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涉藏日記研究為中心"/>
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喜饒尼瑪 馬 睿
(①中央民族大學中國邊疆民族歷史研究院 ②信息工程大學北京 100872)
習總書記在給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歷史研究院的信中談到:“歷史是一面鏡子,鑒古知今,學史明智。重視歷史、研究歷史、借鑒歷史是中華民族5000多年文明史的一個優良傳統。”筆者研究藏族近代史多年,深深感到習總書記講得非常透徹。“不了解中國歷史和文化,尤其是不了解近代以來的中國歷史和文化,就很難全面把握當代中國的社會狀況,很難全面把握當代中國人民的抱負和夢想,很難全面把握中國人民選擇的發展道路。”[1]
我們史學研究的基礎是搜集、整理、審查、鑒別、分析史料,任何議題都有自己的史料范疇,研究者要做的就是在此范疇內排除或擴充史料。但是,歷史上許多重要的事件,沒有留下文字記載;許多重要的檔案尚未完全開放,就是專業研究者也難以隨意查閱(如西藏檔案館、臺灣“國史館”情況),而這些歷史當事人、親歷者、目擊者、研究者見證的史料,有助于拓展史源,發現我們“過去所看不到的東西”,廓清歷史謎團。口述歷史最重要的價值,是在個人感受中去體驗和了解歷史。生動性、細節性、獨特性、唯一性,是口述歷史最值得關注的價值。這些真實的近距離觀察之得,會提供給研究人員不同角度特殊的研究史料,完全可以對一些檔案與官方文書等給予堅實的補充。誠然,個體的記憶難免有偏頗之處。但從時人過往的細枝末節、點點滴滴去發現思考一個歷史的問題,眼界必然更寬一些,也一定會有更新的認識乃至驚喜!
今天,口述史日益受到藏學界的關注。如早在2011年,西藏社會科學院就舉辦了“西藏歷史研究之口述史學術研討會”;中央民族大學歷史文化學院也在2016年舉辦了“近代邊疆史料的搜集、整理與研究”學術研討會,多篇論文探及與口述史料相關的問題。2018年,中國藏學研究中心專門舉辦了“邢肅芝先生遺珍捐贈儀式暨民國西藏歷史學術討論會”。邢肅芝先生的《雪域求法記:一個漢人喇嘛的口述史》(2003年,三聯書店出版)是一本雖有瑕疵,但卻生動反映西藏那個年代生活的真實記錄。據悉,三聯書店將于2019年重印再版該書。
當今學界對日記研究的重視度在加深,因其重要性不僅于文本內容上,更在于其有別于別的資料之“特殊”。我們看到這方面已經出版了多部相關書籍和論文,一些塵封的歷史被公諸于世。如藏族近代史研究中,《有泰駐藏日記》就已為不少學人關注。①如本人20世紀80年代即根據國家圖書館珍藏的該日記寫出了相關論文;吳豐培先生亦與中國藏學出版社整理出版了《有泰駐藏日記》;近年來,康欣平等教授整理出版了《有泰駐藏日記》,寫出多篇相關論文。中國藏學出版社等已出版多部涉藏日記,對研究20世紀50年代的西藏具有特殊價值。②如魏克:《進軍西藏日記》,中國藏學出版社2011年版;楊一真:《進軍西藏日記》,學苑出版社2016年版等。港臺地區亦有出版,如1884年來華的英國傳教士戴如意所著《藏中行:一個女基督徒的日記》[2]等。
