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璟璟
手伸到眼前,陸迅(化名)被搞得有點懵,對面工作人員口中的“咖啡錢”到底是啥意思?我入關,你喝咖啡,兩件事八竿子打不著啊。
這一年是2014年,四五個小時的飛程,陸迅從中國飛到越南做投資考察,但還沒出河內內排國際機場,就被澆了一盆冷水,“折騰了二十多分鐘,我才搞清楚,他是跟我要小費”。
當時,陸迅并沒想到,雖然有個不算愉快的開始,但接下來的四年,他與這個國家的關系會越來越緊密。
他也成了涌入這個東南亞國家的外資潮中一員。
陸迅是來尋找突破的。老家的服裝加工廠遇到了利潤瓶頸,他想尋找另一個利潤空間更大的國家繼續發展。
“兩免四減半”,越南這種讓中國人聽起來十分耳熟的外資稅收優惠政策留住了他,“外資兩年免稅,四年稅減半。除了稅收,整個投資環境也還是不錯的,正好自己想拓展業務,看完就心動了”。
大半年之后,陸迅投資1200多萬元人民幣,在越南開設了一家廠房規模有5000平方米的服裝加工廠。初投入時,他便自信滿滿,“因為像我們這個行業,當地只有三四家,我就覺得肯定會成功”。
越南廣西商會會長歐奎,也在越南開設了一家服裝加工廠,不過他在越南待的時間更久一些。由于大學學的是越南語,1993年,畢業后他就來越南闖蕩,一闖就是二十多 年。
越南的“革新開放”,比中國晚了不到10年,始自1986年越南共產黨六大。1991年,中越實現關系正常化,越南經濟逐漸步入“小陽春”。
“越南走的路跟咱們中國走的路很像。”中央財經大學教授王廣謙說。
而2002年成為歐奎在越南命運轉折的一年。在那之前,按他的話說做的都是小打小鬧的生意:賣明信片,做翻譯,開中餐館……“2002年,越南的產品獲得了出口到美國市場的許可。國內就開始有服裝廠將訂單送到越南工廠加工,然后用越南的配額銷往美國。我也一點點從單純的做代理,做到有自己的生產基地。”
2006年,越南成功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同年出臺新的《投資法》,取消了對外商投資的諸多限制,外資開始涌入。
據《越南經濟時報》報道,2018年,外商直接到越南投資的資金總額為355億美元,其中加工制造業是吸引外資最多的領域,投資資金為165億美元,占越南外商直接投資的47%。
隨著外資增長,越南也成了近年來全球經濟發展速度最快的國家之一。2018年,越南GDP增速約達7.08%,GDP規模達2450億美元。根據世界經濟論壇《2017-2018全球競爭力報告》,越南在137個國家中排名第55位。
中國勞動力成本的上升和經濟結構改革,也給了越南吸引外資的機會——2014年起,大量日本和韓國制造企業,開始將廠房移至勞動力更便宜的越南。
“中國缺的是勞動力,越南缺的是訂單。”除了免稅政策的優勢,陸迅表示越南勞動力充裕,也是他看重越南市場的重要原因,此外工資成本較國內相比也低很多。
今年年初,江蘇匯鴻國際集團分公司經理周建東和業務員程錫慧一起去了一趟越南,準備在越南找合適的工廠進行生產運作。
程錫慧畢業才三年多,但他正趕上了國內制造業勞動力成本直線上升的時期,“人工成本一年一個價,2017年,一個人一小時大概13、14塊左右,去年已經長到17、18塊了,今年開工的話我們估計還要漲”。
“轉移的原因,還有國內人口老齡化,江浙一帶從事服裝行業的人群年齡都比較大,四五十歲的樣子,效率沒以前高了。”周建東說,“越南第一個是勞動力年輕化,第二個教育程度比較高,都是高中畢業的。”此外,越南還有后發優勢,雖然起步晚,但是設備智能化比較高,廠房的建設標準化也很高,內部的管理水平有些甚至高于國內的工 廠。
在廣西大學副校長范祚軍看來,越南的優勢還有更多,首先相比柬埔寨、緬甸、老撾,越南社會秩序相對更穩定,勞動效率也更高。
其次,從地理位置上,越南狹長的地形,可以保證幾乎全國大部分地區都位于濱海或者近海地帶,非常利于廉價的長途海運,節省物流成本。

