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段被照亮的時光

江平友

我對這世上多數的謝姓女子都有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好感，大概是因為我念小學五年級時我的數學老師謝素梅的緣故。

我的小學五年級是在離家五里之外的夏峰鄉銅山口就讀的。那時的學制是在村小念完一到四年級，然后上五年級的孩子們就去銅山口的中心小學就讀;也就是說，當時我們就讀的這所中心小學，其規模遠不能及今日老家各鄉鎮之完小，因為那時的中心小學只有夏峰鄉所轄各村就讀五年級的學生組成的兩個班，再加上銅山口及鄰近村莊的一個就讀四年級的班，五年級的兩班每班五十來人，四年級的班約莫四十學生不到的樣子。所以當時我們的整所中心小學，師生人數加了一起也不過一百七八十來人，是所典型的中心“小”學。

第一次去中心小學報到時的情景至今仍歷歷在目。記得開學的那天，父親一頭挑了只家里特意為我準備好的讀書專用的那種大木箱，一頭挑了床單草席還有我一個星期的學校生活必需品，無非是一袋大米，幾罐辣醬和咸菜，再加上一套備換的樸素學生裝和幾本小學前幾冊的語數課本及別的幾本摘抄本，還有三姐夫大谷特別買給我的一支鋼筆，和一本精美的課堂記錄本;箱子的下層格了兩格，一邊可以用來裝米，另一邊放衣服和別的生活器具，箱子的頂層還有個抽屜一樣的墊層，這里可以放些書本、練習簿及其他文具雜物，這個墊層還可以單獨拿出來。

父親一邊挑著我的求學鋪蓋，一邊和愛華姐的爸閑聊，“你們家愛華那可真是有出息！不僅人懂事，學習也一直都那么的拔尖。”愛華姐大了我一歲，大概是因為她們家小時候住在村子后面的高山上的原因，讀小學一年級時被推遲了一年，所以和我一直是一個班上讀的一到四年級，現在自然也是一塊兒去中心小學就讀。“說哪里的話，你們家PY才好，大家可都是齊聲稱道他的聰明的！”愛華姐的父親也謙遜地推脫著說。我和愛華姐則顧自邁開雙腳，快步行走在通往銅山口的沙石機耕路上;不一會兒我們就來到了銅山口，然后選了往中心小學方向的小路繼續前行。

行走里許，終于到了位于一處山坳中心的夏峰鄉中心小學。準確地說，學校只有兩幢房子，前面的一幢是教學兼師生宿舍樓，底層是我們五年級的兩個教室，東西盡頭分別是兩個不大的房間，充當了我們五（2）班班主任王賢根老師和五（1）班班主任戴老師的寢室，兩個教室里邊又都還有扇內門，里邊是間和外邊的王老師戴老師住的一模一樣的房間，我們五（2）班由教室里進入的這個房間分給了我們的數學老師謝老師，五（1）班教室進入的那間，則是給了他們的數學老師兼我們整個中心小學的音樂老師鄭老師。教學樓總共只有兩層，二樓是我們男生和女生的寢室，幾間小點的房間也分別作了方校長和其余幾位老師的宿舍。教學樓的后面有一排平房，最西邊的是我們剛到學校時的臨時學生寢室（后來好像用作了學校的器具儲存室），中間的是四年級的教室，東邊的則是學校的食堂，食堂里有個胖胖的對我們異常和藹可親的上了年紀的老婆婆，我們學生們都用家鄉話親昵地喊她為manman（念陰平聲，也有別的村子的同學念上聲的）。

父親領了我向班主任王老師報到后，簡單地安置了床鋪行李，就和鄰近村子別的幾位熟識的家長們站在一邊閑聊。我帶著一絲好奇和忐忑走進了五（2）班的教室，看到愛華姐的爸爸正和一位年輕的女教師聊著，愛華姐爸見了我后立刻招呼我過去介紹說，“快來見過謝老師，這是你們的數學老師！”謝老師微笑著看著我說，“嗯，以后要多努力學習呢！”又問愛華爸，“這是你家的孩子吧？”愛華姐爸忙笑著搖了搖頭，告訴謝老師說我和愛華姐是來自同一村的小孩。我悄悄地瞧了謝老師一眼，謝老師微笑著的面容給我的初次印象，竟是那么的素淡，恬靜，高潔，美麗，知性，和真誠，一如她的名字，且也像極了我的某個非是有著血緣關系的姐姐，是那般地說不出的平易近人！

父親過了片刻，就和愛華姐爸他們一道回村去了。接下來的頭一周，我便埋頭發奮地投入到了全新的中心小學的學習生活中去。王老師的嚴厲管理與教學風格的風趣幽默相得益彰，謝老師的深情透徹講解和她對班上同學的無比關愛之心，還有一直來都是我學習上的標桿榜樣的愛華姐及從小一起長大一起玩耍的童年伙伴曉明等也都恰好與我同分在（2）班，所以沒過多久，我就已全然適應這里的新生活了;特別是謝老師對班上同學們的暖暖的愛意，使得我們這些第一次離家的孩子們的心里，全然沒有一種流浪的不安的心。

謝老師的課每每講到精彩處，她的眼里就總是會閃爍著種異樣的光彩，似是要把我們所有學生的注意力完完全全地都給吸引了去;那一刻，便是哪位女生口袋里的縫衣針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怕也是會被無限放大到被每一位同學都聽得清清楚楚！每當講到晦澀難解的題目時，謝老師一貫的說話就是，“下面我要考考你們了！有沒有哪位聰明的同學來跟我說說，這個題目里面有什么規律？我們可以怎么轉化？需要用到什么公式？……”而這個“聰明的同學”，往往便鐵定了是愛華姐，還有后來一直是我最要好的同學之一的小林，當然較偶然時，這個“聰明的同學”的榮耀也會降臨到我的身上，那一刻，真真正正是莫大的幸福！