近年來,關于民國時期的涉藏日記出版甚多,研究者也逐漸增多。如陳廷湘、李德琬主編的《李思純文集·論文小說日記卷》[3],其中就有著名學者李思純的西康日記。有學者撰有《現代著名藏學家李思純與陳寅恪交往述論》[4]等多篇文章。僅民國時期蒙藏委員會駐藏辦事處的戴新三所撰《拉薩日記》就已有王川等多位學者研究,撰有相關論文多篇,甚至獲國家社會科學研究重點資助項目③戴新三《拉薩日記》的研究,主要是四川師范大學王川等集中研究,已發表多篇文章,如王川.1943年上半年戴新三《拉薩日記》選注[J].民國檔案,2016(5);鄒敏.國民政府布施藏傳佛教的年度個案:戴新三《拉薩日記》1943年傳昭布施記載初探[J].中國藏學,2014(8).。國外學者對涉藏日記的關注也在升溫。如美國著名人類學家、藏學家梅·戈爾斯坦的《西藏現代史:山雨欲來(1955-1957)》就用到了藏獨著名代表人物夏格巴的《日記》[5]。他特別強調:“這不是夏格巴的個人《日記》,是他作為‘哲堪孜松’秘書長的角色而記錄下的政治性《日記》。”[6]
筆者近年來對民國時期涉藏人士的日記、回憶錄等也十分注意,寫過幾篇文章,感覺在自己的研究領域開了一扇新的窗戶。正如陳寅恪先生所言:“一時代之學術,必有其新材料與新問題,取用此材料,以研求問題,則為此時代學術之新潮流。治學之士,得預此潮流者,謂之預流。其未得預者,謂之不入流。此古今學術之通義。非彼閉門造車之徒,所能同喻者也。”[7]結合本人研究的情況,談幾點思考。
我們在研究西藏歷史時自然要注意把自己的研究對象放在中國近代史的大背景下來思考,關注學科前沿動態。“不謀全域者,不足謀一域。”近代史學界對中華民國史的研究,較為注意對蔣介石等民國要員日記的研究。其實,蔣的日記也對藏事有所反映,這里試舉一例。《蔣介石日記》中,1943年有段專門談到蔣與喜饒嘉措大師會面。蔣聽其談西藏治理,應“以金剛態度,菩薩心腸處之”,④吳忠信在日記中寫道:卅二五十星期一上午十二時陪喜饒嘉措晉謁總裁,由喜饒嘉措報告一般情形,隨即午餐。喜饒嘉措向總裁建議對藏應用金剛面孔菩薩心腸。總裁面告喜饒先回青海,候令入藏。蔣在日記中特別指出,喜饒嘉措“頗有見解”。短短的日記信息量顯然很大。喜饒嘉措后來談到蔣希望他“不吝返藏,促進漢藏團結,并希望能于明年不吝回藏。喜饒當即告以主席智仁兼備,為世界最偉大精明之領袖,愛護邊疆,維護和平,誠為菩薩心腸。而遇不得已時,如北伐、抗日諸役,又有金剛精神。”[8]
這相互對照后的思考,就不會僅僅停留在兩個人的交往上。當然,著名學者楊天石曾談到蔣介石講過的一段話:中山艦事件有些情況現在還不能講,大家要想弄明白,請在我死后看我的日記。他讓人看日記,足以證明其寫日記的初衷,顯然日記不可全信。但我們從上述材料看到,蔣介石的這段日記對我們理解國民政府的治藏策略,特別是對喜饒嘉措大師會有新的認識。
中央民族大學博物館組織完成的口述史《中國少數民族社會歷史調查》上下卷[9]中,訪談對象之多,材料之生動豐富,頗讓人感嘆。這是研究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少數民族社會歷史調查頗為珍貴的第一手口述資料。但當該書出版時,不少參與訪談的人已相繼離開人世,其所言成為絕唱,可謂搶救性史料。目前,正準備出版學校原藏語教研室諸多前輩之口述歷史《夢縈雪山》,他們的工作讓人敬佩。當然不容忽視的是通常口述資料方面的欠缺,它也存在,很多事情的敘述上尚難做到“不偏不倚”,但瑕不掩瑜,尤為珍貴。
其實,搶救歷史,不一定非要去關注大人物。雖然有的人是小人物,有的事是小問題,但這些“小”可以呈現“大歷史”,可以令人耳目一新,豁然開朗。在我看來,這是在尊重普通人看待歷史的話語權,從而對一段歷史形成重要補充,進行新的思考。“小人物”真實的生活記錄,也便于人們從中找到個人情感的共鳴點,來發現社會的變化,使筆下的歷史不至于失去事實基礎,來更加充分展現特定年代的復雜性。
