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老舍(1899-1966)是中國現當代文壇上有著獨特地位的小說家、文學家、戲劇家,也是一名“人民藝術家”?!恶橊勏樽印贰端氖劳谩贰恫桊^》《離婚》等都為人所熟悉。他以獨特的平民視角和幽默生動的語言,通過對普通市民日常生活展開細膩描寫,借助文化的尺度將社會分層定型,展現了20世紀中國社會的歷史圖卷。本文試從老舍的身世背景分析他文化觀念的由來,以及由此展開的他筆下獨特的市民世界,還有形式上獨具風味的語言和“以笑代憤”的幽默,和他對文化批判和國民性的探索,從而進一步挖掘和感悟老舍作品特有的人文景觀和文化趣味。
關鍵詞:中西視角 平民意識 文化批判 京味兒 幽默
中圖分類號:I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9082(2019)01-0-02
一、“文化過熟”的挽歌和兩種文化的關照
老舍文化批判的獨特視角與他的身世背景是密不可分的。
他出生在北京城的一個貧苦旗人家庭。父親靠做滿清皇城的護軍艱難的維持著生計,父親陣亡在八國聯軍侵華的炮火中后,老舍一家人的生活愈發(fā)艱難,全靠母親給人縫洗衣裳和當傭工勉強維持生活。大雜院里艱難的童年生活為老舍提供了與廣大市民階層的接觸機會。正是這樣特殊的成長經歷影響了他一生的創(chuàng)作道路。
同時,老舍“滿族”、“旗人”的身份在他的創(chuàng)作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 老舍的祖上屬于滿族的正紅旗。清末,“八旗比丁”等嚴苛的旗族制度以及八旗生計問題像枷鎖一般沉重地束縛著當時的旗族弟子,“苦楚”與“壓迫”是那個時代的代名詞。辛亥革命提出的“種族革命”更是在社會上掀起了推翻少數民族政權和建立民主共和國的熱潮,風行于市的“排滿”情緒使得旗人的社會地位進一步降低,滿人大多靠拉車、做小生意甚至沿街乞討來度日。老舍是在這種復雜的社會動蕩局勢現實中泡大的。
“文化過熟”的痛心也時時刻刻在老舍作品中出現。滿族從先前的貴族階級迅速淪為社會底層,巨大的文化衰落與落差導致底層的旗人的心態(tài)發(fā)生了變化,形成了獨特的官樣文化。體現在天生特有的優(yōu)越感和注重“繁文縟節(jié)”與中庸之道,講求體面派場和人情關系,老舍說:“我們創(chuàng)造了一種獨具風格的生活方式,有錢的真講究,沒錢的窮講究。生命就這么浮沉在有講究的一汪死水里?!?/p>
《四世同堂》中飽受中國傳統文化侵染的祁老太爺可以看做是這一形象的典型,他正直善良、富有所謂社會經驗而又愚昧,但是,三六九等、尊卑貴賤的等級觀念也滲透在老人骨血之中,事事都講求老祖宗的規(guī)矩禮俗,處處講究排場與體面。面對“即將把整個民族卷在其中的戰(zhàn)爭”,在他看來只需“存著全家夠吃三個月的糧食和咸菜”“關上大門,再用裝滿石頭的破缸頂上”便足以消滅災禍,日本人攻占了北京城他“只怕慶不了八十大壽”。他一生遵守“和氣生財”圣旨,對來抄家的便衣微笑鞠躬,怕自己被連累而不敢去探望老鄰居。
除了關注本民族的文化劣根性,老舍也從中西方文化視角思考了中外國民性的異同和優(yōu)劣之處。
1924到1929年,這是老舍在倫敦居住的五年,這對處于創(chuàng)作初期的青年老舍產生了巨大影響,給了他中西方文化比較的視野。在他驚訝于日不落帝國的繁榮強盛、工業(yè)化和現代化的同時,他反觀當時風雨飄搖中古老中國的落后和腐朽,這種文化上的落差對于當時老舍的內心是有著巨大沖擊的。他開始反思落后的原因以及文化上的劣根性,這些反思在《老張的哲學》《趙子曰》《二馬》中都有體現。
