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亦多情，不讀草木心

王巽

曾經，是無論如何都喜歡不起來中藥的，因為太過苦澀，即便很久之后想起那種滋味，口腔中仿佛殘存依然著一份苦澀。縱使有那些美麗的名字作為裝點，也掩飾不住舌尖的辛澀滋味。可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我慢慢喜歡上了這些草木熬成的藥，在苦澀中品嘗到了一絲絲淡淡余香。

本草多情，不讀其心

你可能不曾見過它們的樣子，但你一定聽說過它們的名字。它們從遠古趕赴而來，帶著或溫暖或孤獨的名字：浮萍，當歸，獨活，將離，王不留行……在幽山或曠谷，在路邊或藥圃中，它們默默生長著，然后虔誠地奉獻出自己，只求消解世間的病痛苦難。

中藥本就是一種慢節奏的東西，苦澀散去是慢的，藥效奏效是慢的，甚至于連它們的生長，也是緩慢的。而習慣了“快”的我們，在它們未結果之前，便踐踏了所有的花朵。枝葉落入泥土中，似曾相識，卻又帶著厚重的陌生感，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而那些溫潤的生物默默地包容著，從不為自己辯解。

也許它們說過什么吧！在幽幽的山間，在夕陽的余暉中，在朝起的露水上，有個聲音總在喃喃私語，訴說著它們的心事。于是，嘗遍百草的神農說，他聽見了它們的生長。

這世間，萬物有情，本草亦多情。這一次，做一回多情人，以本草為名，紀念它們的偉大或平凡。

千年言說，橘井流芳

那些草藥，用粗糙的棱角和帶字刺的綠衣，包裹著那顆細膩柔軟的心。對待它們，不能太過隨意，不能太過驕傲，因為那么纖細的感情是最容易遺漏的，一不小心就錯過了一場邂逅。

說邂逅太浪漫，可是草藥本就是帶著浪漫的色彩。于是，我在那些流傳千古的故事中，邂逅了草藥。

浮生有靈犀，愿為百草目。傳說，靈犀化為女子，與神農許下三年之約，同她一起游歷山河，嘗遍百草，卻只愿躋身百草，在書中留一名位。從此，一個人的旅途中，又多了一人。他們一起去了世界上的很多地方——昆侖山，姜水涯，南疆牧，北國雪，他們一起看過了一地又一地的風景，皚皚霜雪，疾風驟雨，荊棘泥濘，還有他們在南疆遇見的滿天流螢。那一刻，似有星光溫雅，瞬間照住在他們的眉間心上。關于這些，史書中從未記載，但我想，那三年神農應該極其高興吧。那無盡的旅途中，終有一人與他同行，于此，便多了一份欣喜，多了一份情愫。

相思本無憑，紅豆贈我心。紅豆，又稱“相思子”。據傳，漢代閩越國，有一男子被強征前去戍邊，其妻思念夫君，終日望歸。后戍邊結束，同去者皆安然歸來，唯其夫君未歸，思念愈切，終日立于村前道口樹下，朝盼暮歸，望斷柔腸，最終泣血而亡，之后樹上忽結莢果，其子半紅半黑子，晶瑩鮮艷，人們視之為其妻的血淚而成，故稱“紅豆”，又名“相思子”。至今那如血紅豆，仍在泣淚，仍在訴說著相思未老。

……

草藥之名，雖只有幾字，卻非隨性而起，而是因情因事而生。或因情，或因義，或因草木有靈。丁香、白芷、辛夷、連翹、金銀花、王不留行……那些流傳千古的故事，至今聽來，仍讓人感到驚訝，那些或溫暖或寂寞的故事，經過了世事滄桑，經過了星海轉換，仍然撼動著今人的心。

詩詞歌賦，蘭葉葳蕤

那夜，如雪的月光灑進庭院，映入軒窗 ， 照見纖纖素手執著銀剪，剔去一團跳躍的燈花。

燈火微漾，照亮了岸上展開的一封信。

云母屏開，珍珠簾閉……離情抑郁……最苦參商。當歸也！茱萸熟，遍地菊花黃。

鐵鉤銀劃，恣意逎勁的字跡，辛稼軒卻借著二十四位中藥之名，緩緩地向妻子訴說著他的相思。那些漫漫黃沙、金戈鐵馬，那些腥風血雨、刀劍嘶鳴，每當夜闌人靜之時，望著那一輪彎月，他總會格外，格外地想念她。

想念她回眸一笑的驚艷，想念她伏身扶筆磨墨的婉約，想念她拈花而笑的柔情。

無字寫相思，卻字字是相思。

范氏提筆回信：妻仰望天南星，下視忍冬藤。

最是人間留不住，想他與她的姻緣，幾經挫折，共結連理。可戰爭的號角一響，他就得奔赴沙場，保家衛國。獨留她一人，在歌舞升平的京都里，看著草木幾經凋萎，唯有庭前那株忍冬，仍堅挺如故。

多像她對他的情啊，即便兩地分居，也會堅忍如故。

辛棄疾亦深深懂得，相愛容易，相守太難。一顆見慣了沙殺伐的心，卻因她的愛，柔如春水。于是他細致從容地安慰她：結伴還鄉，至時有金銀相贈。

想必，縱是隔著迢迢山水，范氏的心也會因為這份回信而柔軟不已。

這份深情，仍然是如今的我祈望，愿他們的感情如草木一般，安穩平靜，一生不休。

千秋未老，但求無病

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會帶著那顆細膩的心，去看待一株草藥。木架上的草藥已漸漸生灰，曾經青翠的藥圃里雜草叢生，誰還記得去看一看那些青翠的草木？

那些草木，就如同清貴的公子一般，著青布長衫，配一柄斷劍，行隱江湖，看慣了云卷云舒，過著閑云野鶴一般的生活，身上還帶著若有若無的藥香，不是龍涎濃烈，不似清茶寡淡，在不知不覺間，浸透了我的心。

誰說草藥只能默默地生長在無人知曉的角落，只能孤芳自賞，吟唱著凄凄慘慘戚戚詩詞歌賦？草藥確實喜歡清凈，但卻不孤獨。誰說它們一定要低調，在生灰的藥架上，默默哀怨？也有一些藥材偏愛盛放的生命，如豆蔻、白薇。無論是低調還是盛放，生長著的枝葉、果實、花朵，都是生命最美好的狀態。

“斷紅兼雨夢，當歸身世，等閑蕉鹿”。從中藥的安寧中發現樂趣的人這樣寫道。從此便有了從《桂枝兒》到《斷續令》的溫柔繾綣，纏綿悱惻。

“何必我千秋未老，但愿人百病莫生。”人們在這方世界中，聚散往來，緣起緣滅，只有它們仍固守本心，在清風中搖曳著生命的光輝。那位叫草藥的清貴公子，轉身離去，帶著三分清冽，三分落拓，還有四分灑脫。他離開時，再也不會有背著藥箱的男子攔住他了吧？珍藏著藥材的木匣一個個關上，重新拉開的玻璃門，不再是原樣。

所有人都忘記，也沒關系，總有一天，他們會嗅到一絲苦澀后的余香，微云淡抹，氣機不絕。

注：

獨活：此草得風不要搖，無風自動。

當歸：古人娶妻為嗣續也，當歸調血為女人要藥，有思夫之意，故有名當歸。

靈犀：犀角，足陰陽藥也，胃為水山谷之海，飲食藥物必先受之，故犀角能解一切諸毒。

王不留行：此物性走而不住，雖有王命，不能留其行。

續斷：續斷、屬折、接骨，皆以功命名也。

忍冬：藤生，臨冬不調，故名忍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