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孟子》一文曾對“大人”及居其位者所應具備的德性修養作了許多精辟獨到的論述,具有值得探究的豐富內涵。在“大人”這一個概念統攝下,德與位并非截然區分,而是有著緊密的聯系,二者之間雖沒有邏輯的必然聯系,但是有道德的應然聯系。在位之人必須要有相應的政治責任和道德義務,發揮“格君心之非”、“正己而物正”等作用,這才是為官之要。
關鍵詞:孟子 大人 位高 有德 為官之要
早在兩千多年前,《孟子》一文就曾對“大人”及居其位所應具備的德性修養作了許多精辟獨到的論述。這些論述對后世居上位者如何理政為官、做人做事發揮了重要的教育啟迪作用,對當今社會如何廓清官場風氣、整頓刷新吏治無疑也具有極強的啟示借鑒意義。
一.“大人”之論
“大人”這一概念并非始創于孟子,“大人”一詞最早見于《詩經·小雅·斯干》“大人占之”,此處“大人”是執掌占卜的官員?!按笕恕币辉~另一個較出處是《易經》之乾卦的爻辭“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這里“大人”一詞則是指品德智慧杰出者。
但可以肯定的是,“大人”一詞在《孟子》一文中份量很重,先后出現達10次之頻,論述也最系統、最深刻。其中,有2處是指位高顯貴者,有8處是指有德之人。指位高顯貴者的含義下,孟子首先在《滕文公章句上》中對大人之事和小人之事做了一個區分,孟子質問道:治理天下和種地可以一起做嗎?社會上那么多種類的生產資料,都是因為專門的工匠進行生產才井井有條,如果天下人都親手去制作自己需要的衣服、家具,親自去生產糧食,就是讓天下人疲于奔命。之后孟子提出了著名的“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1的觀點,大人之事就是官吏應該履行的治理天下的任務,小人之事就是百姓們應該從事的勞動生產活動,這體現出明顯的社會分工思想,也是明確了大人是屬于官吏貴族階層,從事著治理國家,或者協助天子治理天下的事業。所謂“天下之通義”則體現出孟子對大人的社會地位表示認可。但在另一處,孟子仿佛又對位高權重的“大人”提出了質疑和挑戰。在《盡心章句下》中孟子提出“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2即是說在說服或辯駁大人的時候,不要被他的地位權勢威嚇住,要用藐視的態度為自己增加發言的膽量。對此孟子給出的理由是哪怕他殿堂幾丈、房梁數尺、佳肴美酒、妻妾成群、飲酒逐鹿、千乘跟隨,“我得志弗為也”,因為這些都是彼所欲也,非我所欲也,我所想要的只有古代的圣賢之法,而非這些高官的物質享受。對比孔子對于大人所持的“畏”的態度,據此看出孟子對沒有德性的大人持毫不掩飾的批評態度。程顥曾評價道:“仲尼,元氣也……孟子,并秋殺盡見。仲尼,天地也……孟子,泰山巖巖之氣象也?!?由于時代背景不同,孔子時代實權不大、軟弱無力的官員階層被孔子的天地境界所包容,但是腐化墮落而吏治黑暗的孟子時期催生了孟子對于官僚階層的無畏反抗,深刻地體現出他的一種“以德抗位”的理念和如泰山般堅守的氣象。
指有德之人的含義下,孟子在各個篇章中的論述可概括為如下四個方面:一是大人堅守的“赤子之心”,二是是大人所注意養護的心之官,三是大人所走的居仁由義之路,最后是大人格君心之非和正己之風正物的道德力量。在《離婁下》中,孟子提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4。赤子,指剛出生的嬰兒。在倡導復歸于嬰兒的老子處已經奠定了赤子的德性地位,“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萬物都道所生、德所蓄,而嬰兒作為生成的最初狀態擁有最充足的精氣和德性,有著不為物誘、純真無偽、與天地渾融的境界。作為一種理想人格的大人應該保持住這樣的德性并時時養護。在《告子上》的第14章中,孟子認為一個人要養護自己的身體,必須有所輕重緩急的區分,哪一部分更重要,就優先養護這部分。重要的部位稱為大體,其他的次要部位稱為小體,養護大體的人則稱為大人。孟子強調不可以因小失大、以賤害貴。然而他表示小體是飲食之人滿足口腹之欲,卻沒有明確指出大體的含義。根據朱熹在《四書章句集注》中說“賤而小者,口腹也;貴而大者,心志也”。5此心志又為何物?我們可以通過《告子上》第15章中“先立其大者”的概念得到啟示。此章中公都子問孔子,為什么同樣是人,有的人成為大人,有的人卻一直是小人呢?孟子說這是因為人們所從之體不同,從大體的為大人,從小體的為小人。公都子進而追問:為什么同樣是人,所從之體卻不同?孟子回答這是一般人為耳目等感官的影響而被外物遮蔽的原因。感官所能接觸到的物形成一個網絡,卻又無法思考,越是追求感性和欲望的耳目之官就越是沉迷其中無法跳脫出來。此時的辦法唯有借助可以思考的心之官,這一官能是上天所賦予每個人的,我們要敢于運用這個官能,重建自己思維的地基。做到“先立乎其大”,將此大體的地位確立之后,小體就不會再困擾我們,也就成就大人品格。這個大體是與感性和欲望相對的道德的培養和修煉,孟子說心的官能是思考,思考則可得大體,不思考就不能得到這個大體??