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天羽
敘事成為教育領域的研究方法,應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以后,克蘭迪尼和康納利《敘事探究:質的研究中的經驗和故事》一書中對教育管理中的敘事研究進行了定義與闡述。班級管理研究更多的是針對班主任和學生間的互動,需要深入教育現場,進行直觀的探究,進而得出普適性的規律和經驗,以提高自己和他人的班主任工作效率。就研究門檻來看,一線班主任理論知識相對薄弱,但實踐與觀察能力、親身參與的現場感卻是其優勢,在班主任專業化自主發展方面,教育敘事這種“輕學術”型(借用“輕資產”的提法)研究方式可以說是最佳路徑。
然而,遍觀我們周圍同事,能夠真正沉下心來,投入班級管理敘事的極少,原因何在?學校一位骨干教師給了我答案:“敘事類文章評職稱的時候除增加材料厚度外,幾乎無用。”另一位積極上進的年輕教師也給了我相似的回答:“同樣費時費力,不如做做課題,準備點公開課,這樣更有可能成為一名優秀教師。”在名師速成的時代,不少人認為敘事研究投入與產出不成正比,花十幾年的堅守,聚沙成塔,實在不如輾轉上課的一舉成名。但教育敘事的研究是一種潛滋暗長的過程,它悄悄地改變著我們的教育方式與心態,不緊不慢,不急不緩,正如那名貴的金絲楠木,歷經春風秋雨自然成材。
一、自我生長:獲取班級管理的有效策略
在班級管理的學術研究中,大多采取的是“自上而下”的研究策略,從頂層設計節節展開,一直到細枝末節,得出的大多是高屋建瓴的理念和思想,班主任面臨著消化不良的困境。要想真正收獲班級管理操作層面上的方法,還是要從班級管理的實然狀態入手,從收集資料開始,并采用適當的思維方式進行合乎邏輯的思考,轉化為工作經驗和教育智慧。它直接研究學生的養成、內在需求,教師的策略及其預后,直接面對班級中存在的問題,努力轉化,從而促進學生的健康成長,因此,我將教育敘事稱為真正的“臨床”教科研,這樣的教科研,在教師的自我生長中,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
首先,教育敘事研究更新了班主任的工作方式,想做好敘事研究,就得倒“逼”自己離開舒適的辦公室,扎根到班級,融入學生的學習生活之中,從而獲得那些鮮活的素材,并隨著師生交往的不斷深化,不斷接近問題表象背后的本質。在很長的時間里,我和學生一起跳繩,一起散步,一起看鐘樓掩映下朝陽升起的盛景,一起品夕陽下喧囂退去的校園,甚至將我的結婚照、寶寶滿月照在學生間曬出,我分享著喜悅,贏得了學生的美好祝福,更拉近了我們的距離。當班主任的“權威”漸漸消隱,師生之間卸下防范,學生那顆真誠的心就袒露在我們面前了。羅羅告訴我,她的爸爸媽媽吵架了,說要離婚,她為此非常擔心,已經無心上課了;策策說他對班級里的一個女生特別欣賞,努力克制,卻總忍不住去看她,心里很糾結;毛毛說爸爸媽媽把心思都放在了二寶身上,她感覺到了冷落……很多未曾聽過的聲音,扣動著我的心弦,產生了寫的沖動,在工作的五年里,我記錄的文字超過百萬,這些文字引導著我的工作思路,改變了我的教育路徑。從前,我服膺于德育處的文件,一心以為將這些完成得盡善盡美,便是將立德樹人做到了極致,但隨著學生個性化的問題不斷浮現在我面前,將我的紙頁不斷填滿。普適性的德育養成序列,顯然無法達成學生的內在需求,而挖掘他們的內在需求,則需要老師留一雙慧眼,時刻關心著學生。
其次,教育敘事研究發展了班主任的科學思維,科學的思維包含良好的研究心態與正確的科研思路。當學生沒有達成教師的要求,或者與老師立場相對時,很多老師都會陷入負面情緒之中,氣憤不已,乃至通知家長,動靜很大,卻沒有產生育人效果。以上行為,完全沒有體現教師的專業素養,更不符合研究心態與科學思維。
簡尼爾森博士在她的《正面管教》一書中,提出憤怒其實是“爬行動物腦”所做出的“戰斗”反射,不利于教書育人。如果仍將反復質問當成“教育”的手段之一,試圖從氣場、威嚴上壓倒孩子,那樣的“教育”,連隔靴搔癢都算不上。在日常教學中,目之所及,大多數老師仍在沿用這樣的教育思路:“看到現象”“進行教育”“達到教師目的”,我也未能幸免。王曉春老師一針見血地指出這種思路指向的是管理,往往以孩子的低頭認錯告終,其實承認了錯誤,但不知如何避免繼續犯錯,教育的效果幾乎為零。這種簡單粗暴的工作方式,自然無益于教師自身認識水平和分析能力的提高。
