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意中年李大嘴

錫安

一個月前，李國慶罕見地接受了別人贈送的禮物，是新款蘋果手機。他說，過去分管當當業務時，收到的禮物要么上交，要么退回。如今當當由夫人俞渝負責，他終于可以接受別人的饋贈了。

對于李國慶而言，2018年是他放手當當的一年。年初，他在當當的權力被收縮，俞渝大權獨攬;3月，當當在俞渝的主導下，決定賣身海航。此后，李國慶的私人時間越來越多，有時游泳健身，有時出門旅游，有時烹飪佳肴……下半年他踏上二次創業之路，精力更多放在區塊鏈上。

如果不是這次針對劉強東性侵事件的不當言論引起軒然大波，李國慶出局的消息只是在圈內流傳，俞渝給丈夫留下了最后的體面。但這個曾稱不會干涉丈夫微博言論自由的妻子，最終還是被激怒了，將李國慶離開當當管理層、決策層的消息公之于眾，勒令李國慶刪掉當當logo，并譴責他的言論。

俞渝憤怒是有道理的，李國慶對劉強東性侵事件的點評，對當當品牌形象的傷害巨大，讓這個老牌電商再次陷入負面漩渦中。在當當19年的發展史上，這不是當當第一次因李國慶大嘴而受損，從大戰大摩女開始，李國慶每次口無遮攔都給當當減分，甚至曾被調侃為是當當最大的短板。

某種程度上，李國慶和劉強東是一類人，他們的言行是失控的，都沒有管住自己，最終兩家公司為他們的不當言行付出了慘痛代價。

01

今年54歲的李國慶，是北大高材生，1983年以北京文科狀元的成績考入北大社會學系。那時的他年少輕狂，已展現出誰也管不住的特質，被稱為“二桿子”。

大學時期，李國慶就是個活躍份子，天不怕地不怕。歌手崔健被封殺，無人敢請他演出，身為學生會副主席的李國慶拍著胸脯做主，將崔健請到北大大禮堂，親自主持。北大女生回宿舍太晚，大門被鎖，李國慶能提起磚頭把鎖砸了?？倓仗庨L不同意修宿舍電話，他能拍桌子罵對方老昏庸。

30年來，走出校門踏入社會，創辦當當，李國慶的人生經歷足夠豐富，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李國慶還是那個誰也管不住的李國慶。雖然他在微博里介紹自己“口無遮攔，多有得罪，請海涵”，朋友們都擔心他的言行舉止，但他一直沒有改變，碰到一些熱門話題，會忍不住要開炮。

在當當的對外發言體系中，李國慶可以說是失控的，看不出誰能管住他的言行，盡管有些不當言行會給當當帶來巨大傷害，就像在京東，沒有人能管住“一把手”劉強東一樣。

看到老對手劉強東的性侵事件有了不起訴的結果，12月23日凌晨兩點半李國慶將當當創始人的身份和責任拋諸腦后，以極強的表達欲，將幾行字同時發送到朋友圈和微博上。其中稱劉強東性侵事件不是性侵是婚外性，不是婚外情只是性，不是嫖娼，傷害小影響低，特別是還分享了自己的經驗，引起巨大轟動。

人們最終發現，號稱博覽群書的李國慶，最終還是難逃無知淺薄的烙印，與他所嘲諷批判的對象并沒有本質區別。

外界被李國慶這個曾經的電商大佬的三觀震驚到了，給予他萬眾矚目的禮遇，被推上微博的熱搜，微信指數從事發前的8062竄升到百萬級。只不過，不是贊譽，而是鋪天蓋地的謾罵。有人稱，再也不用當當;有人說，這簡直沒三觀，難怪當當做不起來;還有人表示，李國慶到底是失去了理智還是放棄了自己。

