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蘭
有時候因為工作外出開會,我會在下午三點多鐘坐地鐵。那個時間段的地鐵看不到多少上班族,經常能看到放學的小學生,穿著神氣的校服,戴著小黃帽,三五成堆,一個人獨自坐車的也不少見。一開始我覺得很稀罕,每次遇見都仔細打量他們的校服、書包,心里總覺得有一點“違和”,卻又說不出是哪里。
終于有一天我意識到了:我不習慣在公共交通工具上看到這么多年紀這么小的孩子,而且是獨立行動,沒有老師也沒有家長陪伴。我習慣的是什么呢?是在國內幾乎每天都會上演的站在校門口翹首以待的家長,就像寒風中孵卵的帝企鵝。每個人都是一樣的姿勢,眺望著一個方向。當孩子們像潮水一樣涌出校園,家長們急切地迎上去,然后帶著孩子走向人群后長長的小轎車隊伍,后者早已把周邊交通堵得水泄不通。路過的司機當然抱怨,但是誰能不理解呢?誰家的孩子不得這樣每天迎送著呢?
直到看著日本地鐵上的小學生,我才想起,其實在我小時候,也是這樣獨自回家的。雖然那時候沒有地鐵,但是和小伙伴步行上下學往往是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光。而現在的孩子,不管坐私家車還是乘坐公交地鐵,或是幸運地住在步行可到學校的距離,大多數都是在父母或者祖父母的護送下往返于學校。
日本地鐵上這些小學生是家里經濟條件不好,所以沒有私家車接送嗎?恰恰相反,他們都是家庭可以負擔私立小學學費的“有錢人”的孩子。因為日本的公立小學沒有校服,只有私立小學才有校服,所以很容易認出來哪些孩子是私立學校的。那為什么公立小學的孩子不坐地鐵自己上下學呢?因為公立學校的數量遠遠多于私立學校,所以選擇它們的家庭一般會就近入學,這樣孩子上下學直接步行或者乘坐公共汽車就可以了。東京公共汽車的站點很密集,同一線路的各個站點往往相距不到一公里,主要方便居民社區間交通,遠距離交通一般就選擇地鐵了。而私立學校數量有限,心儀的也許離家較遠,坐地鐵上下學也在情理之中。而日本私立小學的學費普遍昂貴,買車倒是挺便宜。要說讀得起私立小學卻買不起車,這就不大可能了。
不能說日本的孩子就一定是自己上下學,畢竟日本還是有一半以上的媽媽選擇生孩子以后不上班。但是以我在地鐵上看到小學生的頻率,相信獨立上下學的孩子一定是絕大多數。為什么謹小慎微的日本人敢讓寶貝孩子自己坐公共交通上下學?還是因為足夠的安全。日本的法律里當然也有“誘拐未成年人”這一罪名,刑期一般是三年到無期徒刑。如果誘拐未成年人是為了販賣,則視為“人身買賣罪”從重處罰。重要的是,購買方同樣也要受罰,最高可達10年監禁。
經濟學上有一個概念叫“風險報酬”(risk reward),每個正常思維邏輯的人都會衡量自己行為的風險和回報。簡單舉例,10%的風險拿100%的回報,大多數人都會做;100%的風險如果拿10%的回報就沒人去做。犯罪行為也是如此。99%的風險去搏一百倍的回報,犯罪分子就會不惜“鋌而走險”。在日本拐賣兒童很容易,有大量機會遇見獨自行動的孩子。懲罰有,但不算太高,畢竟不到死刑,監禁時間也不算太長。可是呢,被抓住的幾率幾乎是百分之百,這就大大增加了風險。而回報呢?日本沒有什么人會買孩子或者買婦女做老婆。日本國土面積不大,沒有政府和警力管理不到的死角,對孩子的社會保障制度非常健全,每個孩子要享受國家的醫療教育福利就要從出生開始有合法記錄。如果“買”一個進入不了社會保障體系的孩子,自己承擔所有醫療教育那就是一筆太昂貴的支出。“買孩子”不劃算還要承擔法律懲罰,自然沒有“買方”。沒有“買方”,犯罪分子又何必冒巨大風險去拐賣孩子呢?
要杜絕人口販賣,不是網絡上呼喊的那樣單純地增加量刑和警力可以解決的。販毒的量刑是極重的,但這個巨大的“高端市場”帶來的高利潤還是會讓人鋌而走險。人口販賣問題的解決,如果參照日本的社會情況,需要社會整體經濟的發展和人口素質的提升。或許,購買婦女和孩子的人也該處以刑罰。又或許,貧困地區生活水平普遍提高,能更大幅度地降低人口販賣的犯罪率。這也是我真心盼望能實現的。
除了上下學,那校園安全又是怎樣保障的呢?很多朋友問我,日本的學校有警衛嗎?并沒有。日本的學校也只有類似咱們傳達室的大爺,也出現過兇手闖入小學校殺害無辜學生的惡性案件。但悲哀中唯一的欣慰,是在場的老師都奮不顧身地去保護了孩子:有和兇手奮力搏斗的,有帶著其他孩子迅速撤離到安全地帶的,有的老師甚至因此獻出了生命。
剛剛發生在北京的那起小學生被校工襲擊的案件,的確也很讓人痛心。我并不想看到傷亡名單里有老師,但我仍然想知道,在歹徒行兇的這段時間里,老師們在做什么?有人去與其搏斗嗎?有人組織孩子撤離嗎?為什么學校要有警衛?保護孩子難道不應該也是老師的職責嗎?再次重復,我不希望看到老師的傷亡。但是不管在校園發生任何事情,希望老師可以一直和孩子們在一起,并且作為成年人可以在第一時間站出來保護孩子。
其實也不應該去強調老師要如何去做。希望老師做到的,無非是一個愛孩子的成年人自然能做到的。只是不知道現在的老師,有多少是發自內心愛孩子的?希望仍然是大多數吧。我每天上班的路上,會經過一家托兒所和一所中學。上班早一點,會看到一大群中學生從地鐵站走過來。大約五分鐘的路程,佩戴著袖章的老師在紅綠燈口等著孩子們,能看出他們眼神里的關切。他們會跟每一個路過的孩子點頭說早安,沒有停歇,還帶著微笑,我覺得很了不起。我如果晚一點出門上班,會遇到托兒所的老師帶孩子們出來散步。聽見老師指著路邊誰家種的蔬菜,溫柔地跟孩子說“這是蘿卜先生”“這是土豆先生”,那語調聽了便讓人心里溫柔喜悅。它們都不是什么名校,但我覺得這倆學校很好,至少這些老師很愛孩子。
如果我們能確定,學校里的老師都很愛孩子,那么應該會有更多的孩子體會到愛,并且學會去愛:愛自己的工作,愛周圍的人。也許整個社會就會少很多拿著錘子的戾氣,也許就會有更多阻止犯罪的人挺身而出,也許就能實現我們老祖宗早就說過的一句話“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而那時我們能看到的安全與幸福,又何止是孩子可以獨立上下學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