2016年,閱讀陳踐老師的回憶文章,她提到:“我的丈夫格桑居冕教授是四川巴塘縣人,他經常向我提及,他的母親因前兩個孩子出生后便夭折,為了求得菩薩保佑,當懷他6個月時候,便從巴塘一路步行到拉薩朝佛,因而,他出生在拉薩。他的父親叫孔黨江村,曾是民國時期藏地“女欽差”劉曼卿女士遠赴西藏,代表國民政府與十三世達賴喇嘛談判的陪同成員之一。我的公公去世較早,按照藏族慣例,出家的叔叔還俗與婆婆(格桑居冕的母親)組成家庭。格桑有兩個舅舅,大舅格桑澤仁曾在國民政府任職,見過蔣介石。”[10]
讀罷,始注意到民國西康名人格桑澤仁與孔黨江村、格桑居勉等人的關系。筆者和格桑居勉老師相識多年,作為他的學生,后來又是同事,卻一直不清楚格桑居勉老師的父親就是孔黨江村(國民政府文官處三等書記官、西藏調查員,隨劉曼卿赴藏的人員)。試想如果更早得知這些情況,與格桑居勉老師有更深的交流,那么對筆者之前進行的劉曼卿等人的研究就會有更加準確的書寫,對一些問題的研究也會更加全面。再如筆者曾多次與我校圖書館鐘善化先生交流,但他受歷史的影響,不愿回顧過去,更不敢談論舊友,只說自己只是個相信迷信的小人物(指他去西藏拉薩色拉寺當過僧人),埋頭念經,不清楚西藏的政事。實際上,他后來又在當時的中央氣象局西藏測候所工作,了解很多民國時期拉薩發生的事和一些重要人物,與當時駐藏人員江新西、賀旦增、平措汪杰等的關系都是很近的。可惜,我只和他交流過短暫時間,很多問題尚未深入,他即去世。再如筆者寫《西藏近代史上的一件冤案——龍廈其人其事辨》[11]一文后,時任西藏自治區政協副主席的拉魯先生曾與我通過電話,約好訪談之事。但每次他到北京,我去拉薩都失之交臂。我們的約談最終成為一個遺憾,好在他后來寫過專門的回憶錄[12]。
細節相對整體自然是局部,往往被人忽略。實際上,只要我們在歷史研究中抓住了重要線索,注意到關鍵的細節,就可以讓研究豁然開朗,感受到歷史背后深藏的東西。
如在一次讀書中,筆者注意到伊莎貝拉伯德1899年出版的游記中,反映了1896年川西北藏族村寨當時的生產生活狀況,反映了沿途糧食的匱乏、老百姓的生活細節。她在書中寫道:
“村民儲備的糧食很快被我們吃掉。即使是在一些比較大的村莊,我們也成了一群不受歡迎的人,因為這12個饑腸轆轆的不速之客的突然到來往往清空他們的糧倉。”[13]
初讀此記載,感覺這個外國人所說有點過于夸張,十幾個人就能在村子里“清空他們的糧倉”?讓人費解。后讀到北京大學教授曾昭掄的《西康日記》也記載:
“我們小小十來個人的科學考察團體,通過西康的時候,在交通、糧食、住宿各方面,曾經感覺過重大的困難,這樣一想,在這荒野的地方用兵,的確是有幾乎不可克服的艱難。”[14]
這十幾個人可以清空村民糧食,萬余紅軍長時間在這樣貧瘠的地區停留,何以堅持?這段記載對我們研究當時藏區經濟狀況很有幫助,但背后的故事更讓人關注。當年藏族人民為紅軍北上抗日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和犧牲,為中國革命做出了怎樣的奉獻?!這樣的歷史細節,讓人感慨不已。這就不難理解毛澤東、鄧小平等老一輩革命家為什么始終對藏族人民對紅軍長征的貢獻難以忘懷。
筆者在上面提到了《蔣介石日記》,他在與西藏事務接觸中不乏重要可具參考的資料。在研究中發現《陳布雷①陳布雷(1890年-1948年),被譽為報界奇才,歷任蔣介石侍從室第二處主任、最高國防委員會副秘書長等職,長期為蔣介石草擬文件。日記》《鄭孝胥②鄭孝胥(1860-1938),福建省閩侯人。清時曾歷任廣西邊防大臣,安徽廣東按察使,湖南布政使等。辛亥革命后以遺老自居。1932年任偽滿洲國總理大臣兼文教總長,淪為漢奸。日記》《唐縱③唐縱(1905-1981)湖南省酃縣(今炎陵縣)人,曾任國民政府中將參軍、“軍統局”代局長、內政部次長兼警察總署署長,主持國民黨在全國的警政。1949年唐縱去了臺灣,當時他把自己的日記丟失在大陸,后被繳獲,至1990年代初出版。