人們最終發現，號稱博覽群書的李國慶，最終還是難逃無知淺薄的烙印，與他所嘲諷批判的對象并沒有本質區別。

對李國慶大嘴言論置若罔聞的俞渝，這次沒有聽之任之。次日，當當官方微博發布了一個言辭犀利的聲明，將李國慶嚴肅批判了一番。聲明開篇就將李國慶離開當當管理層、決策層的消息公之于眾，強調李國慶的言論是他個人的觀點，請大家不要因為李國慶個人言論倒了胃口。

當當位于沈陽的實體店。

當當在聲明中強烈譴責李國慶的不當言論，把婚外情分成三六九等打上無聊標簽，把自己的婚前行為搬出來嘚瑟，美曰分享，要求李國慶將當當logo從他個人微博號等處刪掉。

這封聲明表明的是俞渝對李國慶的態度。做為當當的第一大股東，俞渝持有當當64.2%的股份，比李國慶27.51%多得多，她要站出來將不當言論對當當的影響降至最低。

一天后的圣誕節中午，李國慶對當當官方的要求全然履行，換掉當當logo，發文為自己的言論“道歉”，稱為給女性帶來困擾、為給當當帶來了不好影響致歉。強調他沒有為出軌辯護，更不是倡導性開放。他個人的觀點與當當無關，公司在俞渝領導下有重大進步。不過，他至今沒有刪除此前發表的言論。

李國慶對熱點事件的點評，最終靠家庭力量收尾。

02

不知道劉強東會怎么看李國慶的這番“力挺”。

但對中國電商行業有著一定了解的網友，根據過去8年李國慶對劉強東的多次對戰，還是從中讀出了嘲諷的味道。畢竟如果沒有京東，當當不會這么快沒落，從B2C電商第一股跌至今天市場份額忽略不計的地步。

故事要從20年前講起。1998年和1999年，劉強東和李國慶在前后腳的時間分別創辦了京東和當當，京東主打3C產品，作為亞馬遜學徒的當當則一騎輕塵做圖書業務。標品和輕物流的特點，讓當當一度占據國內B2C圖書出版類市場份額第一的寶座，并于2010年成為在海外主板上市的第一家中國電商公司。

成為人生贏家的李國慶頗為得意，四處接受采訪，傳遞自己的生意經。沒想到，一直相安無事的劉強東突然將炮火對準了自己，在2010年京東完成新一輪融資后，攜補貼進軍圖書業務，意圖蠶食當當的市場份額。劉強東還隔空喊話，每本書都要比當當低20%。

那時，李國慶很不屑，他不認為京東能打贏當當。并迅速采取措施，進軍京東的大本營3C領域打起價格戰，說：“京東賣圖書我就賣3C，我有錢！”自此，李國慶開起了專注挖苦劉強東的8年，劉強東則一直沉默以對。

2012年4月，李國慶笑京東燒錢模式完全行不通，不到年底錢就得花光;劉強東回擊稱京東凈資產遠超過60億元。2013年4月，李國慶說，當當上市后，自己曾三次拒絕劉強東的主動約見，“我讓京東、當當共同的投資方老虎基金帶回的原話是，劉強東你既不懂戰略也不懂事”。劉強東沒吱聲。

2015年10月，李國慶借著一次峰會演講又調侃：“中國很少有人有劉強東的幸運，投資人愿意給他20億美金賠掉，他太有運氣了”?！拔覄駝⒖偅阏嬉钱斏狭酥袊娚汤隙?，那就得了，還要當什么第一？他說要當第一。我說你回老家宿遷，在那里注冊個公司，大肆賣假貨不就行了。”

但是，現實最終還是亮出了嘲諷的底牌。固守圖書業務的當當最終被京東反超，后者在美股上市市值一步步走高，達到300億美元。而當當卻私有化從美股退市了，今年甚至一度賣身海航，只值75億元，最終還因買方原因交易失敗了。

對于當當后來的落寞，李國慶也曾一度從內外因的角度進行“反省”和“自責”。李國慶稱：“性格決定命運，也讓我丟掉了很多塊市場。我印象非常深刻的就是化妝品這塊，當時很多大牌的化妝品，比如SK2、蘭蔻、嬌蘭什么的，根據法規是不給網上授權的。我們可以從批發市場，從購物中心進貨再賣，但就無法對貨品保真，有些網站就這樣賣假貨?！?/p>

