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這一個”與“這一類”
我們的時代充斥了這樣一種分裂:許多人聽著21世紀的音樂、發著21世紀的朋友圈,曬著21世紀的美圖,秀著21世紀的各種范兒,腦子里卻充斥著最起碼也是19世紀以前的種種觀念、思想。
比方說,“非誠勿擾”舞臺上的女嘉賓們,看上去何其時尚,但是說出來的話,卻實在老套。在這個舞臺上,主持人最常問的一個問題是:你要找一個什么樣的男朋友?而女嘉賓們的回答盡管各有不同,但是卻可以歸結為一個公式,那就是——我要找一個xx男。比方說,我要找一個奮斗男/我要找一個暖男、我要找一個工科男,等等。你可能會說,啊,這樣的回答沒什么問題呀,三觀也還正啊,人家又沒說要找“有錢男”/“有權男”。但是,所有這些回答卻體現出了一種思維方式,就是“這一類”比“這一個”優先、重要?!斑@一個”只有符合了“這一類”才能被接受,因為“這一類”更普遍更永恒。
這實際上是一種傳統的形而上學的思維方式。它由古希臘的三大哲學家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總結,它本來是人類認識世界的一種基本方法,也就是通過一個個具體的事物,“形而上”,尋找它們背后的本質規律。但是經三大哲學家一總結,它不僅成了方法,而且還成了信仰。柏拉圖在他的《理想國》里就提出,這個世界是分等級的。低級的世界由具體事物組成,而高級世界則由這些具體事物背后的“理念”組成。這個“理念”也就是體現了具體事物之本質規律的“共相”。這聽起來好燒腦。我來打個比方吧。
比方說,我們要學習馬云。為什么要學習馬云呢?是學習這個具體的人嗎?馬云那么黑,長得相當不帥,這個你也要學嗎?顯然我們要學的不是這個具體的馬云。我們是要學的是馬云身上體現的創新精神,是馬云這個具體的人背后的“這一類”,而不是馬云之“這一個”。如果馬云身上沒有這個創新精神,如果他沒有創造阿里巴巴的事業,誰會學他呢?也就是說,馬云這個具體的人背后的“創新精神”所構成的“理念世界”比馬云這個具體的人要高級,要永恒。由此,從形而上學中就衍生出了一種信仰主義、本質主義的傳統。
二.“明天會更好”是一種恐嚇
這個傳統對我們的生活影響巨大。它要求我們必須為生活尋找某種意義的支撐,否則,你簡直就不配活。所以,我們從小就被教育要樹立理想,為理想而奮斗。只有將自己的具體生活、具體存在,這個具體的“形”和那個代表了理想、目標的“上”掛上鉤,只有將自我之“這一個”歸屬于某個理想的“這一類”,“形而上”了,你才算獲得了活下去的資格,你才能夠擁有幸??鞓?。也就是說,如何獲得幸福快樂?樹立理想,為理想而奮斗,拿到“這一類”的標簽,你才能獲得快樂。
這個公式看上去好像是為我們指引了獲得幸福與快樂的途徑,但實際上確實對幸福和快樂的最大剝奪!
對快樂的最大剝奪不是不許你快樂,而是規定了你快樂的方式,比如說規定了你考試取得好成績就是快樂,規定了你“成功”就快樂,如果你不快樂,那是你不配快樂。它看上去是在指引你獲得快樂,實際上是在剝奪你的快樂——它時刻警告你:不要成為一個不正常的人,它總是讓你生活在一種可能不正常,可能不成功的恐懼中?。。?/p>
與樹立理想,為生活尋找意義支撐相伴隨的還有另一句格言,那就是:明天會更好。只要今天努力奮斗,明天就會更好。這聽上去是挺勵志的。但是從另一面來說呢?這是否也是一種恐嚇呢?如果今天不努力,明天就會糟糕。今天輕松了,明天就倒霉,今天吃苦了,明天才能甜?!懊魈臁彼坪跏且粋€甜棗,但又是一個可能隨時砸向我們的大棒,他逼著我們今天要努力努力。努力當然是應該的,但是這樣一種威脅、威嚇之下的努力,究竟是高貴的,還是卑賤的呢?究竟是出于一種最深刻的恐懼,還是出于一種生命的自由呢?
