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惠
內容摘要:《山雨欲來》是劍男以故鄉為背景創作的一首詩歌,描寫了村莊在被大雨沖刷之前晦暗、壓抑的景象,以及后來天空透出的些許光亮而讓人感到了一絲生機和希望。詩人在山雨欲來這樣一個生活常見場景中投射了自己的真實情感,通過詩歌形式的頓挫和詩歌內涵的隱喻等手法,寄寓了自己在面對命運的苦難時堅忍沉穩、不卑不亢的達觀態度。
關鍵詞:故鄉 詩歌形式 隱喻 命運 堅忍
隨著年齡增長和閱歷增加,很多人會在不經意間回望來時路,對生命本身進行深刻審視。他們往往會發現,人生的苦樂變幻與自然界的定律何其相似,所有世事變遷,都能在自然界中得到完美印證。詩人有著敏銳的觀察力和獨特的感受力,對于凡此種種,往往能建立起具有美感的聯系,發現人生默然確立的諸多命題,然后給出自己的答案。
劍男的《山雨欲來》是他開始回望故鄉的標志性作品,“幕阜山”地區不僅是其肉體生命的誕生地,更是其精神的歸屬地。在《山雨欲來》中我們不難發現,詩人與村莊既對立又統一。詩人以旁觀者的身份目睹了山雨欲來前村莊的卑微無力,同時又為村莊賦予了生命活力,將人類社會才有的“壓迫”與“反抗”寄寓其中。可以說,山雨欲來前的村莊帶給讀者的壓迫感與微微希望都來自于詩人的生命感知,或者是,村莊就是詩人的化身。
一.頓挫壓抑的詩歌形式
讀完《山雨欲來》,會讓人產生一種無法言說的壓抑感,這跟詩歌形式的頓挫有很大關系。
首先,《山雨欲來》長句居多,讀來讓人氣息用盡,情緒低沉,詩人似乎刻意給讀者制造一種山雨欲來前的憋悶感。尤其是“接著又是哪里來的光暈輝映著它們的肩膀?”和“那些匍匐在它腳下的村莊卑微地”兩句,越是沒有停頓,讀者語速越是急促,憋悶感越強,對詩歌的審美體驗也就越深刻。
其次,詩人通過巧妙分行故意造成語意斷裂,進而造成讀者情緒頓挫,加強了壓抑感。這在全詩中有兩處運用。一處是“兩座山之間有什么/孤單地懸著?”本是完整的一句話,但詩人故意在此分行,除了造成憋悶感,還有兩種表達效果。“兩座山之間有什么”,到這里,一行戛然而止,兩座山之間到底有什么,詩人沒有交代。這就激發了讀者繼續尋找答案的興趣,以第一次語意斷裂激起讀者情緒波動。后半句另起一行,“孤單地懸著?”將“孤單”置于此行最前,給讀者以強烈情感沖擊,也奠定了詩歌的情感基調。若與前半句連綴起來,“孤單”一詞位于句中,則弱化了其表達效果。第二處是“那些匍匐在它腳下的村莊卑微地/點起幽暗的燈火”。這里的分行又不同于前者,如果說前半句是極力描寫村莊在大山前的被動、卑微,那么后半句“點起燈火”就是村莊的主動行為,前后構成轉折關系,正是這種自然界的“壓迫”與“反抗”構成了詩歌的審美意境。
最后,詩歌韻腳對于詩歌情感表達也起著重要作用。《山雨欲來》巧妙運用了“細音”和“洪音”,以韻腳或響亮或輕細的差別,表現了村莊從被烏云壓迫到看到光亮的動態過程。全詩韻腳可分為兩類,一類是“低”“氣”,押i韻,發音低沉,另一類是“膀”“亮”“莊”“樣”,押ang韻,發音響亮。兩類韻腳分別跟代表消沉和希望的兩類詞同時出現。如詩歌開頭,詩人從丘陵遠觀村莊,看到山雨欲來,天色變暗,與大山相比顯得十分渺小的村莊籠罩著壓抑低沉的氛圍,村莊“點起幽暗的燈火,生命壓得多么低/像黃昏的寧靜壓住的,快喘不過氣”。“幽暗”“黃昏”“寧靜”,這些詞從詩歌內容上渲染了大雨來前的晦暗、壓抑,而“低”“氣”兩個韻腳的使用,又從詩歌形式上加強了這種感受。但山雨并沒有很快到來,眼前景象又有了轉機,天慢慢升高,并隱隱透出給人以希望的光亮,詩人以“黎明”這個象征著光明希望的詞來形容它,并以此為節點,連用三個昂揚韻,將詩歌情感基調推向積極樂觀,完成詩歌的情感轉向。但是,兩類韻腳并非割裂開來,如“膀”就用在了“低”和“氣”的前面。這種穿插使用實際上有著詩人的深層用意,這就要談到《山雨欲來》中的隱喻。
二.極具生命厚重感的隱喻
《山雨欲來》的所有意象其實都置于兩個隱喻的統攝之下。詩人將人的生命活力寄托于村莊,又將山雨這種自然力量引申為人生的苦難。因此,詩歌所展現的村莊與自然的博弈其實也是人與命運博弈的投射,詩人情感的灌注使得生活中的常見場景具有了一種生命的厚重感。他審視村莊,同時也審視自己。明確了全詩的隱喻手法,便能夠理解每個意象背后的深刻含義。
