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蘇散文家,作品善于刻畫自然,代表作包括散文集《林中水滴》等。
俄羅斯北方的維格湖只在秋天才有大風暴,夏天一般都非常平靜,就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偶爾碰上“陀螺風”——一種偶然刮起的旋風,水波就會像無數顆星星似的在湖面上閃閃發光。夏天的風來得快,去得也快,這種風對出航毫無影響,過了5—10分鐘,一切又都恢復得和以前一樣平靜。有時太陽就像燃燒的大火爐一樣,曬得到處熱辣辣的。不過,你簡直難以相信這種熱勁兒,似乎在酷熱和光照后面的某個地方還隱藏著嚴寒,并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這不過是仲夏而已,這種酷熱的天氣很快就會過去,而這里立即就會有冰凍,無休無止的嚴寒就要來臨了。”
湖里密布著大大小小的島嶼。那些大的島嶼并沒有什么特別吸引人之處,一眼望不著邊,它們簡直跟湖岸沒什么兩樣。小島嶼卻別具一格,風光誘人。尤其是夏天,在恬靜的天氣里,小島更加宜人。可以看見水面下到處都長著一棵棵憂郁的水杉,它們相互擠在一起,似乎要把什么東西藏起來。它們不由得使人想起瑞士畫家勃克林的名畫《死島》;眾所周知,在這幅畫上,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一組柏樹,這些樹包含著死亡的秘密、彼岸的生活。只要仔細地觀察這幅畫,你就能發現,柏樹中間有一艘船在駛出畫面,船上有一個身穿白色衣服的人在運送一個撒滿玫瑰花的棺材……
而這里也同樣出現了一些白色的東西。那是什么?那是一群天鵝,它們正發出“嘎嘎嘎”的聲音。
在島嶼中間,特別是在長滿青草的堤岸上,不時有各種各樣的野鴨子游過來。它們顯得很溫馴,毫不驚慌,一點兒也不擔心人們是否會去驚擾它們。
坐小船并不總是能夠到達小島的。島嶼的周圍常常被一些水下的暗礁圍繞,從島上向水里伸進一些石灘,形成了淺灘,正因為如此,島嶼看起來才似乎是架在伸出水面的石頭架上一樣。包圍著島嶼的石頭使島嶼顯得就像一個被沖刷已久的大沙石。島中央那些沖刷不到的地方,有一些沙石和卵石,那里生長著一些樹木,這些樹木的根纏繞著石頭。島上被沖刷干凈的地方則形成了淺灘,即石頭淺灘和礁石。有時候,水完全淹沒了整個島嶼,樹木無法在光溜溜的石頭上生長,魚兒卻可以在礁石上產卵,成群的海鷗也愛在光禿禿的礁石上聚集。
在這里,各種野鴨、野鵝和鳥幾乎都不怕人。人們不射獵它們,那里的人說:“如果說‘野獸,亦即森林里的鳥:花尾榛雞啦,黑琴雞啦,松雞啦,它們生來就是作為食物的,為什么還要打它們呢?”他們還說:“鵝和鴨子不給我們帶來任何害處呀,它們是最不傷害人的鳥類。”他們看待好人的標準是:“一位令人起敬的人應該是獨立的,敬畏上帝的,不僅不傷害天鵝,而且連野鴨子也不去碰一碰的人。”
這就是為什么天鵝不害怕人,并陪伴著孩子們一道游進村子的原因,而野鴨子則不斷地在離村落最近的沼澤地里安家。當一位老人向我講述這些的時候,還補充道:“可能是野鴨子懂得人心,所以它需要這樣的環境。”
有一次,我和這位老人劃船到一個狹窄的湖灣處,一群天鵝在前面游動,它們努力想游得離我們遠一點兒,同時又不愿意丟下幼鵝飛去。老人感覺到我要向天鵝射擊,便慌張地抓住我的手,說道:
“你要干什么,上帝和你同在,這是不可以的!”
什么道理呢?他給我講述了一個故事:
“我年輕的時候很愚蠢。有一次,我腦子里忽然出現一個糊涂念頭:打天鵝去。我開始在森林里打獵,走了一整天,不管怎樣,只要能打到一兩只天鵝就行。到了晚上,天還沒黑盡,湖面平靜極了。我看見石頭旁邊有一股湍急的水流在躍動。我想,這不會是魚兒在飛快地游動吧。我仔細看了一下,看見了在湖中間的石頭上歇著一只水獺,尾巴垂著,因此水在微微波動。我給自己調好位置。撲哧!鼻子碰到了水,我滿心懊惱。這時,我看見游過來一對天鵝,它們的腦袋湊在一起。我開始瞄準,還沒來得及扣扳機,它們就飛開了,而我又不想單打一只。我走了幾步,看見一只鹿向我走過來,它有點像一堆草垛,它的犄角像是個耙子,我把槍口移到一邊。要是我向天鵝射擊,那么所有的鹿會驚嚇得跑到5里開外去的。”
“是的,已故的伊凡·庫奇明,”另一個劃船人說道,“在春天殺了一只天鵝,他在秋天就死了,過了一年,他的妻子也死了,接著,孩子和別的人也死了。”
“咳,真為他感到可惜!你只要打死一只天鵝,另一只就高高地飛走了。你永遠不可能一次打到成對的天鵝。”
我一直想弄明白,為什么不能打天鵝,開始誰也無法向我解釋清楚,但現在我明白了,這個原因就是人們意識深層里的一種“罪過感”。
很難追根溯源這種罪過感是打哪里來的。正如眾所周知的那樣,在我們都聽說過的神話傳說里,公主變成了天鵝。在所有北歐神話傳說里,天鵝承擔了為神接來送往的任務。如果說這個信念與古斯拉夫的神話傳說有關,那么又為什么在英雄史詩里,常常有切開白天鵝肉的說法一也許它們是取自芬蘭的外來語?而在北方地域的保守人士則支持摩西的法則——禁止將天鵝用作食用?無論如何,這是一個美好的習俗,我感覺,正是因為有這個習俗。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這里的鳥兒是從來不受驚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