而且,更要命的問題是,今天努力了,明天成功的可能性也并不大啊。生活的常態其實不是理想的實現,而是理想的破滅。想當第一的有很多,可是第一只有一個。想上好大學的人很多,考上的卻是少數。男孩子都夢想找到一個“女神”共度一生,可是這個世界上更多的不是“女神”而是平凡普通的“女人”。但是傳統哲學、形而上學可不這么看。他們當然承認確實存在理想破滅的情況。但是他們認為,理想之破滅是偶然的,是因為你不夠努力,是因為你努力的方法不對啊。再不然,那破滅的不是理想而是空想,那么就換個正確的理想吧。總之,理想之實現是普遍必然的,而理想之破滅都是個別的、暫時的。
三.尼采:上帝死了
歐洲,19世紀后期,是一個和18世紀后期迥然有別的時代。18世紀后期,正是大變革的前夜,啟蒙主義思想彌漫,整個社會充滿了一種樂觀的氣氛。“自由平等博愛”既是哲學意義上的價值,也成為現實政治的目標。這種樂觀還有一個哲學史上的專有名詞來描述,叫做“美好的理性王國的預約”。就好像樂觀的浪漫主義詩人雪萊宣告的那樣:如果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沒過多久,春天的確來了,自由的確來了,可是春天并不像人們想像得那樣美好。春天,人們的欲望膨脹,充滿了種種算計與殺戮。人們發現,從神權與王權的枷鎖下解放出來的人,其實并不是偉大的人,而是渺小的人、委瑣的人;其一,自由使人性的丑惡充分暴露出來,打破了傳統專制社會中的另一面:由貴族社會重門第輕金錢所發展出的一種高傲的純潔的貴族文化。19世紀的歐洲,經歷了多次革命之后,新上臺的政府貪污腐化,社會分化嚴重、失業嚴重、社會動蕩。其二,現代工業所要求的無處不在的標準化與資本主義的功利性更是壓抑著人的多樣性—。這次理想的破滅實在是徹底。面對如此的失落,大多數人,要么去尋找新的正確的理想和天國,要么僅止于情緒上的頹喪、發泄。
這時候,出現了一個瘋子:
有一個瘋子大清早手持提燈,跑到菜市場,不斷地大喊:“我找到上帝了!我找到上帝了!”由于四周的人均不信上帝,遂引起一陣騷動;怎么搞的!他失魂了嗎?其中一個說道。他是不是走錯了路了?另一個說。還是他迷失了自己?他害怕我們嗎?他在夢游嗎?人們議論紛紛,哄然大笑。這個瘋子突然闖進人群之中,并張大眼瞪著大家。“上帝到哪里去了?”他大聲喊叫,‘我老實對你們說,我們殺了他,你和我!我們都是兇手!……上帝死了!上帝真的死了!是我們殺害了他!我們將何以自解,最殘忍的兇手?曾經是這塊土地上最神圣與萬能的他如今已倒臥在我們的刀下,有誰能洗清我們身上的血跡?……說到這里,瘋子靜下來,舉目望望四周的聽眾,聽眾也寂然無聲并驚訝地看著他。最后,他將提燈擲在地上而使燈破火熄。“我來的太早了,”他接著說,‘我來的不是時候,這件驚人的大事尚未傳到人們的耳朵里,雷電需要時間,星光需要時間,大事也需要時間,即使大人們耳聞目睹之后亦然,而這件大事比星辰距離人們還要更為遙遠,雖然他們已經目睹。
這是尼采的一本書《快樂的科學》中的一段寓言。
正是在這段話里,尼采提出了一個劃時代的哲學命題——上帝死了!在《圣經》中耶穌被殺,然而三天后卻復活了。在尼采這里,更牛的上帝被殺,居然被殺死了。耶穌為什么復活?因為人們需要他的拯救。上帝為什么一殺就死?這不就是在暗示上帝已經沒有用了,他不能解決人們的問題,人們已經不再需要他了。而我們在找到上帝的同時卻發現他已經被我們殺死了,更是暗示了人們尋找上帝之歷程的荒誕與可笑。
尼采說——上帝死了,這是對2000多年來歐洲形而上學思想傳統的徹底顛覆。它同時也就是說理性死了、本質死了、人類的目標和信仰死了,再也沒有什么超越于具體現象、生活、個體之上的本質、信仰、共相了。
也就是說,面對著所謂“美好的理性王國”理想的破滅,尼采沒有去尋找新的理想,構建新的大廈,他轉身離去,漫無目的地流浪,聲稱其實根本就不存在“理想”這個東西,宣告了理想之破滅的必然性。而理想之實現,才是運氣和偶然呢,就好像買彩票中了大獎。這其實倒是符合我們通常的認知的,但是有幾個人敢承認呢?