在臺灣,唐縱歷任國民黨“內政部政務次長”、“總統府國策顧問”等。日記》《陳立夫④陳立夫(1900-2001)國民黨政治家,曾任國民黨中央組織部部長、教育部部長、立法院副院長等職,所謂“四大家族”成員。⑤李廷玉(生卒年不詳),清朝官員。1906年,隨大臣博迪蘇、內閣學士達壽等前往照料正在蒙古地方的十三世達賴喇嘛。其《日記》現存民國四年財政部印刷局印行的鉛印本一種,書前有序言2篇,分別是:民國二年三月下浣那彥圖所作之序、趙毓煊于民國二年三月所作序言,自序1篇,跋文1篇。1990年,中國社科院中國邊疆史地研究中心編纂《清末蒙古史地資料薈萃》時收錄了吳豐培整理本,附有吳氏跋文1篇。日記》等等都多少涉及西藏及相關人物,字數不多,認真分析,卻是非常有價值的。如《鄭孝胥日記》[15]中就提到過安欽呼圖克圖、章嘉活佛以及曾去過西藏的日本人多田等觀與他的交往,便于我們對相關人物活動的了解,盡管是枝葉;另外還有一些人曾到過藏區,留下了一些較為珍貴的記述。如李廷玉的《游蒙日記》⑤,從題目上看與西藏無關,但該日記不乏對十三世達賴喇嘛出走喀爾喀蒙古期間的具體情況的詳實敘述。由于印刷于民國四年,已無顧忌,李廷玉將清政府對達賴喇嘛的態度等和盤道出,為我們進一步研究十三世達賴喇嘛在蒙古地方的活動頗有幫助。但正如王川教授所言:“此外,還有很多重要涉藏人物的私密日記散落在民間,同樣值得整理出版,以推進藏學研究。——這些私人日記,少為人知,利用得很不夠。”[16]他在文中提到了任乃強、張為迥、戴新三等西康名人的日記,都是非常重要的。
因篇幅所限,他沒提到的自然還有不少。如曾昭倫⑥曾昭掄(1899年-1967年)北京大學化學系主任,以科學家而負文名。歷任北京大學教務長兼化學系主任、中華全國自然科學專門學會聯合會副主席、中國科學院化學研究所所長、武漢大學化學系教授等職。1939年參加中華自然科學社考察團赴西康考察,回校后連續在香港《大公報》上發表《西康日記》。的《西康日記》,徐益棠⑦徐益棠(1896年~1953年),男,金陵大學著名教授,中國最早發起邊疆研究的著名學者和中國民族學會的創始人,中國當代民族學家。⑧柯象峰(1900~1983)中國社會學家。又名柯森。安徽人。生于1900年11月11日,1983年10月23日卒于南京。的《西康日記》,柯象峰⑧的《西康紀行》,馮云仙的⑨馮云仙(1909-2002?),又名云先,女,藏族,四川巴塘人,藏名格桑曲珍。曾任中央社記者、四川省黨部黨訓班女生管理員、蒙藏委員會委員、全國代表大會代表、監察院監察委員、新生活運動婦女工作指導委員會委員,國民參政會參政員,中央組織部婦女運動委員會委員,邊疆教育委員會委員等職。抗戰時期,曾相繼出任婦慰會戰時服務團副團長、難民兒童保育會管理組長、西康教養院生活主任、中國戰后邊疆宣傳團團長等職務。《西康關外日記》,心禪的《西藏歸程記》①心禪,情況不詳,其文陸續刊載于《大公報》中華民國四年(1915)十一月十四日至十二月一日之“游記”欄目。,曾言樞②曾言樞(1899—1976),名令樞,曾任“康南巡撫司令”等職。其人信仰佛教,在康區頗有影響。的《戍康日記》《宣撫康南日記》③曾言樞相關日記,連載于《康導月刊》1943年第5卷等多期。等等都對當時的西康做了繪聲繪色的記敘,舊西康社會及人物躍然紙上。這些寶貴的資料往往被人忽略,至今研究者寥寥,亦頗感遺憾。如曾昭倫在上世紀30年代發表的《西康日記》中記載:
雖然紅軍因被國軍追擊,在西康境內滯留的時間很短,但是他們對本地人所留下的印象,非常地深。尤其是后一次,因為所走的是大道,康人對他們的回憶,更加感動。我們這次走過西康,在好幾處地方,和不同的人談話。結果他們(不論是漢人或者康人)全說,西康人民,對于紅軍,毫無惡感,有的反而有好感。詳細研究這事,我們得到結論,紅軍的所以受人歡迎的理由,主要地是在于他們政治手腕的高超。比方由麗江到巴安、理化這條路,要算西康旅行當中比較的非常艱難的一條;而他們大批軍隊通過,毫無困難。據說他們預先用政治方法,把沿途的喇嘛全聯絡好了,到處喇嘛們替他們備好軍米(我們不要忘記,米在西康是非常難得的東西)。到了任何地方,他們對當地百姓,故意給予小惠。不但秋毫無犯,買物給價;甚至打死一條野狗,也故意找來一位康人,硬說狗是他的,給錢償價。這樣一來,本地百姓當然是歌功頌德。事先有一部份康人,因為害怕紅軍,將家中所存的糧食和各種物品,寄存在喇嘛那里,自己便行逃走。事過以后,回來一看,存在喇嘛那里的東西,一部分已經損失,「敢怒而不敢言」。同時其它的人,把東西丟在家里,不管人是不是仍留家中,事后人財均毫無損失。幾千年來康人對于喇嘛的極端信仰,這番第一次略為發生了一點動搖。這件事的教訓,從積極方面來說,是很明白地告訴我們,以后處理邊省問題的癥結,是在何處。”[17]
這段歷史記憶大大豐富了我們對紅軍長征在藏區的研究,可以清楚地看到紅軍與藏族民眾的關系,也進一步理解了紅軍為什么在窮鄉僻壤能夠站住腳,最終走向勝利。
再如李廷玉《游蒙日記》對十三世達賴喇嘛當時生活的記載:
“達賴喇嘛放頭,蒙民及喇嘛二千余,均屈膝坐濕地上,敬候達賴叩頭獻禮物,雖大雨傾盆皆不肯去云。”“達賴住此,每五日三廟供羊七十八只,每日白米、白面各百二十斤,其黃油、洋燭零物等,隨時取給。”“達賴用度,每月萬金之譜,均由各旗供給。”[18]
日記對蒙古民眾崇信達賴至極,地方費用支出之大的記載,可謂具體詳細。此種情況下,相關矛盾的產生也就很自然了。
如由于民國電影人孫明經的紀錄片《西康》的播出,人們記住了民國時期西康所謂“‘為什么縣政府的房子總是不如學校?’縣長答‘劉主席有令,政府的房子比學校好,縣長就地正法’”[19]。有影像資料,有照片,“西康學校的房子比政府的好”似乎已成“事實”。但我們從著名學者李思純的日記中看到了當時他在康定聽時任石渠縣長章家麟的一段話,足可引出新的思考:
清季趙爾豐初設治時,縣官無衙署,惟支帳幕。每夷民帳幕遷徙時,為征收牲畜稅故,縣官之帳幕亦隨之遷徙。全縣夷民皆牛廠娃,游牧無定。今雖建筑有西康式之屋數間,為縣官衙署。然全縣除此數間屋外,皆為帳幕。今日之石渠縣治,僅此縣署屋數間,位于山畔。其旁帳幕十余處,則各區夷民更番為縣官當差者之所居也。前此任縣長某君,為當差夷民所不滿,一夕,盡拔帳幕他去。明晨,惟有縣官屋數間,孤寄山畔,四無居民,大窘。托人向夷民疏通,始返,茲可笑也。[20]
1938年8月至10月,著名學者柯象峰偕學者徐益棠等前往雅安、漢源、瀘定、康定、泰寧、道孚、爐霍、甘孜等地,對當地藏民生活進行了歷時兩個多月的實地考察。在他的日記中也提到各縣衙門的情況。如爐霍縣縣府,樓下有審訊室,樓上有招待室。各科室正在“修理中——較民房稍佳”。而爐霍縣小學則在舊時之關帝廟[21]。日記中,他還談到甘孜縣府“署似土城堡——入門為烏拉馬(差馬)候差處。中有天井,正樓之下層為監獄。第一層為公堂,與他縣相若,再上層為辦公室。”[22]
再延伸了解,就發現事情沒那么簡單。孫明經所拍義敦縣衙門(歪斜的破房,僅靠一根柱子撐住。縣長大人立于側面)是在1939年11月。有學者深究史料,提到:
“義敦縣衙門1918年被藏軍徹底焚毀,該縣亦被撤銷,直到1939年才實質性復治。該年7月,劉文輝所部一營到達義敦,開始修筑縣府,期間因地方實力派對義敦復治采取抵制態度,屢生武力沖突,直到12月,縣府才基本修造完畢,義敦才正式復縣——換言之,所謂‘簡陋的縣政府’形成鮮明對比的德格縣‘豪華的學堂,其高大氣派的校舍’,實乃著名的德格土司官寨。”[23]