2016年，李國慶有一次在讀書會上推薦風投教父Peter Thiel的《從0到1》，說自己讀完這本書最大的體會是，如果你緊盯競爭對手，在充分的競爭中，企業就會步履維艱。因為你剛剛取得的那點競爭優勢，隨時可能被競爭對手所取得。大概是怕聽眾沒理解到位，他干脆點明：“京東就是我的模仿者，他們燒掉的財力是我們的十倍，結果大家也看到了。”

他還反思稱：“總想著改造社會，從我自己做起，給社會樹立一個榜樣，不行賄，不偷稅漏稅，損失了好多商業機會?！钡×司褪×?，當當已經今非昔比。

03

不過，對他影響更大的還是俞渝。

經緯中國創始人張穎曾直接對李國慶說：“你對資本一竅不通，你命好有俞渝?！?/p>

從資本角度看，可以說李國慶正是因為和俞渝在一起，才讓早期當當網的管理層，得以有了傳統圖書出版商和華爾街投資顧問的互補組合。而俞渝對當當的實質貢獻，遠超外界看到的樣子。

俞渝和李國慶念大學的時間差不多，一個在北外，一個在北大。當時中國高校學生每月伙食費的水平大致在15元左右。李國慶后來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說，自己進了北大社會學系之后非常忙，所以在還沒賺錢的情況下，每個月還得有一大筆包括雇幾個秘書在內的開銷。

一個同學每天去給他整理一小時雜務，每個月雇傭費30塊;一個同學每周用兩個半天時間來給他謄寫筆記，每個月雇傭費30塊。

至于這筆錢的來源，李國慶談起來很是得意，“我那時就獨立承攬課題，比如國家體改委、國務院農村發展研究中心領導喜歡我……當時說你給我做一個課題吧，我立項，一立總能給我一萬塊錢課題費，當時的一萬塊錢是個大數。”

在李國慶雇著秘書謄寫筆記的時候，同為在校生的俞渝出去做兼職翻譯的價碼已經是每小時一百二三十塊，這也間接觸發了她對后來資本的敏感。

據李國慶回憶，自己后來是在紐約的一次朋友聚會上，經人介紹認識的俞渝，當時她已經在華爾街頗有名氣，并且創辦了做金融咨詢業務的公司。俞渝當場給李國慶講起怎么讓企業吸引資本投資的要點，后者像學生一樣拿筆一一記了下來?！板X不是最重要的，主要的是控制權?！?/p>

后來李國慶不但從華爾街帶回了俞渝，同時還帶回了亞馬遜的電商模式。兩人創辦當當網時，有股東認為他們是絕配，也有股東對夫妻創業組合產生懷疑。作為共同的朋友，當時還是網通副總裁的田溯寧曾提出忠告：“你們倆還得分開，中國人不習慣給一個夫妻店干活。”

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李國慶和俞渝要求公司市場部不許提這個話題，被媒體問到時必須躲開。

但就像墨菲定律一樣，越是擔心的問題，越容易發生。幾年過去，尤其在當當網上市后，關于以夫妻店模式治理一家公司的質疑，紛至沓來。其中相當一部分仍是出自李國慶的嘩眾言行。

都說明星需要多讀書，但有些問題，并不能靠讀書解決。

2010年12月1日，距離當當網上市還有一周，李國慶開通了新浪微博，開啟了高頻發言的話癆模式，主動向外界介紹了妻子俞渝，時刻不忘關心下她。然而，在微博上發糖沒幾天，李國慶就開啟大炮的模式。當當第一次受到李國慶大嘴的影響。