四.“上帝死了”于我何干
“上帝死了”這樣一個哲學命題,對于我們這些蕓蕓眾生有什么影響呢?從前,我們的生活我們的一切都好像要為了一個將來的什么目標和信念。比方說學習是為了將來上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吃飯是為了活下去將來回報父母成就一番事業。如果目標沒有達到呢?那就是白上學了,那就是白吃飯的飯桶。“上帝死了”以后又如何呢?理想死了以后又如何呢?許多人可能本能地就會想,那還有什么可以做的呢?“是非成敗轉頭空”啊,一切豈不成了虛無?如果你這樣認為,那么你就是中本質主義信仰主義的毒太深了。人最后總是要死的,難道因為總是要死的,就不如不活嗎?恰恰相反,正是因為我們每個人最后總是要死的,生命總是要死的,所以這恰恰賦予了我們的“活”以絕對的自由的價值!同樣,上帝死了,理想和目標死了,恰恰使我們擺脫恐懼,獲得生命的自由意志。學生之努力學習將不再是為了“今天不努力學習”,明天就各種完蛋之恐懼,而是因為學習本身對好奇心的滿足,所以學習本身即是滿足。吃飯也不是為了讓自己的身體像豬圈里的豬一樣養肥了好去賺錢,而就是為了當下的饑餓、食欲、嘴饞,所以吃飯本身即是滿足。
反之,如果因為“明天會更好”才去學習才去吃飯才去做一切,那么這行為的可持續性是要大打折扣的。魯迅深受尼采影響,他有過類似的表達:“但不是正因為黑暗,正因為沒有出路,所以要革命的么?倘必須前面貼著‘光明和‘出路的包票,這才雄赳赳地去革命,那就不但不是革命者,簡直連投機家都不如了。雖是投機,成敗之數也不能預卜的。”(魯迅《鏟共大觀》)
至于如何看待一個人,那當然是“我就是我”、“你就是你”,你不是學生、白領、成功人士、吃瓜群眾,你不是任何或高貴或卑賤的身份或者標簽的附庸,你就是你!年輕人不是喜歡說“做自己”嗎?如果沒有尼采在前面說“上帝死了”,你能做自己?沒有一個身份和標簽,你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值!
為了什么,你將空虛,不為什么,反而充實,這就是尼采揭示出的生活的悖論式的真諦!為什么尼采是劃時代的人物?因為他顛覆了既往。從前總要為了什么,現在上帝死了,什么都不用為了,這是顛覆,不是否定,不是否定一個再肯定一個,不是覺得這個女朋友不好再換一個,而是干脆不要女朋友了,不找了!