他還看到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崩潰與罪惡的一面——冷酷的殖民主義思想熏陶下,西方對于中國存有的種族歧視心理和文化霸權主義,這些都讓他憤怒、不平。此外,在文化關照的視野下,他同樣能看到英國“先進文明”之處, “中國人見了別人有危險,是躲得越遠越好,因為我們的教育是一種獨善其身的!外國人見了別人遇難,是拼命去救的……他們的道德是社會的,群眾的。①”
二、文化視野中的市民世界
在這種文化視野下,古老中國及古老中國的兒女一直是其敘述的重要內容。老舍曾在《想北平》中說過:“我生在北平,那里的人、事、風景、味道和賣酸梅湯、杏兒茶的吆喝的聲音我全熟悉。一閉眼我的北平就完整的,像一張彩色鮮明的圖畫浮立在我的心中。我敢放膽地描寫它。它是清溪,我每一探手,就摸上條活潑潑的魚兒來?!崩仙針嬛素S滿的市民形象序列。
老派市民是老舍塑造的第一類經典人物,他們是溫馴善良樸素踏實和封閉保守、自私守舊的集合體,是飽受封建思想侵蝕的犧牲品,卻又在不知不覺中變成它的“守護者”。比如上文所提到的《四世同堂》中的祈老太爺。茅盾在《子夜》中塑造了一個類似人物——“僵尸”吳老太爺。更多的是從文化角度和平民視角對老中國的子民“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值得一提的是,《家》中的祁瑞宣也在此列。和爺爺一樣,祁瑞宣也是封建思想熏陶下的產物,不同的是他受過教育,有知識,有強烈的國家觀。他能清楚的認清社會形勢:愿意奔赴國難,支持弟弟逃出城去抗戰(zhàn),但自己卻只得留下來盡孝顧家。他的迷茫說到底實際上是兩種文化和思想的沖突。和他類似的巴金《家》中的高覺新,同為夾縫中封建大家族的長子或長孫,在壓迫中慢慢沉默、死去。但是祁瑞宣能夠在日本人的蹂躪下保持著民族氣節(jié),在沉默中爆發(fā),在反抗中成長。這種處理也是老舍自己的一種愿景。
社會底層的經歷以及平民化的視角,讓老舍對于小人物和底層有著深切的感觸和同情。老舍借助了平凡瑣碎而又細膩的描寫,揭開了人力車夫、教員、賣藝人等一系列底層社會職業(yè)者的生活狀況、社會環(huán)境、性格心態(tài),這些人物體現了他對底層人民的關懷以及“對病態(tài)的城市文明給人性帶來傷害的深深憂慮②”。
《駱駝祥子》是其中的代表,它填補了歷代文學作品中人力車夫為主要人物的空白,為我們上演了洋車夫祥子悲劇的一生。祥子一心只想有一輛憑借自己的雙手買的車,并幻想著能自食其力過上安穩(wěn)的生活,然而他的車三番兩次被大兵搶走,錢財被勒索、被虎妞誘騙……他掙扎過、抗爭過,可是最后,他從一個斗志昂揚不甘失敗的人,墮落成了行尸走肉。這一切悲劇的源頭都指向了當時畸形病態(tài)的,充斥著階級對立和壓迫的社會。
在老舍描繪的故事人物中,還有兩類人:新派市民與正派市民。老舍在描寫這些人的時候,筆力相對單薄,也流于扁平化、臉譜化,更像是老舍一些觀點的代表。
老舍所刻畫的新派市民形象與老派市民的生活環(huán)境和社會背景是類似的,但他們沒能“新”在思想文化、民主進步上,他們的一味逐新,僅僅停留在表皮。他們對外國文化的盲目模仿,甚至顯得有些可笑,這體現了老舍對于西方文明的一種拒斥。對于這類人,老舍的態(tài)度是尖銳刻薄的,在他看來,新潮近乎等于淺薄?!囤w子曰》中為了金錢不惜犧牲朋友、不知道德廉恥隨意玩弄女人的歐陽,以及《四世同堂》中的祁瑞豐、冠招弟、藍東陽等都在此列。