梢娒献诱J為應該不斷修養與反思才能得到本就在于每個人身上的本心與善性。孟子將理性思索、修養品德作為大人的德性。在《盡心上》第33章之中,王子墊問“士”應該做什么,孟子答到“尚志”。志者,仁義而已矣。他進一步解釋道,仁是尚志的出發點、落腳點,而義是尚志者應走的道路。居仁由義之時,就具備了大人的品德。在《離婁下》第6章和第11章中我們同樣能看到對大人在仁義方面的道德要求。“非禮之禮,非義之義,大人弗為”6,是一種對于規則的變通,變通的準繩是心中的仁義標尺。真正剖析經典的時候才會發現古圣先賢完全不是迂腐的人,有別于孔子反應他的時代所展現出來的天地之氣,孟子也應和著時代展現出一種截然不同的反骨,好爭辯、不畏權貴、重時務與民生,可能這便是程顥所說的泰山巖巖的有棱角的氣象。在第6章中,反應出的是孟子對真正意義上的仁義的追求,不屑于現實中既定的錯誤的規則。禮者,體也;義者,宜也,大人行仁義之事不是不加以思索地服從俗規,也不是打著仁義的幌子撐場面,大人應是從大體而思考,此禮是否符合當下時代的道德需要,此義是否適宜而合乎中道。“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7,這是一句歷來為不讀元典之人所驚詫的話語,與常言的言必信、行必果相左。然而這句話是對孔子“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的呼應與解釋。說出來的話一定要如數辦到,行動一定要做到預設的結果,在孔孟看來都是迂腐的,是小人的作為。而作為大人,其道德準則就是仁義而已,說多不多,處事的方法態度都包含在其中了。在不同的情況下,我們可能需要說不同的話,面對惡人的機敏謊言、面對弱者的善意開導,都是以仁義為標準,至于語言的運用只是工具而已。而計劃也要常常隨事而變,條件已經不允許你做某些事了,就順勢地改變做法,只要適宜、不偏頗即可。大人之德最重要的體現是這最后一點,《盡心上》第19章中孟子列舉了四種遞進關系的臣子:首先是“事君者”,專以討得君主的歡心為喜悅,毫無自我追求;又有“安社稷者”,以政策能有效安定某一個國家為喜悅,是一國的良臣;進而是“天民者”,只有當他的主張可以通行于天下時才去推行,是心懷天下的賢士;最后是“大人”,孟子道“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也”,這是最凝聚儒道氣脈的一句,它所蘊含的理念在種種元典中有不同形式的呈現。不汲汲于向外探索,而是反身向內求,這一點頗為重要。孟子認為既然我與萬物都是道生德蓄而成,那么“萬物皆備于我”只需修煉自我,反身求誠。就如同老子在《道德經》中所說:“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8。向外逐物,走出去越遠,知道的越少。老子所指稱的是“圣人”這一概念,然而在此“大人”的品德上也有相近之處。孟子認為圣人如孔子、伯夷等都已經是歷史中的人物了,雖斷言五百年必有王者興,但仍意識到現實中“無有乎爾”的現狀,那么作為次一等的“大人”就有必要承擔起弘道的任務、具備反身內省的品質。老子、孟子,包括后來的宋明學者都很強調君子其身清凈而人心自正,以一人的修養去化育天地,“大人”是有這種至德的潛力的。在《離婁上》的第20章,孟子提出“惟大人為能格君心之非”9,格君主之非心,非大人不可,反觀上一章,大德之人,正己而物正也,必然可以正君。君心正,則國正。
二.德位之辯
從上述分析中我們可以看出,孟子所謂“大人”并非必然包含位高與有德兩個含義。在諸如“從其大體為大人”、“非禮之禮,非義之義,大人弗為”等章節中“大人”是德性極高的理想人格,而在“大人之事,小人之事”中則體現了社會分工,凸顯“大人”這一概念的社會地位,甚至在“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中還批評了大人千乘車馬、玉盤珍饈的物欲生活。這說明孟子確實不是將“大人”這一概念與有德必然地聯系在一起。根據徐洪興在《孟子精讀》中表述的內容,他認為除了“惟大人為能格君心之非”一句是囊括位高和有德兩個含義以外,其他的可以清晰分為兩類,而他所強調的孟子的“大人”理想人格是指德位兼備和有德之人這兩種情況。
但是我們仍要提出質疑,如果代表身居高位的“大人”概念不必然擁有至德的品質的話,那么擁有至德品質的“大人”也不一定是官吏了嗎?若是如此,那么在描述至德的人時為何不統稱君子這一概念而要稱為大人呢?除開為與“小人”這一概念對應的情況,仍有“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等”等單獨的表述。本文的立場是,大人指身居高位的諸侯之屬,而《孟子》中其余八點德性,都是身為大人應有的道德品性。即是說,我們以這八條德性要求身居高位的“大人”,以使這個角色發揮他的社會作用。