說到這里,各位也許要問:這四個字到底對不對呢?我個人認為,對于這四個字的價值,不能從“對不對”去衡量。因為當你問“對不對”的時候,你的提問方式實際上已經表明了一種本質主義、信仰主義的形而上學思維方式。因為不論是對還是不對,其背后一定是有一個標準的,這個標準就意味著事物的本質,就意味著信仰,它高于被當作表象的這句話。所以,倘若你要問這四個字對不對,那么這四個字肯定“不對”,因為它本身就是否認存在任何超越性的本質和標準的。這四個字的價值只能從它是否給人類開辟了一個新的世界來衡量。
五.“上帝之死”開啟了新世界
“上帝死了”,首先告訴我們要勇敢地面對現實,不要企圖在現實面前建造任何防火墻。人們往往不敢直面現實,因此要去掩飾現實,在現實面前建造防火墻。防火墻有兩種。第一種防火墻是顯在的防火墻,是對現實的公然粉飾,我們一望而知。這個不用多說,有很多例子。但是還有第二種防火墻,潛在、隱蔽,在幾乎所有人的心中都或多或少地存在著。它是一種圖式,或者說類似建模的模型。我們往往通過某種圖式來看待世界。比方說“善有善報”就是一種圖式。當你遭遇了不公正的對待,如果你透過“善有善報”的圖式來看待世界,那么你就會覺得這個世界也沒有那么糟糕,因為一切終將得到報應。但是問題在于,事實可能是善良的人并沒有獲得補償,而作惡的人也未必就得到懲罰,這才是真實的世界啊。
再比方說,孟子說過很有名的一段話:“故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焙芏嗑硾r不佳的人都會透過這段話所標志的圖式來看待自己的處境,由此充滿了對未來的希望。但是問題在于真的有一個“天”降大任于那些受苦的人嗎?馬路上的乞丐、工地上辛苦勞作的人的命中,都注定了要承擔一個偉大的使命而將成為偉大的人物?那才真是妄想呢。但是我們長久以來不正是依賴著這些“圖式”給自己以安慰,讓它橫亙在我們和世界之間,而不敢直接面對世界嗎?這才是一個人最深刻的懦弱之所在。表面的歪曲現實容易得到糾正,而通過某種圖式,比如“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來假想現實卻被當成一種勵志。然而,這是建立在虛假之基礎上的勵志!我們自以為找到了一條“為了什么”的康莊大道,實際上,正如尼采所隱喻的:在我們找到上帝的時候,卻發現它已經被我們殺死了。
當我們透過種種的圖式來看待世界的時候,不僅泯滅了自我的勇氣,而且還失去了自我。我們不再能說出自己的話,只要當我們開口,我們就必然說的是某種圖式語言,我們便必然落入了種種先驗圖式的陷阱,而失去了精神的獨立性。在尼采看來,人類最深刻的懦弱正在于此。人似乎總要有個意義的支撐,人害怕陷入意義的虛無,而不管這個意義是誰造出來的。
可是,“上帝死了”,“上帝真的死了”,這恰恰給人類以新的方式生活、創造提供了廣闊的可能性:
事實上,我們這些哲學家與‘自由人深深感覺到自己象是被一個新生的旭日(“舊日上帝已死”的佳音)所照耀著,心中交雜著感激、驚喜、預感和期待之情。最后,我們的視線似乎更加開闊了,縱然還不夠明亮,但我們的船畢竟終于能置諸大海去面對各種危險了:那屬于我們的海――也許是前所未有的‘開放之海――乃再度展現在我們的眼前。(尼采《快樂的科學》)
六.結語
最后讓我們回到“非誠勿擾”,面對著“你要找一個什么樣的男生”這個問題,真正現代的回答應該是什么呢?我替上場的女嘉賓擬了一個回答:在我愛上之前,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只有當我愛上了,我才知道我要找什么樣的男生,我要找的就是——他!只有這樣的愛,它無法策劃,不可預料,絕不按部就班,那才是真正直達生命深處的愛!拋棄了“這一類”的限定,放下了“明天會更好”的祈求,獨一無二的“這一個”才凸顯出來,不斷流逝也無法重復的“當下”才凸顯出來。沒有了理想和目標的虛假的召喚,將另有一種力量磅礴升騰——那是什么樣的力量?我們下一期再接著聊吧。
金立群,文學評論家,湖北經濟學院新聞與傳播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