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賽博物館。很難說,我在這里的經驗是“審美經驗”。無論如何,我不知道審美經驗是什么。我的想法在兩個方向上展開:
一、一切自 19 世紀中葉積累到今天,無數的容易受到生理變化、時尚、歷史的轉變和飛躍影響的人類生命,無數已經死去的個體,其數量大得想象無法窮盡,卻又可以被濃縮成一種精華;例如,德加的舞者,她是她自己,身后又伴隨著一切——她的家人、交談、床、廚房、巴黎的時間、年月日。德加能夠打動我,因為他畫作背后富含同情。為那脆弱的身體,為那些少女的愿望,為她們的情人、丈夫,為他們未知的未來冒險。資產階級,妓女,杰出的芭蕾舞女演員。時間停止了,現在,在這里,連同它的潛在性。在奧賽博物館,我對寫實繪畫更感興趣,超過對印象派的興趣。我漫步畫廊,還有一個實際的目的,尋找一幅畫,用于我的詩集《難以抵達之地》平裝版的封面。
回到我的主題,換句話說:在繪畫里,人類過去經歷的幾十年時間并沒有過去,它凝結,它凍結成了形式,否則,時間就會是難以捉摸、不可觸及的,盡管有人可能會反對:那么攝影照片呢?也許。這個問題,我想留待他人來思考,為什么它們不是一回事。對我來說,每一幅畫下方有一個日期,這是很重要的。
二、如果我們認真想想,這是難以置信的:隔著一個相當大的距離,甚至還不知道畫家的名字時,我們能夠辨認出他是誰。例如,那是柯羅的一幅風景畫。這意味著其中存在(我不確定如何定義它)一個基調、一點細微差別、一個旋律,它是獨屬于一個人的,他人沒有,它是一個人的標志,而藝術只是供應了一個特殊的場景讓人意識到這一點,因為畫家成功地試著表達了自己,但這并不意味著其他人缺乏自己獨特的音符。這也許是“靈魂不朽”唯一的證明,考慮到另外的前提,可以肯定的是:這也就是這個嚴格意義上的“個人”身上唯一永遠不被摧毀的東西,因為摧毀它將是無意義和不公正的。
在夜晚,在黎明,我常常倍受困擾,為不曾寫出的詩,以及繪畫、各種情境、主題。
——摘自[波蘭]切斯瓦夫·米沃什著:《米沃什日記選》,李以亮譯,《四川文學》2017年第2期
我想說說我的書房,但我不會像某些人那樣贊美自己的書房,這些人聲稱愛書其實只是想讓你知道他是如何與眾不同,如何比你有教養而已。我也不希望像那些喜歡賣弄的愛書人,他們會跟你說他們在布拉格偏僻街道上的一家小小的二手書店淘到某某罕有的書卷。還有就是,我生活的國家里人們不讀書算是正常,看書的人則被認為多少有些毛病,所以我只能尊重屈指可數極少幾個人的矯飾、癡迷與做作,因為這些人在總體上無聊粗野的環境里還能讀書,并建有自己的書房。講完了這些,現在我在這里要討論的事情不是說我有多愛書,而是要說我有多討厭它們。講述這樣的故事最好、最快捷的方式就是去回憶我怎樣以及為何要把書處理掉。
既然我們的確——在某種程度上——對我們的書房有所布置,使我們的朋友只能看到我們想要他們看到的書,那么一條清理圖書的簡單方法就是斷定,哪些書我們想,也許可以這么說,想把它們完全藏起來或者清理掉,使我們的朋友根本看不到這些書。僅僅為了讓他人無從知道我們曾經對有些一派胡言的書籍相當看重,我們就可以處理掉大量的書籍。我們從孩童時發育到青春期,從青春期變成青年,這一特定的執迷一直伴隨著我們。我的兄長就給過我一些書,他后悔在孩提時讀過它們。他還把用線帶束成一大捆的足球雜志送給我,他對這些雜志已經失去了興趣。他這么做,可謂一箭雙雕。我用同樣的辦法處理掉很多土耳其小說、蘇聯小說、糟糕的詩集以及社會學讀本,更別說那些高不成低不就的鄉村文學作品,以及我像《黑書》里的激進分子一樣所收集的左翼小冊子。用同樣的方式,我清除了自己以前定期買下的科學書籍,我曾經忍不住想讀的關于如何如何成功的空虛無聊的回憶錄,還有各類精制、不帶插圖的淫穢讀物:在將其丟棄之前,我起先總是滿心焦慮地把它們放在某個陰暗的角落里。
我決定把哪本書扔掉時,強烈的恥辱感會掩蓋深深的、沒有立時顯現的怨恨情緒。令人蒙羞之處并不在于心里老是不安地想著我的書房里竟然會有這么一本書(如一份政治懺悔,一本蹩腳的翻譯作品,一部時髦小說,一部其中所有的詩歌都像一回事并與其他一切詩歌都毫無二致的詩集),而是在于這讓我知道自己曾經對這本書過分看重以至于花錢買下來,讓它在我的書架上端坐多年,甚至我還讀了不少內容。我并不以這本書本身為恥,我為自己曾經賦予它重要的意義而感到羞恥。
——摘自[土耳其]奧·帕慕克著:《我如何處理掉我的一些書》,楊衛東譯,《世界文學》2008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