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鑫,中國地質大學(武漢)博士生,致力于復興中華博物學。匯聚五湖四海的科普達人,會集志愿者之力量,組織了國內首家專注于地學科普、自然教育的網絡社區。
地質公園為什么吸引著我一次次踏上旅程?首先,它們都有極具專業度的地質景觀,讓人可以親眼看一看那些印在教科書上的內容,真切感受地球的律動,那些壯麗的故事仿佛就發生在昨天。黑龍江五大連池世界地質公園的火山有上千年歷史,具有多期次噴發的特征,最近的一次噴發發生在清朝康熙年間,如今火山表面鋪滿火山灰,就像一層厚厚的爐渣,可以想象到當時巖漿噴發的壯觀景象;鏡泊湖是一個被火山熔巖阻斷的高山堰塞湖,附近早已沉寂的火山留下了7個不規則的深坑,形成茂密的地下森林,若非專業人員,很難找到它們的確切位置。
同時這些公園的資源也不僅限于地質遺跡,大都是綜合性的保護區,包括生物多樣性和人文環境,比如號稱“華中屋脊”的神農架,既是世界地質公園,也是世界遺產地、世界人與生物圈自然保護區、國家級重點風景名勝區、國家AAAAA級風景名勝區、國家森林公園、國家濕地公園等。
剛開始接觸不同類型的地質公園時,感觸最深的是大自然的壯美,比如內蒙古阿拉善的大沙漠,廣西樂業鳳山的大天坑,貴州綏陽雙河的大洞穴,新疆可可托海的大礦坑……此外,很多地質公園都有古生物化石保存下來,讓我能在石塊中切實觸摸到地球磅礴的歷史,感受到生命演化的震撼。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對人類文化的遺跡產生了更大興趣。在新疆天山的一次科考中,我遇到一個來自日本的博士,為了研究天山的石窟文化,他已經在這里待了3年。天山南麓有很多不同朝代的壁畫石窟,他很好奇,為什么有些階段的石窟壁畫特別五彩斑斕,有的卻相對暗淡。我想這和顏料有關。在我們地質人看來,石窟壁畫的顏料就是各種各樣的石頭,比如,藍色的是青金石,綠色的是綠松石,有些顏料來自域外,像阿富汗就產青金石,古代絲綢之路上常有戰事,使商貿受到影響,若某個時期石窟壁畫的顏料得不到補充,色彩就會顯得暗淡。從地質變遷中感受人類幾千年文明脈絡的跳動,真是特別有意思,這種不經意間把昨天、今天和明天串聯起來的新發現,激勵著我探尋更多的地質景觀。


天津薊縣國家地質公園是我探訪過的最古老的地質公園,它擁有世界著名的中上元古界地層剖面,近萬米厚的地層,記錄了地球距今18億年前至8億年前的地質演化史,貯存著大量自然信息,反映了當時的古地理、古生物、古氣候、古構造、古地磁等,具有重要的科研意義。
九華山地質公園是讓我感覺最為神奇的地質公園,這里海拔超過1000米的山峰多達36座,主峰+王峰海拔1344.4米,與周圍海拔普遍在500米以下的丘陵區形成強烈反差,獨特的“峰—丘—盆”的地貌結構還衍生出了不同的文化傳統,九華山能成為佛教名山,與其地質地貌也不無關系。形成這樣的地貌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九華山的主體巖石都是燕山期的侵入巖,分兩期侵入,時代大致在距今2億年前和距今1億年前;距今大約1.3億年前,九華大斷裂形成,九華山開始向上隆升;距今約6500萬年前,整個中國都處于間歇性的抬升之中,大自然的風霜雪雨不斷對地表進行改造,直到今天,九華山還在不斷變化。
廣東丹霞山地質公園是讓我感覺最為自豪的地質公園,首先,丹霞山是丹霞地貌的命名地,由中國地質地貌學家創建;其次,丹霞山是中國地質公園中科研科普的先行者;再者,丹霞山社區居民也積極參與了公園的建設,融合區域經濟發展是一個可持續發展的樣板。
野外考察時,我一方面觀察特色地質遺跡,總結它的科學價值,另一方面也在不斷地思考,如何將公園的特色以合適的方式傳播出去,讓更多的人了解。
地質公園最早是在歐洲興起的,后來逐步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建立聯系。作為發起地,西方國家在地質公園的管理、驗收、全球網絡組建、專業學者的聯盟和可持續發展等方面推進得比較好,公園的品質在逐步升級。中國是世界上唯一一個由政府主導大規模建設地質公園的國家,從2000年加入世界地質公園體系開始,18年來,政府累計投入了上百億資金。目前全球共有140個世界地質公園,其中中國有39個,近年來非洲也開始加入到地質公園建設的隊伍中,使得地質公園這個網絡越來越全球化,越來越精彩,越來越好玩。