當地時間2015年10月21日,越南河內,工人在服裝廠內工作(@視覺中國圖)
最后,范祚軍表示,越南作為12個自由貿易協定(FTA)和17個總貿易協定的締約國,避開了中國在國際貿易中遭遇到的一些困境。例如,中國紡織業受到進口美國棉花的配額限制,一旦不能進口美國優質棉花,生產就會受到影響,但如果遷到越南,便沒有此進口限制。又如,中國的光伏產品經常被美國裁定為“傾銷”,給企業出口帶來巨大影響,但將制造基地轉移到越南后便沒有這些顧慮。
陸迅倒是沒考慮這么多,對他來說,越南當前最大的優勢是產業競爭相對弱。在國內,他說自己接單四處奔波費一番大力,還“可能打價格戰”,而在越南則恰恰相反,“越南產業鏈還不完整”,對于他所在的行業需求量很大,“很多人是帶著禮物直接來找我,這邊是我說了算”。
陸迅在越南的四年,倒也不是一帆風順。
當年在機場最終用50元人民幣才得以入境越南,而等到工廠開設后,他再次在感受到了當地“有錢好辦事”的“便利”。
正要去有關部門辦理印刷許可證,他突然接到消息稱工廠的設備被攔在海關入不了境。事后陸迅總結,出現問題的原因還是不了解當地的政策,“因為這邊沒有這些印刷設備,要按印刷品報關”。但當時他不清楚癥結所在,結果眼看著設備進不來,工廠開不了工,一籌莫展。
多方打聽,陸迅找到了一家越南當地人的清關公司,難題很快就解決了,“清關公司和海關之間‘有關系,先用錢就可以解決,甚至你東西先過關,材料再補都沒關系。”
除了清關公司費用,陸迅又花了6萬多人民幣的滯納金,但當前和未來難題的解決辦法,他“學到”了。
“越南的腐敗問題非常嚴重,這是世界公認的。”國家信息中心戰略規劃研究院執行副院長高輝清說。
根據有關國際機構2013年發布的全球“腐敗感覺指數”,越南在177個國家和地區中排名第116,包括越南警察、海關、稅務、醫療與教育、銀行與金融等職能部門,被認為是腐敗最為嚴重的領域。
幾乎是與此同期,越南政府采取各種措施加強反貪反腐,比如修訂《預防和反腐敗法》,明確在法案中要求高官進行財產申報和解釋新增財產。
三年后,全球“腐敗感覺指數”里,越南的排名“升到”了第113名。
腐敗對投資的直接影響是,“一旦世界經濟出現強大波動的時候,國家抵御風險的能力會比較差。”高輝清對本刊記者說。
與越南的工人們,陸迅也用了大約兩年的時間來磨合、適應。起初,當地人的工作狀態讓他很是郁悶,隨意請假甚至罷工,都是平常事,“就直接一個電話說請假然后就不來了”。
不過,現在陸迅覺得自己越來越了解越南工人了,“他們一是為錢,二是為面子。處罰不能直接扣錢,那不行,一罰就罷工。而且做錯事可以在私下說,但一定不能公開責罵。現在我都讓越南人管理越南人了”。
“越南可觀的經濟數字背后,是中國制造業由勞動密集型向技術密集型轉型升級。”在范祚軍看來,越南經濟發展模式與曾經的中國頗為相似:由對外開放、吸收外資開始推動經濟發展;在世界貿易一體化的潮流下,外資帶動出口,進一步拉動經濟增長。
“但目前,越南FDI(外商直接投資)多以來料加工的代工模式進行,產品多屬于低附加值行列。而且,從出口產品結構來看,越南并沒有呈現出明顯產業升級的趨勢。所以,越南FDI暫時還不具備‘由外強內的內生轉化實力,也沒有出現如中國華為、海爾等本土知名品牌。”范祚軍認為,越南要做中國制造業“接盤俠”,甚至晉升“世界工廠”,還是有很長的路要走。
高輝清也強調,有些缺陷,越南是難以克服的:國土面積太小,不可能像中國一樣形成一個全面的產業鏈條,而且勞動力成本上漲的速度會比中國更快,“最多十年之后,越南的勞動力成本相對中國來說,就不會有太明顯的優勢了”。
“越南制造不可能替代中國,最多成為世界工廠的一個車間。”高輝清說。
去年,陸迅在越南又開了一家分廠,“今年還準備再開一家”。他還說,準備把分居近四年的妻子、孩子也接到越南來,“我在胡志明市買了房子,100平米,人民幣100多萬”。
但記者問起是不是準備長久定居越南時,他的回復是,“我不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