當我所有的學科成績都迅速穩定在班上的前三位時，謝老師對我的關愛更是顯露無遺;她會以我來對照批評班上的學習委員汪同學：你看你呀，該是多么地不努力！下次你爸來學校，我一定會跟他說，比起小林同學和PY同學，你還有非常顯著的差距！或者有時干脆在班上公開地宣稱：為什么PY同學能一點就通呢？你們要多向他學習！那些時候，覺得謝老師看著我的眼神都是愈發的暖暖的，溫熱的，即使現在偶爾回想起來，也是感覺那是種無限美好又令人無比珍愛的老師對學生的濃濃情意！

謝老師在課余碰到我們時，也是會經常地跟我們聊起數學之外的許多話題;我們在天高地遠地胡扯文學時，她會冷不丁地插一句進來：什么？你說《紅樓夢》的作者是羅貫中？你們還沒我懂哪，哈哈哈……看到我們在做自然（現在叫科學）課上的實驗時，她也會興致盎然地要我們向她解釋其中的原理……比方說，天空中的雷電是如何形成的？為什么小小的水滴可以起到放大鏡的作用？在一個彎曲的管子里邊放兩塊相對的小鏡子，為什么就能像肉眼一般的可以直接看到前方的物體？

我在學校里受到了委屈或是批評的時候，謝老師總是會第一個出現在我的面前。有次周六中午，同學們都放學回家了，只留下我們幾個值日的同學打掃教室和外面的操場;我們一個個都歸家心切，就草草地快速打掃了一遍，然后拎了背包飛也似地跑在了回家的路上，只有我走得慢了，結果被班主任王老師怒氣沖沖地給留了下來，然后自然是被嚴厲地批評了一通，并要求我重新打掃整個教室和操場的衛生工作！我頓時眼淚汪汪地耷拉著腦袋，不得不默默地接受罰掃;謝老師也正要回家，看著我可憐兮兮的樣子，問明了情況后，溫柔地看著我說，你們可不能太急于求成啊，該你們做的事，絕不能隨隨便便一做了之，你們王老師要求很嚴格，換了我是你們班主任，我還拉不下臉來這么批評你們呢！你們每個人都不掃，那么讓誰來掃呢？你們現在連一個教室都不能好好打掃，以后又怎么能去做一個對社會有貢獻的人？既然是輪到你們打掃，那么這就是你們的責任和義務啊！我被謝老師說得羞愧地低下了頭;然后，謝老師和我一起又仔細地打掃了一遍教室和操場，確認已經干凈了后才和我一起離開，回她在銅山口的家里去。

其實，謝老師也有極度生氣甚至憤怒到一改常態、讓人害怕的時候。有次我在操場上站著玩耍，因為那時的我身材矮小，被一幫個子大些、不喜讀書的混混同學推來推去，然后被推到一個身材高大的學生跟前，他便揚起手來要兇狠地打我;謝老師突然及時地出現在了那一刻，并憤怒地大聲喝叱那同學：你要干什么？你給我打打看！你要敢打他，我就打斷你的手！然后轉身對我說，你以后要記住了，不要跟這些牛頭夜叉一起玩！

舊歷每個節氣的農村，家家戶戶都會做一些米粿、米羹、粽子、麻糍（用火烤的那種）、發糕（其實我們的方言是叫汽糕）一類的傳統特色食品，這些食品，即便是在今天，對我們這些久住異鄉的游子來說，都也是種不可抵擋的美食誘惑！所以在這些個時節，我們往往會從家里帶了很多的這些美食，然后往往也都會偷偷悄悄地放一些在我們最敬重的老師們的房間里;有次或許是我在謝老師的房里多放了些米粿，竟令謝老師感動不已，硬是單獨找了我跟我說，以后可別放這么多了，你這么遠帶來學校，自己也要吃的！我說沒事我帶了好多呢，她依然再三囑咐，下次不可造次云云……然后過了幾天，外面是陰沉沉的凍得萬物蕭條的寒冷冬天，謝老師又特別帶我走進她那間有個小火爐的異常溫暖的房間，為我單獨輔導了一些較難的數學題目，還堅決要給我烤一塊熱烘烘的麻糍吃……輕輕的深夜群星在閃耀，老師的房間徹夜明亮。每當我輕輕走過你窗前，明亮的燈光照耀我心房。啊，每當想起你，敬愛的好老師，一陣陣暖流心中激蕩。

謝謝您，謝老師！若是文字可以化作感恩的淚水，我想此刻，我早已置身汪洋。

謝老師給予我的關愛，雖然只維持了短短的一個學年，因為第二年，我就順利地考入了當時縣里兩所重點初中之一的大市中學;然而，那一段被照亮了的時光，又豈止只是持續了短短的一學年？此去經年，每每遇到求學路上的艱辛，及少年心路歷程的孤獨，至家境貧寒的那個在縣高苦讀的清瘦少年，再至古越紹興專攻英文意氣風發的年華，及至此刻仍蹣跚拾步踽踽獨行的辦公桌前的這個消瘦身影，他鄉夢里依然長久地亮著一盞長明燈，燈下，異常清晰地映襯著當年那個關愛他至深的老師的那張笑意盈盈的溫暖的臉……

謝老師，愿您永遠的素淡，恬靜，高潔，美麗，一如您的姓名。

（作者單位：浙江省嵊州市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