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離婚少繳稅現象探析

向方德

2018年10月，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推出《案例解讀監察法》中，披露了這樣一個案例，某縣委組織部副部長A某，在購房過程中與妻子商議后離婚，然后辦理了購房、繳稅及房產過戶等事宜。辦理完這些后，兩人復婚。此事被當地紀委監委查處，A某受到了黨紀處理，補繳了應繳的稅款。

這一案例公布后，受到了社會的廣泛熱議，“假離婚少繳稅”現象再次進入人們的視野，成為人們關注的話題。下面，筆者對此類現象進行粗淺分析。

一、“假離婚少繳稅”的表現形式

“假離婚”，包括通謀離婚和欺詐離婚，在稅收問題上一般表現為通謀離婚。“假離婚少繳稅”是指夫妻雙方為了達到某種條件，減少稅收支出，獲取更多收益，比如在購房、賣房效力的文書。本文所說的“假離婚少繳稅”現象，指的就是這種“真的假離婚”。

二、“假離婚少繳稅”的運作方式

目前，“假離婚少繳稅”的現象主要表現在房屋買賣上，包括購房和賣房兩個交易環節。

1.購房環節。近幾年，全國房地產市場火熱，購房價格逐年攀高，不少地方特別是經濟發達地區，出臺了限購政策，對購買首套房、二套房、多套房的購房資格、貸款利率、契稅稅率等作出了區別規定。為“突破”限購及稅收政策，不少夫妻就選擇通過離婚的辦法來解決購房問題，并享受到少繳稅收的優惠。

比如，夫妻兩個人先離婚，把房子過戶給妻子，這樣丈夫過程中，雙方先辦理離婚手續，在目的達到后再辦理復婚手續的一種現象。這種情形下的“假離婚”，具有以下基本特征：

1.雙方當事人并無真實的離婚意思，事實上也不存在夫妻感情破裂、長期分居、無法共同生活等情形。

2.雙方當事人以離婚為手段，以達到共同的目的，比如少繳稅款等。

3.雙方均有合謀、串通離婚的故意，共同采取欺詐或者隱匿事實真相的方法，欺騙婚姻登記機關獲取離婚登記。

4.通謀離婚一般具有暫時性特點，待預期目的達到以后，雙方通常按約定復婚。但復婚時間不定，有的事情辦成之后就立即復婚，有的要等上一兩年時間，還有的不辦理復婚登記，但對外仍以夫妻名義在一起共同生活。至于極少數人假離婚變成真離婚，不在本文討論之列。

“假離婚”在形式要件上，表現為“假的假離婚”和“真的假離婚”。

“假的假離婚”指的是，偽造、變造、購買《離婚證》《不動產登記信息查詢記錄》等證件文書，這涉嫌偽造、變造、買賣國家機關公文證件印章罪，很少有人采用。隨著稅務機關與民政、不動產登記等部門信息聯網的加快，此類行為也很難實施。

“真的假離婚”指的是，所涉及到的證件文書資料都是政府相關部門，按規定通過正式程序發放的，是具有真實法律名下就沒有房屋了，接著就以丈夫的名義購買住房。因為丈夫購買的屬于首套房，可以享受到契稅優惠。購房、繳稅及房產過戶等一切手續都辦好之后，兩個人復婚。

2.賣房環節。現行稅收政策規定，個人轉讓住房按轉讓所得的20%征收個人所得稅，但個人轉讓自用5年以上并且是家庭唯一住房的免征個人所得稅。為了減少賣房時高稅負的個人所得稅，有的夫妻通過離婚的辦法加以逃避。

先是夫妻雙方離婚，將滿5年的一套住戶過戶到一方名下，再由這一方將這套住房出售，這樣賣方就不用交增值稅、個人所得稅了。手續辦好后，兩人復婚。

最復雜的，莫過于網絡上流傳的一種通過買賣雙方多次離婚、結婚來完成交易的方法。這種方法分五步完成：第一步，賣家離婚，準備出售的房產歸于賣家男；第二步，買家離婚，房產歸于買家男；第三步，賣家男和買家女結婚，共同擁有原賣家待售房產；第四步，賣家男和買家女離婚，協議約定將原賣家待售房產歸買家女；第五步，各自復婚。這種方法完全回避了住房增值稅滿2年免稅、個人所得稅滿5年且唯一免稅的規定，甚至連買方的契稅都省了。

三、“假離婚少繳稅”行為性質分析

如何看待“假離婚少繳稅”的現象，有兩種觀點。

一種是屬于稅收籌劃范疇。《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第一百一十條規定，自然人享有婚姻自主權，《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規定，男女雙方結婚自愿，離婚自由。結婚、離婚、復婚屬于個人的民事權利，只要男女雙方均系自愿行為，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干涉。

夫妻二人在購房、賣房過程中的離婚、復婚、結婚，是正常的民事行為，其購房或者賣房，也是正常的市場行為，即使這些行為中有“鉆法律的空子”嫌疑，有少繳稅款的事實，也可以默許存在，不能認定為違法犯罪。