這一矛盾的解決有兩個切入點,最顯著的切入點便是《離婁上》第20章中“惟大人為能格君心之非”。這一章將在位與有德不可避免的某種聯系昭示了出來。首先格君之非心的,必須是有大德的人,在孟子看來,天下治亂,是因為君主未有實行仁政,而不實行仁政就是因為君主心之非,而后害于外,不應外求改進,就是要君主格其非心而自省。唯有居仁由義、從其大體、不失赤子之心、正己而物正的“大人”可以正君主之心。另一方面就是統治者處在特殊的地位和環境中,并非誰都可以有機會為他做正心的工作。孟子也表示一般人沒有資格指責統治者,很難插手政治,唯有身居高位的大人有條件了解君主的品行心性,因此大人也成為唯一可以格君心之人。君主在政務上的過失,用人的不得當,只有了解實情的人可以指正出來。而如果這個身居高位的大人是前文提到孟子所不屑的坐擁香車美女、只顧享樂的高官,或者沒有遵守真正的仁義、遵從本心來勇敢指正威嚴的君主的人,都是無法做到格君心之非這件異常重要之事的。就如程頤所說:“是以輔相之職,必在乎格君心之非,然后無所不正;而欲格君心之非者,非有大人之德,則亦莫之能也?!?0因此從這一章中就可以看出如若要“大人”這個角色發揮出他應有的作用那么身居高位和擁有至德就是皆不可少的條件。
另一個切入點便是《盡心上》第19章中孟子提到的四種類型的臣子,其中蘊含了他對這四種官員呈上升態勢遞進的褒貶態度。從這一章我們應該注意的是孟子將“事君者”、“安社稷者”、“天民者”和“大人”放在一處進行議論可見他明確地肯定了大人作為一個官吏和高位者的社會身份,而在這里又將“萬物有備于我”、“正己而物正”的圣人之德賦予了大人,可見要做一個合格的在位者需要有這樣的道德自覺。
由于孟子諷刺和批駁了在高位而只顧感性與欲望享受的大人,可見并非所有的大人都是有德性的。同時大人又有旁人無法替代的格君心之非的職責,于是孟子提出了對于大人這個社會角色的德性要求。因此我們可以得出結論,《孟子》中的大人是身居高位者,并且身有正君之心、化育天下的責任,這就要求居上位者必須具備一定的德性要求和品格堅守。
三.為官之要
《孟子》中“大人”的論述具有精辟的義理,簡要概括起來,即“大人”要有可正君心的大德、有幫助君主協理天下的大德,就要規避君子所不為的物欲之事、就要修己以化育萬物。若要不為物誘,就要保持赤子之心,純真不偽,不可囿于感性與欲望,少服從于耳目之官來認識萬物。若要養其大體,修養品德,就要先立乎其大使得小者不可奪志。若要正心修身,就要體認現實社會所需要的禮制,明察真正合宜的大義之途,居仁由義而成為擁有至德的大人。
反觀當下的社會現象和吏治現實,有些官員在其位不謀其政、食其祿不忠其事者;有自行其是、不切實際,盲目追求政績者;有和稀泥、躲貓貓,只熱衷于搞好關系、保住官位、歌功頌德、粉飾太平者,甚至出現欺壓百姓者,某些亂象讓百姓心寒。吏治事關國家穩定發展,所幸當前成效卓著的反腐倡廉又讓百姓看到希望,不得不說厲行懲治是一個立竿見影的好辦法。
因此,《孟子》“大人”德位論中所闡述的精義,在當前的社會背景下,非但不會過時,而且具有當代價值和現實借鑒意義,特別是對于居其高位的執政者,則可以為鏡戒,從中得到啟示:“大人”作為離權力中心最近的角色,擔當起治理國家社會事務要職,必須要有相應的政治責任和道德義務,“三命而俯”,嚴以修身、嚴以用權、嚴以律己;心中有民、心中有責、心中有戒。唯有至善至德、心地清正的“大人”,才能真正負起安社稷的重托,多施惠政優政之策,多行利國利民之舉,這才是為官之要,從政之道。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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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釋
1.金良年:《孟子》譯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77頁。
2.金良年:《孟子》譯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228頁。
3.朱熹,呂祖謙:近思錄(卷十四)“圣賢氣象”,劉風泉 譯注,濟南: 山東友誼出版社,2001年,第405頁。
4.金良年:《孟子》譯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123頁。
5.朱熹:四書章句集注,浙江: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289頁。
6.金良年:《孟子》譯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121頁。
7.金良年:《孟子》譯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122頁。
8.陳鼓應:老子今注今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年,第248頁。
9.金良年:《孟子》譯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113頁。
10.朱熹:四書章句集注,浙江: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249頁。
(作者介紹:祁玥,北京師范大學哲學學院學生,研究方向:中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