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 徽
(安徽警官職業學院 安徽 合肥 230001)
《日用家當》是美國非裔女作家艾麗斯·沃克最具代表性的短篇小說。作為首位獲得普利策獎的黑人女作家,艾麗斯·沃克將大量的筆力傾注到了描寫美國黑人,尤其是黑人女性在飽受性別和種族雙重壓迫的痛楚下,進行抗爭的過程。小說以第一人稱口吻展開,“我”是一位黑人母親,身體強悍,力大如牛,雖然沒有受過什么教育,但卻頭腦清晰,性格剛毅?!拔摇庇袃蓚€性格和生活境遇大相徑庭的女兒:大女兒迪伊接受了高等教育,以成功人士的姿態榮歸故里;小女兒麥琪則膽小畏懼、缺乏自信,守在母親身邊遵循著老一代人的生活方式。面對家中許多有年代感的“老物件兒”,尤其是那兩床手工縫制的、銘刻了家族中幾代人生活印跡的“百納被”,大女兒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她希望把它們掛起來做飾品,她認為這是延續民族文化傳統最好的方式。面對強勢的姐姐,生性怯懦的妹妹麥琪站在門口對母親說:“讓她拿去吧,媽媽?!盵1]而剛毅的母親以近乎粗魯的方式拒絕大女兒索要被子的要求,因為麥琪才是被子真正的主人,她不僅掌握了縫制被子的技藝還會真正的使用它們,發揮被子真正的價值,而不是當作用來炫耀的裝飾物。小說中,“被子”被賦予了很深刻的寓意,象征著美國非裔文化遺產,母女三人對被子的不同態度反映出她們對傳承民族文化遺產不同的思想。隨著小說的情節的逐步展開并一度推向高潮,作者在向讀者發問:我們該以怎樣的方式來傳承文化遺產呢?
20世紀后半葉,西方理論界刮起一陣“空間轉向”的旋風,“通過對空間的強調、對時間意識的批判性反思以及對一種新的空間思維的呼喚”[2],空間維度的研究受到廣泛關注,進而對哲學、社會學以及文學和文化研究都帶來了深刻的影響。解讀“空間轉向”的意義、基于空間視角解析《日用家當》的文化傳承觀,正是本文的主旨所在。
漢語《新華字典》對“空間”一詞的釋義是“一切物質存在和運動所占的地方”。牛津英漢詞典對space 一詞的解釋是“unoccupied area or place available for use;room”(可利用的空間或空地),由此可見,在哲學和社會學的范疇之外,漢語和英語對“空間”一詞的解釋從本質上而言是完全一致的,但從哲學和社會學視角出發,上述關于“空間”的認識則過于感性和膚淺了。早在1974年,法國哲學家亨利·列斐伏爾發表了《空間的生產》一書,該書把人們對空間的認識從感性的理解推進到了理性認知的新高度。列斐伏爾提出用社會和歷史來解讀空間,“空間是生產出來的”,“任何一個社會、任何一種生產方式,都會生產出自身的空間”,并將“空間的生產”闡釋為“空間實踐”、“空間的表征”、和“表征的空間”[3],“它們分別對應感知的空間、構想的空間和生活的空間”[4]。
這一認識摒棄了將空間視為是一個“預設的、靜止的容器”的觀點;指出空間是一定社會關系的產物,每一個社會在其社會關系發展和演變過程中都生產自身特有的空間。這種對空間“社會性”特質的認識突破了線性的歷史時間束縛,被譽為20世紀后半葉學術理論界最為重要的事件之一,人們將其稱之為“空間轉向”。
“空間轉向”打破了人們長久以來“固化”的思維方式和視野,學科壁壘被淡化,學科之間形成了拓展融合的發展態勢,當代人文社會科學的發展呈現了新的向度,“空間性”研究視角開始進入文化和文學研究領域。
文學可以看作是一種特殊類型的文化生產方式,在時間維度和空間維度之間,文學研究更多的強調時間維度,而忽視空間維度。于是,“空間理論”被引入文學研究領域,解讀文學作品與空間維度之間的互動關系,探尋文學如何建構表征的空間。
所謂“表征”是指運用物象、形象、語言等符號系統來實現某種意義的象征或表達的文化實踐方式。文學在文化表征實踐過程中以語言文字符號為媒介,以再現、表現、想象、虛構、隱喻、象征等為手段對空間的意義進行重新闡釋,[5]構建表征的空間,從“空間性”視角解讀作品的文化政治內涵和社會歷史意義,揭示文學空間生產與社會空間生產之間的內在關聯。
基于列斐伏爾關于“空間的生產”的闡釋,以及愛德華索亞所延伸的三個層次的“空間認識論”,文學空間表征實踐滲透著人們對社會空間的理性規劃,文學空間包含了文學作品所架構的實實在在的物質環境(空間實踐)和任務活動的精神空間(空間的表征),以及借助語言、文字等概念符號,從文本的表征意義上挖掘的文化空間(表征的空間),該空間“把空間的物質維度和精神維度均包括在內的同時,又超越了前兩種空間,而呈現出極大的開放性,向一切新的空間思考模式敞開了大門”。[6]