在國外考察地質公園時,有兩個公園讓我深有感觸。其中一個是加拿大的布查特花園,它周圍都是石灰巖礦,有些水泥廠就建在這里,石灰石開采殆盡后,地表留下許多深坑,植被也遭到很大破壞,不僅丑陋,還存在發生地質災害的風險。為了恢復生態環境,當地人在深坑表面種植玫瑰花,后續又加入一些新設計新理念,最終將這片土地改造為以玫瑰花園為主、四季各具特色的美麗花園,實現了可持續發展,成為全球礦山生態環境恢復治理的一個模板。而這一切都發生在1904年!另外一個是澳大利亞的一個金礦公園,在原來的資源枯竭之后,經過艱苦卓絕的努力,華麗轉型,成為一個工業旅游和科普旅游的圣地。原來那些淘金廠房的整套生產工具全部公開展覽,成為全球很火的一個科普熱點。

我的地質公園探訪之旅已經持續了十多年,早期階段基本處于一種海綿吸水的狀態,做各種符樣的地質公園項目,探訪沙漠、溶洞、原始森林、大峽谷、天坑、海洋等各種地質區域,不停汲取新的信息、知識。近5年來,我開始更多從產業進步的角度思考,我們到底能為地質公園的發展做些什么,在這一領域中國和西方還存在哪些差距。
我覺得當前地質公園這個行業的短板在丁科普,地質公園應該更多將業內專家們耗費心血的研究成果轉化成公眾喜聞樂見的知識點,成為科研與旅游之間的一個橋梁,做好這件事,就能更好地推動整個產業的發展。
中國是目前世界級地質公園最多的國家,共計39個,此外還有200多個國家級地質公園和300多個省級地質公園,覆蓋了幾乎所有城市;從總體分布來看,東部經濟發達地區地質公園的數量較多,西部地區相對較少。但西部地區很有創建地質公園的潛力,比如,我在廣西某地看到了廣闊的喀斯特地貌,像是一片石頭的海洋,當地土地貧瘠,經濟條件不好,如果搞好地質公園的建設,就能切實改善村民的生活。
如今中國的地質公園迎來了一個黃金時期,隨著國家公園管理局的成立,科研投入會更大,科普工作會受到更多重視,保護工作也會做得更完善,從而更好地向公眾講述“地球的故事”。這是一個歷史的契機。
考察地質公園最大的收獲是什么?
首先是增加閱歷,這些年我已經看過太多名山大川。第二是刺激求知欲,行萬里路之后,我會想要了解更多地質地貌背后的故事,深挖之下,往往會重塑對世界的認知。此外,看著中國的地質公園一座接一座地建設起來,我也由衷地感到驕傲,這是我們這一代人留給子孫的財富。
當前對地質公園有哪些誤讀?
其一:地質和我有什么關系?人類生活在地球上,地球的一切都和我們息息相關。怎能不去了解它,不關心未來會發生什么事?
其二:地質公園里只能看“石頭”,太單調了。其實,除了地質景觀,地質公園還有多種多樣的生物景觀和燦爛豐富的人文景觀。
其三:地質公園要嚴加保護。地質公園的開發與保護同樣重要,何況,若非存心毀壞,堅硬的花崗巖景觀是摸不破的,有些地質景觀也需要近距離欣賞才能感受它的美。
去地質公園旅行需要注意些什么?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建議行前先搜索一些相關的網站和公眾號,比如“地質公園之家”和“腳爬客”,可以得到很多有用的資訊,社群里有幾萬名志愿者,都可以成為你的導游和小伙伴,他們都是地學、生物、人文、天文等領域的達人。
旅行中,首先要關注的是安全。經驗不足的旅行者可以分階段展開旅行計劃,先探訪周邊相對熟悉的地區,再逐步擴大范圍到全省,全國乃至全球。
另外,建議大家把“去戶外”變成一種習慣,周一到周五努力工作,周末不妨回歸大自然放松一下。時間有限的話,也不用跑太遠,城市附近的郊野公園、濕地公園、森林公園等就可以。帶上家里的老人、孩子,組團享受人生。
20世紀90年代,歐洲的兩個年輕人佐羅斯祀馬提尼注意到了地質遺跡保護和開發的需求,1996年在北京舉辦的國際地質大會上,他們正式提出了建立地質公園的構想。現在他們是世界地質公園網絡的主要負責人。
在中國,1985年,陳安澤教授提出了“旅游地學”的概念,2001年,第一批國家地質公園建立,共11家;2004年,第一批世界地質公園建立,共8家。戴至目前,中國共有39家世界地質公園,另有九華山和沂蒙山為世界地質公園候選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