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精神的沉淪與新生：美國法制歷程的視角

張雪瑩

一、壟斷化后的美國法律

對于很多傳統的歷史學家和法學家而言，在西部頻繁出現并獲得成功的義警組織只是政府提供法律的無奈的替代品，是落后的；有些甚至把義警組織看作暴民群體，是社會秩序的破壞者。但這很大程度上是偏見在作怪，就像很多歷史學家那樣，在沒有給出任何數據或案例佐證的情況下，就將政府機構未能及時跟進的西部想象成不法之徒的天堂。他們的論斷是需要修正的。與任何壟斷一樣，政府壟斷提供法律服務，同樣會制造短缺，產生各種問題。不論從效率的觀點還是正義的觀點，社區中自發組織起來的司法機構都顯得比政府更有優勢。政府解決方案的弊端，已經在當下的美國顯示得非常明顯。

從規模上看，聯邦、州和地方的刑事司法體系雇員、薪酬和司法開支持續增長，甚至在70年代后加速。 1970年，這三項數據分別是774，551人，604，203，000美元，和8，571，252，000美元。到1979年，它們分別達到了774，551，1，681，974，000和25，871，357，000，增長了52%，178.4%，201.8%。但與此同時，它們的效率卻沒有提升。犯罪沒有得到有效的預防（或者震懾），出獄后再次犯罪的比率也達到了70%。 根據1973年的一項研究，對于財產犯罪而言，成年罪犯犯罪一次而被關進監獄的幾率是0.0024；少年更低，為0.0015。而且，即使被關入監獄，雖然聯邦層面，法律要求的關押時間較長，實際當中，成年人平均受到拘禁的時間是26.8個月，少年犯甚至只有9個月。 這一方面反映了執法的疏漏和寬松程度，另一方面也引出了監獄不足，也就是法律資源分配的問題。

由于法律來源于立法機關，法律也就容易受到游說團體的操縱，使許多并沒有侵害到任何人生命財產的行為成為各級政府動用大量資源打擊的對象，例如賣淫、大麻交易等。打擊這些“犯罪”占用了大量的公共資源，滋生了警察系統的腐敗，也導致了法庭拖延，監獄人滿為患的問題。據估計，刑事司法體系中大約有30%-50%的資源是用于打擊和懲治那些沒有傷及人身和財產的“犯罪”的。 立法的繁雜，和司法體系的擴張伴隨著犯罪案件的快速增加，這甚至發生在人口和經濟沒有發生劇烈變動的地方。現有的法律制度事實上在鼓勵美國公民提起訴訟，而這讓法院承擔了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以至于一位退休的法官這樣評論道：“即便體系里的每個法官，每天都工作14小時，一周工作6天，支持他們工作的預算增加一倍，法院的表現也不會比現在的好多少。” 另一方面，美國也成了確確實實的罪犯國家，根據2008年的一份報告，每100名美國成年人中，就有超過1名呆在監獄。

面對法律體系的無效率，和治安環境的惡化，許多公民采用了體制外的工具。從50年代起，美國的私人安保公司就成長迅速。到了1980-1985年間，這個行業單單在銷售侵入者偵測器上的花費就達到了53億美元。當然，還有其它各種防范措施進入了日常百姓的生活。此外，義警的傳統仍在不少地方存在。社區中，人們也通過開會、安排講座、分發防范犯罪。

二、結論

對于習慣了現代國家語境的人來說，沒有國家執法，就似乎代表著無政府、無秩序的混亂狀態。從美國西部移民潮中我們并沒有看到這一點。同樣的例子在歷史上比比皆是。相反，倒是當國家把自己當作法律服務唯一的擔當者時，問題出現了。法律的政治化程度日益加深，與此相伴隨的現象，有腐敗的滋長、開支的膨脹和使用法律服務的成本提高。政府壟斷法律，不僅沒有能夠達到其預期的消除和預防犯罪的效果，反而成了一項“犯罪化”（criminalization）的舉措。更為深層次的影響是，政府壟斷法律，逐漸將法律與人的日常活動的實際分離開來，與人本身的需求分離開來。這進而降低了法律乃至一般意義上的行為規則在人心中的嚴肅性。于是就陷入了惡性循環之中——法律上的公共開支越發龐大，但效果似乎沒有，甚至可能是負面的。“被統治的悖論”在當代美國顯得尤為尖銳。

從長時段的視角看，這一進程是以啟蒙時代起主導的意識形態為背景的。但這種意識形態具有一對根本性的矛盾，即它試圖用集權的手段保護個人的基本自由和權利。具體到法律制度而言，正如戈登？圖洛克所說的，也就是由政府來界定和維護財產權所產生的兩個問題。第一，政府是改變財產權的工具，這意味著那些有足夠影響力的人可以通過政府所強行實施的改變來獲取利益。第二，政府生產法律和秩序會產生外部成本。

有一點似乎是一直被廣為稱道的，即英國和美國保留了自下而上、自發形成和看重習慣和連續性的自由主義政治傳統，這使他們避開了啟蒙運動中影響歐洲大陸的建構主義傳統。但在現代國家的完善過程中，它們的政治傳統也開始消逝。美國建國和西進中的那些特殊情況，促使人們依靠自我組織營造安全穩定的生活。美利堅的開拓者們以令人崇敬的實用主義首創精神，以及對傳統規則的尊重，開創了美國獨特的、富有魅力的政治文化。但是，隨著共和國的老去，這種文化也喪失了它的活力，美國政府已經深深地侵入了美國人民的私人領域，在很多方面剝奪了他們的首創權利。

不過，過分悲觀也是不可取的。如果將政府壟斷法律，比作是法律層面的集中計劃，那么，就像在國家統制經濟體中仍然會存在黑市一樣，公民仍然擁有私性的工具解決法律問題——更何況，這些做法大多還沒有受到法律限制。美國要走出困境，出路也許就是縮減政府所干涉的領域，讓美國人的精神重新振作起來。

參考文獻：

[1]如果考慮到70年代也是美國政府消除了美元與黃金掛鉤的鐐銬，能夠放手進行通貨膨脹和擴張的時期，這個部門的擴張也就不足為奇了。

[2]參見Bruce L. Benson， The Enterprise of Law， p. 151.

[3]J. L. Barkas， Protecting Yourself Against Crime， Public Affairs Pamphlet No. 564 （New York： Public Affairs Committee， 1978）， p. 20.

[4]Robert W. Poole， Jr.， Cutting Back City Hall （New York： Universe Books， 1978）， p. 53.

[5]Richard Neely， Why Courts Dont Work （New York： McGraw-Hill， 1982）， p.58.轉引自Bruce L. Benson， The Enterprise of Law， p. 141.

[6]Adam Liptak，“1 in 100 U.S. Adults Behind Bars， New Study Says”，《紐約時報》，2008年2月28日。

[7]參見James M. Buchanan， The Limits of Liberty （Indianapolis： Liberty Fund， 2000）， 第六章。

[8]Gordon Tullock， Private Wants， Public Means： An Economic Analysis of the Desirable Scope of Government （New York： Basic Books， 19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