除此之外,其他資料中也有反映西康教育存在的問題。如當時西康師范傳習所的所長,辦事很認真,常檢查,要求各縣派學生到師范傳習所學習。如果哪個縣沒有學生送來,就下文去催促。九龍縣送來的學生已經20多歲了。縣長讓這個學生來康定時帶了一封信給所長:
“九龍縣沒有學校,所以也就沒有高小畢業生送來,但是政委會一再催促,我不敢違抗,只好把我從家鄉帶去縣政府工作的侄兒送來充數。今后如果女子師范要學生,我只能把我太太(愛人)送來,再有什么學校要招生,只好我自己來了。”[24]
再如西藏過去的“傳召大法會”,我們在多種資料中都已有大概的了解。但很多規矩,則并不很清楚。而在民國時期有位駐藏學法人員的日記中就有細節的描寫,讓我們了解到舊西藏法會期間的苛捐雜稅及鐵棒喇嘛的威權。此處僅舉一例。他提到:
“初五,張君想開留聲機,故先遣傭人吐丹攜哈達一方,去鐵棒喇嘛處請發許可證,費藏銀三錢。據云鐵棒喇嘛甚高興,因漢人亦能以西藏規矩做人也。”[25]
在檔案的基礎上,通過口述史料,我們就清楚地了解了歷史的細節。如1949年,西藏地方政府舉行的“扣鍋”儀式,被一些人說成了“驅漢”。實際上呢?噶廈官員告訴蒙藏委員會駐藏辦事處代處長陳錫章“為了使共產黨向漢府(國民黨政府)發起的激烈戰斗窒息于襁褓之中,國府不戰而勝,擬增作降敵祈禱法事。”陳錫章說:“對如此周全的考慮表示感謝。為將此事通過無線電臺報告國府,請賜給我一份此次降敵祈禱法事的原文抄件。”因噶廈沒有特制的原文,只抄給了他一份法事活動的程序表。[26]顯然,以“扣鍋”進行所謂“驅漢”是不準確的。值得注意的是親歷者在不同時代的說法可能不一致。這有多方面的原因,一是由于他們在事后掌握了更多信息,得以重新審視歷史;同時,也不排除受到此后其他各種因素的影響。
如國民黨高官陳果夫在1940年6月15日的日記中談到喜饒嘉措大師:
“喜饒嘉措來訪,謂各地邊民因中央政府對廟宇不保護,不尊重,深致不滿。又謂,邊民有不知中央為何物,甚至有詢問中央幾歲者。此可見吾人對邊民宣傳及聯系工作實在做得不夠!”[27]
這段日記對喜饒嘉措大師的記敘就形象地說明了民國時期中央政府與地方關系存在的一些問題。寥寥數言,也讓我們淋漓盡致地感受到喜饒嘉措大師的率直剛正。
無獨有偶,我們在國民政府派往西藏接替專使行署留藏人員的高長柱①高長柱(1902-1975),字石輔,安徽全椒章輝集人,曾任參謀本部上校參謀、軍委會北平分會參謀團上校參謀、新疆宣慰使署上校參謀。抗日戰爭初,班禪到(南)京,高長柱奉蔣介石命令率一個旅護送班禪回藏,被委任為特派護送班禪回藏專使行署的少將參軍、蒙藏委員會調查室主任代藏事處長及行政院派駐西藏參議、西北調查國防專員等職,后又派駐蒙古任特使。1951年至臺灣任蔣記國防部中將部員及行政院設計委員等職。的日記中見過這樣一段記載:
“距香達約三百里之阿夏百戶來謁,并送藏洋十元、長壽果一大包,余堅辭不受錢,只領謝長壽果一大包。彼云送錢為見面禮也,委員不受,想嫌微薄,經格秘書再三解釋,彼始心安。
“彼云此地向未有中央大員蒞此,民等亦不知中央究竟如何,據聞中央與青軍無異,故民等初不敢前來,今見中央大員留香半載,一切行動竟出小民意料之外,至今始知相傳與青軍無異訛傳耳,故民等不知內地皇帝有否?只知有一蔣委員長,恨不知何許人也。近見委員處兵夫均能體民之艱,態度和藹,以禮待人,遠非前清及青軍能望項背,故民不揣冒昧,前來晉謁,敬乞委員將此地民眾之困難報告中央,幸甚!”[28]
土司在當地已是消息靈通之人,其言“故民等不知內地皇帝有否?只知有一蔣委員長,恨不知何許人也。”足見當時邊疆地方對國民政府的情況很不了解,產生隔閡,實為不難理解。