正派市民學貫中西:既有中國傳統文化中務實求真、銳意進取、愛國憂民、踏實肯干的優(yōu)良品質,又有較為開放的思想意識。他們所具有的獨立、實干和現代化國民意識是當時積貧積弱的灰色年代的出路,更是未來民族和國家的支柱和希望,是老舍的期望與寄托?!抖R》中李子榮便是十分典型的理想市民,留學多年卻沒有一般留學生的自大、浮夸,和小馬一樣愛國卻不僅僅停留在空談,能認識到發(fā)展實業(yè)的重要性,有著商人的敏銳卻不油膩圓滑。 李子榮、李景純、趙四這些優(yōu)秀的“現實主義者”不免為灰色的市民世界渲染了一抹“俠氣”的亮色。
三、獨具風味的語言和“以笑代憤”的幽默
在描寫這些人物故事時,老舍用了獨具風味的語言,這其中包括既具有京味兒特色的獨具個性的人物語言,還有爐火純青的敘述語言。這些都彰顯了老舍作品中獨特的地域色彩和濃厚的民族色彩,老舍能夠對北京方言進行巧妙的吸收借鑒與改造加工,這其中,沒有矯揉做作、刻意模仿,而是自然傳神的。
“我能描寫大雜院,因為我住過大雜院。我能描寫洋車夫,因為我有許多朋友是以拉車為生的。我知道他們怎么活著,所以我會寫出他們的語言……明白了車夫的生活,才能發(fā)現車夫的品質、思想,與感情。這可就找到了語言的泉源。話是表現感情與傳達思想的,所以大學教授的話與洋車夫的話不一樣。從生活中
找語言,語言就有了根。③”
“您”“挺脫”(強勁結實)“外場人”(在外面做事,見過世面的人)“放屁崩坑兒”(指一言九鼎,說話算數)等等俚語、方言都體現了由于各自的階級地位、文化水平、道德修養(yǎng)、性格的不同而造就的說話內容方式的不同。
老舍的敘述語言,一大特點便是口語化、生活化——“俗”而“白”,卻又“色香味”俱全,貼切生活、通俗易懂、情真意切。《我這一輩子》的開頭便極具特色,“我學的是裱糊匠。在那大平年月,裱糊匠是不愁沒飯吃的。那時候,死一個人不象現在這么省事,這可并不是說,老年間的人要翻來覆去的死好幾回,不干脆的一下子斷了氣。我是說,那時候死人,喪家要拼命的花錢,一點不惜力氣與金錢的講排場。就拿與冥衣鋪有關系的事來說吧,就得花上老些個錢?!雹苓@樣的語言是極具感染力和通透性的,帶著生活的靈氣,朗朗上口又倍感親切。
“幽默”是貫穿在老舍作品中的一種格調。老舍曾說“嬉皮笑臉,并非幽默,和顏悅色,心寬氣朗,才是幽默”。老舍既有犀利潑辣的幽默,如《正紅旗下》中,長著“裝著什么毒氣的口袋似的”兩腮的大姐婆婆生氣時“鳴炮一百零八響!”也有不禁讓人莞爾一笑的幽默,“其實,馬老先生只把話說了半截:他寫的是個‘美字,溫都太太繡好之后,給釘倒了,看著——美——好像個‘大王八,是三個字。”……而他書中更多的幽默其實是小人物在面對殘酷社會的一種生存智慧,是一種無奈之舉,是一種“含淚的笑”,或者說是在幽默中表達自己的不滿,以笑代憤。這其實是和老舍的平民立場和底層關懷一以貫之的。
注釋
①老舍:《二馬》,湖南文藝出版社,2017年版,第143頁。
② 錢理群、溫儒敏、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修訂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213頁。
③老舍:《我怎樣學習語言》,《解放軍文藝》,1951年8月16日,第一卷,第三期。
④老舍:《我這一輩子》,湖南文藝出版社,2017年版,第2頁。
作者簡介:程纓淇(2001.2-),女,漢族, 青海省西寧市人,現就讀于北京市第一七一中學,高中在讀,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