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永慧
伴隨醫學領域的市場化改革,醫學的技術化傾向日趨嚴重,醫患關系愈加緊張,人們開始審視醫學本質、叩問醫學價值,批判醫學的科學主義思維。為此,學界展開了一場關于醫學自然主義思潮的“精神暴動”,其實質上是回歸醫學應有的完整屬性,核心是彰顯醫學的人文特質。然而,在這場精神暴動中,分化出人文醫學與醫學人文兩個范疇。應當說,兩個范疇在關鍵詞上的邏輯順序不同決定了它們本質上的區別。
醫學人文早在1919年由美國著名醫學家奧斯勒提出,歷經三次人文浪潮,并成為醫學界與人文學界接受的全球性學術話語。在我國備受關注,一方面是基于市場化醫療改革背景下,醫療糾紛愈演愈烈,為構建和諧醫患關系而提供的一種可行路徑。另一方面是基于“醫乃仁術”的中國文化傳統,本就注重醫德教育。二者的疊加以及人們對醫學價值理解的拓展,最終促成了醫學人文學科群的初步確定,對于其核心理念已經達成基本共識。但在20世紀90年代,學界開始提出人文醫學概念,代表是賀達仁1995年在《醫學與哲學》雜志發表的文章“關于人文醫學的分類”。但由于二者不易區分常被相互替代,且醫學人文理念已被廣泛接受,人文醫學的學科性與系統研討未能深入有效開展,以中國知網(CNKI)為搜索工具,用關鍵詞搜索,關于人文醫學的研討較為匱乏,自1995年~2019年僅247篇,最多一年為36篇;關于醫學人文的文獻則達到了1 396篇,自2012年始,每年文獻逾百篇。在這種背景下,系統闡述與全面厘清二者內在區別,關乎人文醫學學科的身份合法性以及認同感,也是拓展醫學范疇的必要條件。只有精準定位其合理內核,明確其具有其他學科不可替代的關鍵要素,才是界定學科存在必要性的根本。
醫學人文與人文醫學“不僅是名詞之爭,而且是內容、特征與價值之別(杜治政語)”。劉虹教授以此為學術使命,系統性地梳理了二者的本質區別,即從邏輯歸屬、學科屬性與研究內容闡述各自的不同。以分析哲學的范式指出,醫學人文歸屬于“人文”,是人文的二級學科;人文醫學歸屬于“醫學”,屬于醫學的二級學科,側重點也有差別。在這種邏輯前提下,二者的建構框架、研究對象、理論基礎、基本范疇等均有不同。其中,理論基礎與話語范疇是學科建設的支柱。劉虹教授以哲學思維,洞見性地提出將身體理論、身體哲學、人本主義心理學等相關學說納入人文醫學的理論框架中;關于話語范疇,劉虹教授從理論、學科、本體論、認識論與實踐論五個范疇,創建性地建立了人文醫學的學科體系。關于醫學人文,劉虹教授則在簡述其歷史的基礎上,強調醫學人文是“醫學哲學范疇,高揚醫學人文屬性、彰顯醫學人文精神、鑄造醫學人文能力、提供醫學人文關懷與構建和諧醫患關系,其范疇揭示了醫學的本質屬性、基本精神、核心素質、關鍵能力”,其中“醫學人文信仰重鑄醫魂”。如果從學科角度看,人文醫學是具有獨立性的醫學學科范疇,而醫學人文則是包含醫學倫理學、衛生法學、醫患溝通等的一個學科群。
醫學人文與人文醫學盡管存在根本分野,但是依然存在緊密的內在邏輯聯系:外察性與自省性、自洽性與相容性的聯系,強調二者的相通性,即從內外兩個層面為醫學服務,體現醫學情懷,彰顯醫學溫度。從邏輯上看,醫學人文是達到人文醫學的手段,人文醫學是弘揚醫學人文精神、倡導醫學人文教育的終極目的。換句話說,人文醫學不僅是醫學發展的新階段,潘榮華等在“人文醫學與醫學人文學引論”中指出,在時間維度呈現的“四個階段:與神學階段、經驗醫學、生物醫學與人文醫學階段”,更是醫學發展的新范式。
縱觀劉虹教授文章的整個框架,作者高屋建瓴且邏輯縝密地建構人文醫學的學術話語與理論范疇,以自洽的方式闡述其課程系統。對于一項創新性工作而言,既十分必要,又難能可貴。然而,文章依然存在值得商榷之處:比如作者認為人文醫學是體現醫學人文精神,展現醫學情懷,凸顯醫學溫度,該學科定位則給人造成誤解:其一,這是醫學人文的學科定位,二者之間是完全重合的,是否有必要“再造”人文醫學這一概念。因為學科獨立性存在基于學科定位的不可替代性。人文醫學作為新概念,理應展現其最閃光、最核心的無法替代的元素。而學科定位無疑是最根本的切入點。其二,人文醫學概念的提出是否意味著還有非人文的醫學。我們解決問題的初心又制造了類似的問題。從這個意義上說,如何徹底地闡述這種區分,是需要回答的關鍵和難點問題。事實上,作者已經提及,但并未深入討論。即實踐性是人文醫學最本質的特點。正是這種實踐性,從根本上改變了醫學人文教育長期停留于理論探討與社會呼吁的狀況,消解人文與醫學的鴻溝,破解人文難以進入臨床的困境。“理論是灰色的,實踐之樹常青。”只有回歸其特殊的實踐,在實踐中發掘問題、解決難題,人文醫學的學科獨立性才能被接納,為此建立師資隊伍、形成學術共同體。應當說,這項工作需伴隨人文醫學的實踐不斷深入。
當然,這并不妨礙作者對于人文醫學做出卓有建樹且具有前瞻性的探討,如何建構一門學科的理論基礎與話語體系,本身就是一項極具挑戰性的工作。在以健康為中心的國家戰略背景下,討論人文醫學不僅僅滿足傳統的以疾病為中心的醫療模式中,更彰顯醫學服務于人的健康的終極訴求,是對醫學使命重新審視,也是我國進入新時代提出的新課題。這種時代境遇下,劉虹教授關于人文醫學的研討為我們解讀醫學本質、破解長期困擾的時代難題另辟蹊徑,值得學界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