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一個人在車窗外

■趙亞潔

“有個方向盤了不起啊！”“有本事往嘉陵江里沖啊！”資陽市1路公交車上，一名中年女性對司機叫囂著。因在公交車上亂扔垃圾，被司機勸阻后，女子心生不滿，連續辱罵司機半個小時并企圖將手中的豆漿瓶砸向司機。

當我們為重慶那輛未達終點的22 路汽車噓唏不已時，另一些人明顯表現得不以為然。10月29日上午，也就是墜江事件發生第二天，北京一公交車內，一乘客因坐過站要求停車被拒絕，便將整箱牛奶砸向司機；11月4日上午，湖南湘潭一公交車內，老人要求在非站點下車被司機拒絕，老人便大力拍打車輛控制臺，被制止后搶奪方向盤……公交墜江事件后，因瑣事毆打司機、搶奪方向盤的新聞仍不絕于耳，似乎那15 條生命的逝去還不夠觸目驚心。

列車需要按照軌道運行，社會秩序需要按照規則維護。公交車每天運載數以萬計的乘客，從始發站到終點站，每一站都要按照既定路線行駛，到規定站點下客上客，將每位乘客安全到達目的地。在車流量龐大的道路上，一輛失控的公交車會釀成什么樣的交通災難，難以想象。

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是我國刑法中的一個概括性罪名，主要是指故意以放火、決水、爆炸以及投放危險物質以外的并與之相當的危險方法，足以危害公共安全的行為。該罪侵犯的客體是公共安全，主觀表現為故意。與過失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不同的是，該罪屬于行為犯，即無論是否造成嚴重后果，只要實施危害公共安全的行為就能構成該罪。在正在行駛的公交車上，乘客恣意搶奪方向盤、毆打司機等行為，已經嚴重危害公共安全，足以構成該罪。

2017年7月1日，陸某酒后在樂清市石帆街道竹嶼村竹沿路（老104國道線）準備乘坐公交車前往虹橋鎮方向。公交車駕駛員楊某駕駛浙C×××××公交車經過，將車停在了較遠處，陸某因此心生不滿，認為駕駛員楊某故意刁難。

上車時，陸某就停車距離過遠與駕駛員楊某爭論，兩人發生口角，被車上其他乘客勸導開。隨后，楊某駕駛浙C×××××公交車繼續前行，陸某找到位置坐下，繼續與楊某互相辱罵。之后，陸某氣不過，便沖到駕駛員楊某身后，用手抓住楊某頭發并將其頭往下按。公交車方向盤瞬間失控，與對面正常行駛的一輛轎車發生刮擦，兩車均受損。經樂清市價格認證中心認定，兩車損失價值人民幣6712元。

法院認為，被告人陸某在行駛的公交車上毆打駕駛員，危及車輛行駛安全，雖尚未造成嚴重后果，其行為已構成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被告人陸某飲酒后不能控制情緒是導致本案發生的主要因素，駕駛員車輛停靠位置的遠近，對本案的發生不具有過錯。被告人陸某與正在駕駛車輛的公交車駕駛員發生爭執并按壓駕駛員頭部，導致公交車失控，并造成兩車受損的后果，綜合本案性質、犯罪情節，對辯護人提出要求適用緩刑的意見，法院不予采納。

浙江省樂清市人民法院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條、第六十七條第一款之規定，判決被告人陸某犯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

有高鐵霸座者理直氣壯，有面對正常執法者撒潑打滾，有因家屬未按時上車者逼停高鐵胡攪蠻纏……“糾纏策略”成為無視規則者的通行證，這也說明我們的社會存在一些因素，促使這些人信奉在某些情形下可以通過這種方式解決問題。好在，每一次這些格外刺目的行為發生時，都會引發廣泛的討論與譴責。經過人們的討論，模糊的概念愈發清晰，抽象的條文愈加具體，一個社會成員普遍認可的公共社會規則在不斷的打磨中得以再造和新生。

改革開放40年見證了國人不斷邁向社會主義現代化的征程，走過被油票、糧票、布票支配著的忍饑挨餓、缺吃少穿的年代，物質文明得到了極大的豐沛，社會風氣也得以不斷凈化。在餐館適量點餐不奢侈浪費、在景區愛護環境不亂扔垃圾、紅白喜事新辦簡辦不大操大辦，文明風尚的生活正成為時代的底色。正是因為這樣的大環境，近期發生的那些不文明乃至違法事件才顯得格外刺眼。當重慶萬州“錯過一站”與“錯過一生”的荒謬落差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時候，人們開始呼喚規則，呼喚與這個時代相匹配的時代精神與公共守則。

相比于權利意識，規則意識的建構在當下遇到了一些障礙。如質疑規則而不遵守、以潛規則來消解規則、以個體自由伸張來反對規則等。究其根本，還是內心對規則的漠視。一方面，只有當規則有利于自己的時候才遵守，當遵守規則無法實現自己的利益的時候，就果斷無視規則打破規則。另一方面，對打破規則帶來的后果漠不關心，常常有逞一時之快、蒙混過關的心理，沒有為打破規則的行為預設代價。

任何一個社會的文明成長都離不開規則和制度的支撐。在傳統的“熟人社會”，人們相互之間的評價以及長者的教誨構成了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的標準，而在現代的“陌生人社會”，人與人之間的交際需要明確的規則協調，人們之間的信任基于遵守彼此認可的規則。規則的目的是促進公共利益，是現代社會的公共生活參與者凝練出的一般共識，是通行陌生人社會最簡單的“紅綠燈”。在某些特殊的情況下，遵守規則可能不能給自己帶來最大的個人利益與便捷，但從長遠來看，遵守規則在總體上促進了公共利益。正因如此，我們遵守規則、信仰法治，公共生活變得更穩定更可預期。

有人說，對當前的國人來說，嚴懲打破規則的人是建立文明社會的最快捷方式。誠然，僅僅寄希望于君子慎獨不如加以制度約束。人們呼吁對高鐵霸座、公交滋事的人“零容忍”，執法部門面對這樣的現象要敢于“亮劍”，司法部門對待違法者要依法處罰。除此之外，需要誠信體系的建立倒逼規則意識的提升，將那些情節輕微的違反規則的行為納入誠信黑名單，讓規則的無知者、誠信的失守者寸步難行。

當然，懲罰只是外在防線，內心對規則的確信與認可才是遵守規則最大的內生動力。人們通過時時“刷屏”的不文明現象不斷喚醒內心對規則的尊重與敬畏，從而產生一種內心確信，即使是穿越馬路、乘坐公交也能對規則作出最鄭重其事的對待。

“南京公交集團表示，下一步將盡快在過江公交線上加裝駕駛室防護隔離門，預計到2019 年將覆蓋到所有公交車。”看到新聞，剛跑完一趟車的南京公交司機老張笑了笑，已經安全行駛20 余年的他信奉一條準則：遇事要冷靜，安全是第一。他說，“有時候遇到不講理的乘客，心里也有怨氣，但是忍一忍就過去了，互相體諒就沒有過不去的事兒。”

公共意識的培育不是一朝一夕，社會文明的提升不會一蹴而就。構建匹配時代的精神文明需要我們聚沙成塔，尊重規則，敬畏法治，像維護個體那樣維護公共利益。畢竟，在社會這輛列車上，沒有一個人在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