歐陽無畏①歐陽無畏:(1913—1991),江西省興國縣人,俗姓歐陽,單名鷙,字無畏,1934年參加西藏巡禮團入藏,于哲蚌寺果芒扎倉出家,法名為君庇亟美。曾在西藏寺廟學法,著有《藏尼游記》及《大旺調查記》二書。1949年,歐陽喇嘛第二次入藏,回哲蚌寺果芒扎倉。后去臺灣,從事藏語文教學,有“臺灣藏學之父”之稱。的日記中也提到了他與薩迦法王②藏傳佛教薩迦派首領。交流時的一段話,聯系上述材料,讓人頗有感觸:
貢瑪曰:“中國人民能自治理國政,固屬盡善盡美,余亦非謂中國之人民必待有皇帝而后治,不過因中國之皇帝都為曼殊師利之化身,如不使其臨位統御,恐人民有毀謗佛菩薩之過,終致減損福德,而冥冥受因果之譴報,且國亦不得治!——余曰:——中國二千年來皇帝在位無缺,即使都為真正曼殊師利化身,然二千年來亦治亂循環,人民飽受專制壓迫之苦,豈不出于曼殊師利之賜耶!——然則繆執皇帝論者,又將以國有娼妓則治,無娼妓則亂,寧有是理!執名作實,入中云:‘一切法假名所立,世間言說所成’,又悖論旨,七也。故皇帝不須必有,民國亦可得治,四萬七千萬人中佛菩薩化身隨在多有,吾人不必求曼殊師利于皇帝,但求之于大總統已足,是故吾人只希望凡人民所選出之民國官吏為曼殊師利或其他佛菩薩之化身。更進者,吾人不必民國官吏盡為曼殊師利,但求諸自己為民國國民者,人人都為曼殊師利。如是,豈有不治之民國乎!貢瑪聆畢,肅然動容。”[29]
歐陽無畏據此用薩迦法王完全理解的佛教譬喻做出解釋:吾人不必民國官吏盡為文殊菩薩,但求諸自己為民國國民者,人人都為文殊菩薩。如是,豈有不治之民國乎!這句精準的回應最終令薩迦法王“肅然動容”。彼此關系自然拉近,始建立起互信與共信。
通過上述不同人物的幾段日記,我們也可見,當時藏區民眾對內地政體變革等缺乏了解,已到何種程度。
口述歷史是對個人記憶的采集收藏和開發利用。個人記憶的特點,首先是豐富如大辭典,但無章節、無索引;其次生動如故事,但有遺漏,主觀性強,想象冗余;再次是完全可能存在情感偏向和立場,選擇性記憶難以避免。以至于有歷史學家不無尖銳地批評道:雖然口述史能夠為研究者提供一些寶貴的線索,但總的來說是保存了“一大堆廢物”。這種看法值得商榷,但也提醒我們運用此類材料時,需要特別謹慎。
如邢肅芝③邢肅芝(1916-),藏文名洛桑珍珠,生于南京,青年時代進入四川重慶漢藏教理學院學習藏語文,后至西藏哲蚌寺學經。此后曾任國立拉薩小學校長。著有《雪域求法記》。回憶西藏“七八事件”時,談到蒙藏委員會駐藏辦事處一片慌亂,于是他走到了最前面:
“我(指口述者)的格西身份和以往和西藏地方政府官員及貴族結下的交情,在這關鍵時刻派上了用場。噶廈知道我平時身上從不帶槍,是在西藏辦教育的,因此沒有派兵來監視我,所有的漢人官員中只有我一個人還可以自由出入。我來到噶廈政府,對噶廈的人說,要我們走可以,但不能這樣走,我們總還是中央政府的代表,大家好來好散。我向他們提出了幾個要求:第一,我們可以選擇經印度回國,但這樣要為我們辦理簽證;其次,噶廈政府要給我們準備烏拉;再有就是要保證我們的安全,派藏兵把我們護送至邊境。”[30]
顯然,我們看書后會認為他在事件過程中起到了較為重要的作用。但細究歷史,始知,噶廈早在告知駐藏辦事處代處長陳錫章,要求他們“限期離開西藏”時,已經有了如下考慮:
“經西藏會議討論,呈報攝政王達扎活佛批準,決定勒令國民黨辦事處處長及工作人員和在藏的涉嫌漢人限期離開西藏。陳處長如顧全大局取道印度返回內地,我們愿支持所需乘騎和馱畜,為了旅途安全并派專人護送出境。”[31]
這就是口述史中難以避免的問題,即人們都希望盡力展示自己好的一面,部分夸大自身作用或更多地將成績歸功于自己。
再如藏族名人馮云仙在她的《西康關外日記》中提到在西康的漢族人生活。這使我們對在藏族地區生活的漢族人有了更感性的認識:
