朱煒

1月16日,敘利亞拉卡在戰爭后滿目瘡癀(@視覺中國)
莎彌瑪·貝格姆掀起黑色面罩的時候,她的“新祖國”“伊斯蘭國(IS)”正遭受著最新一輪的轟炸。不過,她已經不那么在意了。若一切如貝格姆所愿,那她或許很快就能和滿目瘡痍的敘利亞說再見。
2月初的一天,這個19歲的女孩挺著9個月的身孕,在敘利亞的一所難民營中,對英國《泰晤士報》的記者說出了自己的心愿,神色冷靜,聲音克制:
不告而別,離家出走,加入IS,成為“圣戰新娘”……英國,這個位于北大西洋上的家鄉,貝格姆已經闊別了四年。但她仍然說自己不后悔,盡管生活算不上美滿幸福——身為“圣戰者”的丈夫已經被捕,紛飛的戰火還殺死了她兩個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至于遠在英國的家人,在被她拋下的時刻起,就已經失去了聯系。
一度如日中天、東征西討的“伊斯蘭國”已處于失敗的邊緣,縮至敘利亞東部的小小一隅。幾個星期前,所有在敘利亞參加“圣戰”的外國人被IS告知,他們可以“自由”離開。當然,他們也可以留下,與殘存的IS武裝分子一起,直面美敘聯軍的轟炸與圍剿。
以為肚子里寶寶尋求平安無虞的生長環境的名義,貝格姆選擇離開,而四年前和她一道前往敘利亞的兩個英國女孩則決定留下。“她們比我堅強;如果她們知道我走了,定會以我為恥。”貝格姆感慨道。不過,她沒法真正知道朋友對她的評價了——在炮火的猛攻中,她們的音訊已經斷絕,或許已經死去。

2月7日,法國人雅克·勒布朗在家中展示一本雜志,雜志上的照片是他投身IS的兒子昆廷,目前被關押在敘利亞(@視覺中國)
其實,對于自己的“不夠堅強”,貝格姆無需過于介懷——隨著“伊斯蘭國”的式微,當初渴望“獻身”、為“崇高使命”而奔赴敘利亞的西方“圣戰者”們,如今大多都調轉了方向,試圖自我洗白,回到西方:有說自己被洗腦的,有說自己被“灌下毒品”的,有人自稱“無辜路人”,還有人說自己壓根不知道IS是什么,總而言之,都是一副人畜無害的委屈模樣。
甚至有人打出了“學術研究”的旗號。1月6日在敘利亞被捕的美國青年沃倫·克拉克告訴美國全國廣播公司(NBC),自己之所以來到這是非之地,純粹只是出于好奇心,想更多地了解IS的意識形態,因為他“政治科學專業出身,還輔修國際商務,喜歡政治和旅游”。按照克拉克不疼不癢的敘述,他仿佛只是去第三世界過了個“間隔年”,而不是為恐怖組織賣命。
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竟如此天真,實在讓人難以信服。畢竟,正如Vice網站不客氣的評論,IS從不試圖粉飾自我,“至少從2014年起,IS就在社交網絡上無處不在,用血腥的言辭向全世界高調展示真面目”。
而無論當初是何動機,在IS大廈將傾之際,這些西方年輕人中的大多數,都想回家了。幾乎所有接受媒體采訪的外國“圣戰者”都表達了這樣的意愿,并打出了諸如想家、思鄉的“感情牌”。“我想念家人。如果我能回家,一定盡力幫助祖國。”面對《華盛頓郵報》的記者時,綽號“蘇凡”的36歲德國男子如此表示——是否需要蘇凡的幫助,德國至今沒有表態。
“思鄉之情”籠統而宏大,有人選擇將之寄托在更為具體的事物上。比如,來自英國的“圣戰者”們就選擇了祖國的特色食物,炸魚薯條。在英國電視4臺于1月初播放的一則關于被捕IS“外籍戰士”的短片中,一名被黑色長袍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英國女性對著鏡頭深情款款:“我十分想念英國,以及炸魚薯條。”
若是IS的營地里能收看這個頻道,這種對“英國特產”的渴望或許會引起共鳴。英籍極端分子被捕后,提一句對炸魚薯條的思念仿佛已成為一種慣例。被關押在敘利亞東北部的倫敦人瑞瑪·伊克巴爾說自己“無時無刻不在想念炸魚薯條”,來自西米德蘭茲郡的沙吉德·阿斯拉姆也稱:“我非常想念家鄉的炸魚薯條店!”
這樣的想念或許是真誠的,卻未必絕對單純。正如Vice分析的那樣,那些背井離鄉的“圣戰者”們試圖對同胞傳達的,是一種“我們都一樣”的信息。通過表達對食物的感情,他們想要證明自己身上的“英國性”,喚起祖國和同胞的同情心。盡管,后者的生活方式,當初曾被他們視為“墮落”“沒有靈魂”,棄之如敝屣。
這么說來,貝格姆“為了孩子”的說辭,可謂坦誠至極。
渴望“幫助祖國”的蘇凡被關押在敘利亞北部小鎮利美蘭的一座基地里。在接受《華盛頓郵報》的采訪時,他情緒激動,全身顫抖,力圖以一連串的理由證明他“回家的正當性”:“我在醫療機構為受傷的武裝分子和平民提供假肢,從未傷害過任何人。我有德國國籍,流著德國人的血!”
可是,純正的“德國血統”未必就能讓蘇凡的回鄉之路一帆風順——德國內政部宣布,加入過IS的德國公民有權返德,但德國政府無法為被關押在敘利亞的他們提供法律和領事協助。英國政府也曾明確表態,由于在敘利亞沒有外交人員,領事館提供的幫助將十分有限。