第二種是屬于逃稅行為。稅收籌劃，是指在稅法規定的范圍內，通過對經營、投資、理財活動的事先籌劃和安排，盡可能地取得“節稅”的稅收利益。稅收籌劃必須堅持做到合法性、籌劃性和目的性。稅收籌劃的合法性，就要求稅收籌劃要符合國家稅法的立法意圖。

國家出臺的關于房地產的稅收政策，是想通過稅收手段發揮對房地產市場的調控作用。而納稅人通過離婚復婚的方法逃避了稅收政策的規定，造成少繳稅款的結果，使國家的稅收調控政策大打折扣，顯現這種方法不具有合法性，屬于逃避繳納稅款的行為，應該受到追究。

四、稅務部門對“假離婚少繳稅”現象的管理現狀

稅務部門對房產交易中的“假離婚少繳稅”現象，現實中面臨著不少管理困境。

1.只能查驗征收。即只對納稅人提供的資料進行審核查驗，據此征收稅款。納稅人的婚姻狀況、不動產登記情況、房產交易情況，都由政府相關部門管理和登記，納稅人憑政府相關部門發放的證件文書辦理涉稅事宜，稅務部門只能進行形式審查，只要納稅人提供的證件文書是真實的，稅務機關就得認可，并按相關稅收政策執行。

現在倡導誠信納稅，在沒有其他根據的情況下，稅務部門要相信納稅人的申報從形式到內容都是真實的。否則，可能還會引起納稅人投訴。

2.沒有約束納稅人的能力。稅務部門有審核納稅人提交資料的真實性、合法性、完整性的權力，對于“假離婚少繳稅”行為的實質內容是否客觀真實，稅務部門在短時間內無法認定和判定。

稅務部門不能超越法律規定，要求納稅人提供履約保證的權力，即不能要求納稅人提供書面保證和承諾，比如保證離婚事實上是真實的，承諾以后復婚就補繳稅款等，這樣會加重納稅人負擔，也違反了相關政策。事實上，即使納稅人提供這些書面保證和承諾，也無濟于事。納稅人事后不履行這些承諾和保證，稅務機關也無法處理。

3.缺乏長期有效的監管手段。《稅收征管法》第十五條規定，“企業，企業在外地設立的分支機構和從事生產、經營的場所，個體工商戶和從事生產、經營的事業單位自領取營業執照之日起三十日內，持有關證件，向稅務機關申報辦理稅務登記。”《稅收征管法實施細則》第十二條第二款規定，國家機關和個人不需要辦理稅務登記。

從這些稅收規定，可以看出，稅務機關日常管理的對象，主要是企業、個體工商戶和從事生產、經營的事業單位，自然人并沒有納入日常稅收管理。

對于自然人發生的應稅行為，比如居民買賣房屋的行為，一般是臨時性的，除了專業炒房者外，大都數人是偶爾為之。由于稅務機關沒有對自然人進行日常監管，如果自然人通過“假離婚少繳稅”，事后如何，稅務機關也無從知情，更談不上進行查處。

五、對“假離婚少繳稅”處理的思考

“假離婚少繳稅”這種現象并不少見，進行這種操作的人員中，包括部分領導干部、行政事業單位人員、各類企業人員、普通居民等。

行政事業單位人員，特別是領導干部，因其身份不同，會受到紀委監委、組織人事部門的日常監督。按規定，行政事業單位人員，主要是領導干部每年都要向紀委、組織部門報告婚姻、房產等情況，紀委、組織部門從這些事項的報告中，就容易發現問題。

某縣紀委監委在對A某認定結論中指出，雖然A某離婚復婚看起來并不違紀違法，申請購房、按揭貸款等行為在形式上也不違反法律規定，但將兩方面的行為連起來看，A某這種為謀取個人私利而故意欺騙組織、欺騙社會、逃避法律約束的行為，是嚴重違反社會公德的行為，特別是A某作為黨員領導干部，又是縣委組織部的副部長，本應以身作則、模范遵守法律法規、帶頭樹立黨員領導干部良好形象，但其放低自身要求和標準，實施上述不良行為，導致了漏稅結果的發生且數額較大，已構成違紀，應當對其進行處理。

某縣紀委監委從黨紀的角度對“假離婚少繳稅”的A某進行了處理，A某也補繳了稅款。這一處理，也給我們帶來了思考。

稅法面前人人平等，國家的稅收政策是針對全體納稅人的，雖然A某作為領導干部有更高的紀律要求，但就稅收政策而言，每個納稅人都應享受到公平的稅收待遇，領導干部這樣做要補稅，那其他同樣這樣做的納稅人也應該補稅。

2019年3月8日，在十三屆全國人大第二次會議上，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栗戰書表示，要集中力量落實好黨中央確立的重大立法事項，包括審議民法典，制定房地產稅法等立法調研、起草，加緊工作，確保如期完成。

可以猜想，《房地產稅法》制定實施后，在繳納房地產稅的事情上，假離婚少繳稅不繳稅的現象可能會更多。

希望國家有關部門關注這個現象，通過制定公平合理的稅收政策和其他配套規定，完善措施、堵塞漏洞，較好地解決“假離婚少繳稅”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