“當你把對方當做研究對象時,你就不會幻想對方適應你的要求,恰恰相反,你得想辦法使自己的認識客觀地反映對方的現實狀況。”(王曉春語)當然,教育學畢竟不同于自然科學,它要求融“人文關懷”于客觀研究中,“對研究對象有著細膩體貼的同情理解”。那么教育敘事研究的科學路徑何在?王老師的答案是:“發現問題”“分析問題”“促使學生成長”,最終指向的是學生的成長,他巧妙地將教育融在了“分析”“成長”之中,始終和學生站在統一面,解決問題,發展自己。不是將師生分成“你”“我”,而是營造出了目標一致、站位統一的一個教育“場”。這個“場”是以科學的研究思路為依撐的。
二、自我成就:尋找職業生活的精神價值
隨著社會期待的提高,教師評價制度的革新,教育改革的推進,現代教師面臨著嚴峻的工作挑戰,如果把教育當成一份職業,作為養家糊口的手段,就容易汲汲于蠅頭小利之中,泯然在錙銖必較的人群里;如果將教育當成事業,則大大的不同了,教師就容易全情投入,不為眼前的得失所動搖,因為他有更大的格局,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身價值的達成。
1. 自我實現的需要
步入教學崗位兩到三年后,所有的新鮮感逐漸褪去,就容易對教師工作感到乏味,對未來產生迷茫。其實在班級管理中,有很多東西值得研究,無論是學生個案的分析與應對,還是后進生學習動機的激發,都暗藏著教育的普適性規律和方法,如果細細研究,會發現其中有很多有趣的地方。在我工作的這些年里,遇到過形形色色的特殊學生,他們有的自閉,有的抑郁,有的智力殘缺,有的社交退縮,還有的具有攻擊傾向……為了提升教育效果,我自費學習了基礎的沙盤游戲治療、人本主義心理療法,考取了心理教師上崗證,并將研究成果轉化為論文與隨筆,最近我們又在進行VR與德育的整合課程實驗。有的老師一味對學生抱怨、對學校不滿,懷揣滿滿的“心理垃圾”,最后傷人傷己,倒不如將所有問題一一寫下,在解決問題中體會教育之樂,走向廣闊的育人天地。
“新增長點”這個概念多運用于經濟和產業中,指能夠帶動整個國民經濟的新興產業。在教學工作中,我們也要善于發掘自己的特長,這個特長需要與工作無縫銜接,要知道教師背負著教書育人的職責,但每個人的特色卻不相同,有的老師善于邏輯思維,能夠將錯綜復雜的文理梳理得清清楚楚,有的老師長于辭章,能寫出文采輝煌的“下水文”,年輕教師可以將班級管理敘事作為職業規劃的“新增長點”,并不遺余力地踐行它,避免渾渾噩噩地混日子。以自己為例,所在的學區地處偏僻,加上資歷尚淺,公開課的機會很少能落到我的頭上,但文字功底尚可,且有記錄反思的習慣,因此我從工作之初便明確了自己班級管理敘事的研究方向,第三年便獲得了“區教科研新秀”的榮譽稱號。在五年中,幸得編輯老師的抬愛,我的點滴思考不斷化成鉛字,每年都有五十余篇散見于《中國教育報》《中國教師報》《中國民族教育》等主流刊物,積淀下的教育智慧形成經驗滋潤了我的教育之路,時有老師向我發來感謝,說其中一些文字讓他深有同感,或是啟迪。微火之光若真能惠及其他教師,讓他們少走彎路,便是意外之幸,放大了我的價值。
2. 幸福時刻的記錄
教師還不同于其他的工作,我們的工作對象是學生,是活生生的孩子,每一點情感的投入都有回饋,師生間總會發生哪些令人動容的故事,可惜人的記憶總是有限的,我無法將所有的美好時時回憶,那就將其寫成班級敘事,用文字定格成永恒:
國慶節前的最后一天,下起了傾盆大雨,布置完作業就組織放學,我站在雨里,像往常一樣囑托孩子們注意安全。今天是張策同學的生日,他邀請了班里一多半的同學,讓我感動的是:新轉來的同學都接到了邀請,這讓我感受到了張策同學和他家長的良苦用心。我朝著他們一一揮手,并祝他們玩得開心。隱隱間我聽到門口家長在笑,大概他們很少聽到老師對學生說“玩得開心點”吧。想到這里,自己也不禁莞爾。愣神間,有一個女生走到我身邊,駐足停步,把小手舉得老高,在我的頭頂支起了一片晴天。
學生撐傘,讓我有些受寵若驚:“謝謝!你先走吧!”