空間實踐強調空間的自然屬性,即可感知的物理意義的空間,人們在這一空間中從事生產和再生產,與城市,地域等物質環境緊密相連。小說《日用家當》以空間實踐開篇,聊聊數筆描繪了母親和妹妹日常生活的環境:“這樣的院子比一般人想象的要舒適,它不僅僅是一個院子,簡直就像一間擴大了的客廳。任何人都可以進來坐一下,一邊抬頭仰望院中的榆樹,一邊等著享受從來吹不進屋內的微風。”[1]寬敞簡陋的院落留下了歲月的痕跡,勤勞樸實的居住者將其打掃的干凈宜人,一幅反映黑人婦女的生活空間的畫面躍然于紙上。
此外,空間詮釋了人們的社會關系和生產實踐方式,不同的環境和空間塑造出不同民族文化性格,人的活動又讓空間變得豐滿和充盈起來。小說中,母親侃侃而談,勾畫出一個強壯彪悍的黑人勞動婦女的形象:“我是一個大塊頭、大骨架的婦女,有著干男人活兒的粗糙雙手。冬天睡覺時我穿著絨布睡衣,白天身穿套頭工作衫。我能像男人一樣狠狠地宰豬并收拾干凈?!盵1]人物活動使得空間實踐呈現出了鮮活生動的畫面感,在這個豐滿充盈的空間里,一切都是動態和立體的,滲透著人們對于空間的理性規劃和社會性理解,為情節的進一步展開做好了鋪墊。
隨著大女兒迪伊到來,空間實踐開始了“表征”化進程,即用概念化和符號化的方式來表達意義和文化的空間實踐方式,被稱為“空間的表征”。迪伊向母親展現了一個全新的自我:衣著、語言甚至自己的名字都發生了改變,對于她曾經鄙視并且深惡痛絕的老房子,迪伊也開始表現出由衷的欣賞。在迪伊眼中,那些讓她愛不釋手的“老物件兒” 和強烈要據為己有的被子是匯聚了非裔勞動者“handmade”的精華之作,有著非凡的價值和意義,只有以藝術品的方式被完好精美保存下來,才能彰顯深厚的民族文化內涵,才是對文化遺產的完美繼承。
迪伊接受過高等教育,知識喚醒了她強烈的自我意識和女性意識,她痛恨種族隔離,對爭取黑人權力和彰顯非裔文化有著強烈的渴望;知識和權力驅使她在盲目中不斷的求索,努力尋找和創造自我;她嘗試從非洲尋找自己文化的根,但又極端的試圖擺脫孕育這種文化的美國沃土,文化記憶的斷裂使人萌生困惑,無法真正地理解和接納文化遺產;被子等日用家當成為迪伊眼中概念化的文化符號,這種局限于精神層面的文化傳承觀看似體面真實,實則膚淺和狹隘,還停留在“空間的表征”,是“被設想和構建出來的‘真實的空間’”,“是知識權力的倉庫,是一種凌駕于空間實踐之上的結構”[7]。作者的批判帶給讀者深刻的思考:文化遺產的傳承不是表面特征的彰顯,而是一種“內涵式”的繼承與發展。
母女二人圍繞被子的歸屬產生爭執,將小說的情節推向了高潮。生性膽小自卑的麥琪在氣場強大的迪伊面前永遠選擇退讓和放棄,而這也正是生活在南方的黑人在種族歧視的強大威懾力面前通過選擇隱忍謀求生存的真實寫照。無論是條凳還是被子,這些被迪伊賦予了崇高意義和價值的裝飾品,實際上是非裔美國人勤勞和智慧的結晶,他們手工制作的技藝代代相傳,每一件物品都銘記了對先輩們的敬仰和懷念,成為家族之間的情感紐帶。不同于迪伊符號化的精神傳承,麥琪已經從外婆那里學會了如何縫制百納被,真正傳承了技藝,這一傳承涵蓋了物質和精神的雙重維度,呈現給讀者一個更真實和開放的空間:回歸了“空間實踐”,突破了“空間的表征”,被詮釋為更高層次的空間,即“表征的空間”,是人們生活和感知的空間,既不同于客觀的物理空間,也不同于主觀的精神空間,但又可以同時涵蓋這兩者的開放性空間。在這一空間范疇內,文化傳統傳承了祖祖輩輩的技藝和情感,民族文化記憶的鏈條得以強化和延伸。
小說在迪伊憤然離去的身影和麥琪“真正喜悅的笑容”中收尾,讀者感受到的是一種輕松和豁然,因為沃克帶我們找到了理想的文化遺產傳承方式,引發讀者更深刻的思考。
美國非裔文化既包涵了黑人的非洲根源,也囊括了黑人在這片土地上生存、抗爭、覺醒的美國烙印,這是一種獨特的“美國黑人文化”,偏向于任何一方的傳承都是膚淺和狹隘的,游離和徘徊在兩者之間更會產生困惑與茫然。
文化傳承是一個民族的靈魂和血脈的傳承,是保存一個民族鮮活的思想和生命力的過程;這一過程無所謂利用與彰顯,而是每一代人言傳身教,腳踏實地加固和延續民族文化記憶的鏈條,使之沒有缺失,沒有斷裂;文化傳承既要回歸“空間實踐”,描繪人們真實生活的經歷和體驗,又要突破“空間的表征”,升華成一種精神,最終成為民族休戚與共的紐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