如果說村莊是個體生命的代表,那么村莊周邊的環境,則可看作村莊的對立面,如將村莊裹挾其中的重重山巒,又如難以預測的風霜雨雪。詩歌開頭點明了詩人所在——“我行走在丘陵”,詩人為何身處丘陵?是由城市返回故鄉,還是告別村莊返回自己寄居的城市?我們不得而知,這些也不重要。我們只知道,詩人此刻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重新審視村莊。此時的村莊也與平日有所不同。“兩座山之間有什么/孤單地懸著?”顯然,在山間“懸著”的正是村莊,多么讓人膽戰心驚,與形成壓迫之勢的大山相比,村莊除了沉默依附,別無生路。巨石環繞之下,生靈聚居的村莊何其弱小,詩人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正如人永遠身處命運漩渦,面對苦難,不可逃脫。山雨欲來,烏云密布,整個空間仿佛被壓縮,讓人深感壓抑沉悶。但天空并沒有太過“絕情”,“接著又是哪里來的光暈輝映著它們的肩膀?”這里,“它們的肩膀”顯然指大山高處,在村莊被晦暗籠罩后,高遠的天空竟又透出一些“光暈”,讓人覺得情況還沒有那么糟糕。這也正如人生的實況——苦難的背后往往隱藏著一線生機。接下來,詩人繼續強調村莊與大山和天氣的強弱對比,村莊以“匍匐”姿態“卑微”地存在,正如遭受苦難的人們,放低平日的姿態,沉默著。但村莊并非完全被動,無所作為,它“點起幽暗的燈火”。“燈火”讓人聯想到“燈火家家市”“燈火闌珊處”,它是生命的象征,是希望的所在。村莊雖難以反抗自然的力量,但它已竭力做了它所能做的,沉默而堅忍,等待即將到來的暴風雨,它不會感到消極或慌張,因為它知道風雨過后一切如常,日子還要繼續。詩人也順勢點題,“又像早前的一陣烏云,籠住人生慣有的灰暗”。此句非歷經人生重重苦難不能說出,“灰暗”是“人生慣有的”,這里絕不是詩人“為賦新詞強說愁”,而是其真實深刻的人生體悟。而這也是村莊或詩人自己,選擇以不卑不亢來面對苦難的原因所在。
在壓抑的環境下,眼前景象開始轉變,詩歌情感也隨之上揚。“但好在天已慢慢升高,透出如黎明的光亮”,“好在”讓人瞬間松了一口氣,在山雨欲來、勢不可擋的情況下,竟出人意料地出現了轉機。先前是隱隱約約的“光暈”,此時已是“如黎明的光亮”,多么讓人欣喜,在巨大的苦難面前,村莊的堅忍終于等來了希望的光輝。接下來,詩人以兩個“第一次”將全詩主題升華,“這么多年,這是我第一次看見被孤寂壓低的村莊 / 我第一次看見它的屈辱,在被雨水/洗刷之前有著黎明的模樣”。這幾句中有一個矛盾,為什么詩人在村莊生活了“這么多年”,卻是“第一次看見”?這個矛盾所在,也正是詩歌本體和喻體之間連接的節點,是自然風雨與人生苦難轉換的按鈕,是詩歌主題的體現。詩人幼年生活于村莊時,村莊和自然界的風雨都是純粹的客觀存在,而當詩人在城市打拼多年后重回故鄉,眼前的一切已經加入了詩人自己的主觀情感,故鄉處處有靈,詩人多年的人生體悟全都濃縮其中,因而他對客觀事物的態度也正是其人生觀的鮮明體現。當他重新審視村莊,才猛然發現,眼前的自然現象竟與人生的起伏出奇相似,人生總有難以預知的風雨,無需恐懼和反抗,只要堅強應對,光明與希望終會降臨。
三.個體對命運的冷靜凝視
寫下這首詩時,詩人已人到中年。自《山雨欲來》始,詩人開始以故鄉幕阜山為背景創作詩歌,他開始回溯,以飽含情感的筆觸描寫故鄉的人、物、事。在《山雨欲來》中,詩人除了將自己的人生體悟寄托于村莊抒發感慨,還對故鄉人們堅忍、正直的品質進行了謳歌。除了《山雨欲來》,劍男的《殘局》與《宰牛的屠夫》亦屬此類作品——“但沒有了與生活較量的力氣/這雞肋般的日子,仍然得過下去”“牛沒有掙扎,也沒有喊叫/甚至蒙住雙眼的灰布上看不到一點淚痕”。劍男的詩歌總能以細節震撼讀者內心,人到中年的他飽嘗生活艱辛,因而具有一顆敏感而溫情的心,故鄉人們貧窮的“苦”和他們恒久的堅忍成為他詩歌的重要表現對象。幕阜山區人們的樸實、倔強、堅強也深刻地影響了劍男的處世態度。“幕阜山系列”詩歌既表達了劍男對故鄉的極大關切與深切熱愛,更是人到中年的劍男對自己的開解,如今的他不再像青年那樣去猛烈回擊命運,而是繼承了幕阜山區人們的品質——不抵抗也不妥協,對命運冷靜凝視,守得云開見月明。
劍男用詩歌展現了生活的苦難本質,但他并不教人抱怨命運不公,而是以堅定的筆觸告訴每一個人:人生實苦,但請你足夠相信。
參考文獻
[1]劍男.劍男的詩[J].詩歌月刊,2016.
[2]魏天無.劍男:活著是一件美好的事情——評劍男的《山雨欲來》[J].文學教育,2016(10).
[3]胡蓉.山雨欲來前的微光——讀詩人劍男的《山雨欲來》[J].青年文學家,2017.
(作者單位: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