2月20日,敘利亞東部巴固茲村,投降的“伊斯蘭國”武裝分子及家屬乘車撤離(@視覺中國)
換言之,想回家,蘇凡及眾多“炸魚薯條愛好者”只能自食其力。
而和一些國家相比,“愛莫能助”的德國和英國政府已算寬宏大量。2017年,投身IS的法國人梅莉娜·布加迪爾在在伊拉克被捕后,法國政府表示,支持她在伊接受審判。2018年12月底,法國再次宣布,不會對返鄉的“圣戰者”手下留情——若是敘利亞將其遣返,他們將“立即被移交司法機關”。
祖國的警惕情有可緣:除非是臭名昭著的人物,或是被拍到犯下戰爭罪行的過程,人們很難確定IS中的西方“圣戰者”們是否無辜——他們大可以“無知”作為擋箭牌,稱自己對IS的罪行一無所知,只是去幫助陷入戰爭泥濘的人類同胞;可若是輕易讓他們回國,又擔心他們散布激進的意識形態,甚至發起恐怖襲擊——在近幾年恐怖事件頻發的歐美,這樣的擔憂并非杞人憂天。
“廣泛接納的觀點是,你去了那里,就自動放棄了公民身份,加入了一個不給任何人第二次機會的組織。”加拿大戰略對話研究所的高級研究員阿瑪納·阿瑪拉辛格姆如是說。
可是,任由他們被困在敘利亞,也不是一個理想的選擇。IS雖已失勢,敘利亞局勢卻并未得到絲毫緩和。特別是在美軍撤出之后,新的戰爭隨時都有爆發的可能。在這個穩定難尋的國度,地方政府分身乏術,并不希望繼續承擔羈押這些外國人的責任,考慮到他們的龐大數字,更是讓這個任務成為燙手山芋——據《紐約時報》估計,這類“圣戰者”超過2700人,其中不乏極端危險者。
如何處置這些“圣戰者”,已經成了各國迫在眉睫的難題。沒有人想主動接過這樣的麻煩,都巴不得別國“挺身而出”。如今,美、英、法、德等國在這件事上吵成了一團:特朗普要求它們接回在敘利亞的“戰斗人員”,卻被歐盟毫不留情地頂了回來。各國紛紛表示,這一次,絕對不會接受美國的號令。
2月19日,英國內政部宣布取消貝格姆的國籍,內政大臣賈維德也在翌日晚上表示,“我的頭號工作就是盡可能保證這個國家的安全。”
而這,或許預示著大多數西方“圣戰者”們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