“老師,我媽媽沒來,我給您打傘。”突然,心里好暖,我狠狠地在雨里獨享這份溫馨。
有風,我一手拿著班牌,一手握住傘桿;傘不大,于是我把傘往她那邊讓,她卻把傘往我這邊推。別人眼里,這是一柄風雨里搖曳的傘,卻不知就在這個過程中,我的心中充滿了幸福。
這類小故事,在我的敘事文檔中,比比皆是,只一點開,便會擊中了我柔軟的心靈,時時回顧,讓我對整個班級充滿了感激,因為他們對我的給予遠遠超過了我的付出,這些記錄讓我更加確信,將教育作為事業是幸福的,堅持班級管理敘事的研究也是幸福的。
三、自我和解:勾畫內心世界的祥和風景
在班級管理工作中,班主任往往扮演著雙重乃至多重角色:協調科任教師與家長之間的關系時,是同事與溝通協調者的身份;當領導分派工作任務時,是下屬與管理者的身份;在平時的師生交往中,常常要兼任管理者與伙伴的角色。不同的身份常常伴隨著截然不同的觀念,進而產生不同的行為,這將導致班主任在班級管理活動中陷入左右為難,舉棋不定的境地。
在工作的第三個年頭,我與家委會商議著組織一場親子活動,“走進昆區博物館”,家長已經與博物館負責人溝通完畢,一切都蓄勢待發。適值我區發生了一起校車安全事故,有學生因此受傷,這引起了學校的關注,在校方的力勸下,“知行班”的親子活動最終取消,這讓學生特別受傷,作為班主任的我,感到既氣憤又無奈,便將這件事兒寫了下來,寫完對著屏幕發呆良久之后,開始分析始末。
在整個活動中,我擔任著三重身份,分別為班級的管理者,學校的員工,以及一個普通的人。作為班級管理者,我認為這是一場極富意義的活動,可以讓他們更深入地了解蘇州文化藝術的瑰寶,有利于學生審美情趣的提升,人文底蘊的積淀,從而加強核心素養的培養。從班主任的角色定位來看,我主張學生活動正常進行。
作為學校的員工,我必須服從學校的領導,不給學校添麻煩;而作為一個普通人,我無法承擔校外活動存在的安全風險,從自我保護的角度出發,我應該取消活動。
我把自己的矛盾處境也分析給家長聽,很快就得到了他們的理解。班主任的身份的錯綜復雜,每一個角色都具有不同的角色期待,因此班級管理行為常常伴隨著矛盾性。每當我感覺育人無力時,我就把事情始末與我內心的糾葛一一寫下,條分縷析,說給自己聽,大多情況下真的能夠釋然。在一個個黑夜里,現實世界的嘈雜紛紛擾擾,在敘事的寧靜觀照下,眾多的“我”達成了和解: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得到家長認可、學生喜愛,教育生活也在滋養著自己的心靈,一份自我悅納的喜樂油然而生。
一個個真實的班級管理故事,充滿了班主任的帶班智慧,有班級問題的凝視,也有暖人肺腑的回響,更有超越自我之上的審視,無需苦思冥想,只要讓所見所聞所思所想在筆尖輕輕流淌。這些承載思想的文字凝聚著教師的付出,以及自我實現的收獲,做不得假,也演不了戲。敘事研究,不需要爭取各種“發展”的稀缺資源,只要讓文字走心,就能夠讓班主任的成長循著思想的筆觸,有跡可循。
(作者單位:江蘇蘇州工業園區星洋學校)
責任編輯 黃佳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