“在西康住久了,現在想不想回老家(四川)去看看?”我問。“聽說外面不如往年,糧稅上得太多。還有各種雜捐,每年辛辛苦苦的收成不夠上糧,動輒還要受軍隊糟蹋,坐監、拉夫那是平常事。不回去也好,此地生活苦是苦,但一層不上糧,漢人在此又不當差。每年糌粑總有得吃,餓不著,沒有衣服穿,有火烤,柴火又不出錢。只要天老爺關照,娃娃長日子不生病就好了,回去做什么,外人說草地不好,其實比內地好的多哩!”[32]
這段訪談很有意思,反映出一些居住藏區的漢族人為什么不回老家去,談得很有理由,足以讓人信服。但這個問題是否如此簡單,莫非藏地真是“世外桃源”?這是普遍性的問題還是個別問題,值得研究者進一步分析。
所以,有學者認為對待史料,特別是私人信件和日記的利用不要盲從,一定要首先弄清它的真假和是非,慎之又慎。如著名藏學家任乃強先生曾言:
“有些人打起調查的旗號,用了國家一筆旅費,只跑到康定去住了幾天,便寫出什么‘西藏問題’及其類似的巨著來騙人。這幾年中,我收集的用‘西藏問題’及其類似名稱標題的書籍近20種,各家書局皆有,全是東抄西湊,自欺欺人的翻舊話;一兩句新的調查資料都沒有。甚至如有一個叫梅心如的人,用了國民黨政府很大一筆考察費,只走到成都,向胡子昂要到一部《邊政》月刊,把我發表在上面的十縣視察報告書和地圖全部盜用,一字不易的作為是他的調查材料,印出很大一部書來賣錢。(此人后在漢口與我相遇,恬不知恥地對我說:‘任先生,我的著作里采用了你的材料。’真叫人啼笑皆非。)更壞的是有個叫陳重為(傳說他是崇慶州州官的一個兒子)的,憑空捏造了一部《西行艷異記》,說他走遍茂、汶、松、理和西康各縣,所至都有少女伴宿,說這是藏民風俗如此。并且用日記體裁寫成的,騙得了申報館很大一筆稿費,還要給他單獨出書。曾激起在滬康藏人士的反對。”[33]
梅氏如此考察、著述確系奇葩,《西行艷異記》這樣胡寫亂編的日記,更屬罕見,實值得后來治史者為鑒。當然,一些人日記中出現的問題,也不見得全都是作者刻意去造假,原因很多。但是,有意回避一些問題,避重就輕地處理一些問題,對朋友和自己親近的人多說一些好聽或贊美的話;對自己不喜歡的人發泄點私憤是人之常情。另外,還有受篇幅所限,記載不全、不清都是難以避免的。
個人日記,在歷史長河中可以說是碎片。對日記所載,何者可信,何者不可信,這就牽涉到使用者的立場、學力和功力了。當然,這就非一日之功了。但我們在對學界利用日記體發表的成果進行梳理后,容易發現還存在依靠單一日記、選題窄小、框架與思路重復等不少問題。由此,提醒我們發現與整理“新”日記、深挖日記中的豐富內涵、拓展研究視野等是進一步深化日記研究不可或缺的途徑。
需要指出的是,認為利用日記進行研究就是“碎片化”的學術研究這種說法也是不對的。正如著名學者王笛所說:“任何歷史研究,都必須有局部和整體,或者說碎片與整體,兩者甚至不存在孰輕孰重的問題。沒有局部,哪有整體?沒有零件,哪有機器?……所謂‘碎片’和‘整體’,就是零件與組裝的關系。整體是由碎片集成的,可以沒有整體,但卻不能沒有碎片。”[34]
對此,陳寅恪先生也有一段話講得好:“記者問到他有人詆毀考據之學為細微末節,先生如何主張?他說‘細微末節不是考據之病,只要是有系統的東西就合乎科學,譬如生物學要在顯微鏡下面觀察東西,這不是更細微嗎?’他說,持這種論調的人反而是無科學頭腦。”[35]
總之,日記等口述史料與檔案文獻各有優劣,既不可厚此薄彼,也不要厚彼薄此,二者互為補充,互為參照,互為印證,相得益彰,始能盡最大努力地接近真實的歷史,從而寫出嚴謹科學的學術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