上市當天，因為當當股價大漲86.94%，李國慶突然覺得在定價上自己被投行騙了，在微博上翻臉。又過了一個月，李國慶在微博爆粗口直接罵起投行。一名自稱是當當上市承銷商摩根士丹利員工的女性在微博上稱，投行并沒有多拿當當一分錢，并嘲諷李國慶不懂商業，不懂英文，還吃軟飯。就這樣，兩人在微博上開始了用詞極其粗俗的罵戰。

此后的一年里，當當的股價從最高峰時的38美元一路下跌，最低時只有2美元，影響不可謂不大。

李國慶夫婦23年的婚姻與工作密切捆綁，矛盾比一般的家庭要多。李國慶曾說，兩人為了說服對方，打破回臥室不談工作的守則，從廚房一直談到臥室，又從臥室談到廚房。有時開會，他還會對俞渝拍桌子。

俞渝稱，李國慶是一個性情中人，是一個比較二的人。她能堅持到現在也算是個奇葩，如果她有重新選擇的機會，她絕不會和丈夫李國慶一起創業。

但很長時間里，外界眼中的當當創始人是李國慶，而不是俞渝。

04

早期，李國慶和俞渝兩個人在當當網的頭銜，曾是一個非常罕見的概念：聯合總裁。因為董事會認為俞渝的履歷背景更懂得如何去管理一家正規企業，所以更看好讓俞渝來管理，但俞渝說自己不能在李國慶頭上，會不舒服，“如果聯合總裁，我覺得起碼我不在他頭上”。

而李國慶和眾多男權傾向人士一樣，欣然享受著這份來自文化傳統的天然尊重。那時的俞渝還是對李國慶抱有太多的信任和期待，但是從當當第一大股東從李國慶變成俞渝看，她應該是失望的，索性自己來掌管，讓李國慶離開管理層。

當當網則在這樣的尷尬中，從本有可能成為中國電商歷史進程的一部分，逐漸成為進程的旁觀者。

李國慶則依舊活在自我標榜“口無遮攔”的人設中。除了劉強東，包括馬云、李彥宏，甚至八桿子打不著的馬化騰，總是要貶損兩句。說師弟李彥宏把音樂產業毀了、說馬云賣假貨、說馬化騰官僚氣太重、說農村來的俞敏洪英語說得太差。

口無遮攔的李國慶，至今仍然認為自己的“直率”充滿正義感，在微博發出的道歉信中，說在企業家被膜拜那些年，自己最早批評和自我批評這個群體的不足，在過去一年企業家被污名化時，又站出來為企業家發聲。本意是踐行理性，不人云亦云，獨立思考，并剖析自我，來承擔“名人”責任。

所謂為企業家發聲，包括為不久前俞敏洪的“女性墮落論”觀點正名，結果不出意料，像連發十個“為什么”的海泉一樣惹火燒身。

包括劉強東、俞敏洪、李國慶在內的一代商業領袖，人設在2018年接連翻車。曾經是人微而言輕，但在這個全民參與的信息時代，商業上的成功，不再給他們在社會議題上的討論增加什么話語權和信服力。

人們只看事實，不看title。

大概這些商業領袖們也沒有意識到，名望有時會讓人對自己產生認知的誤解和魅力的錯覺，低俗的調侃也不等同于直率。那些自我感覺良好但并不恰當的表達，在旁觀者看來，甚至笨拙得像直播自己一手策劃的輿論災難現場。

作為人類，很難逃離自己的局限。都說明星需要多讀書，但有些問題，并不能靠讀書解決。俞敏洪曾多次在演講時強調讀書對他的重要性;李國慶也曾說，自己周末兩天至少有一個大半天要抱著書讀的，休假時也會拿著五六本書，“要么在路上，要么在讀書，要么在路上讀書”。

這樣看來，讀書和斯文大概并不是完全成什么正比，就像在西餐廳的刀叉熟練使用程度，并不代表食客自身的修養，有時表層文明只是一種現代版的葉公好龍罷了。性別教育等基礎觀念的缺失，像木桶最短的那塊兒短板，決定了一個人的素質儲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