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鈴悅
(西南政法大學 法學院,重慶 401120)
所謂送達(service of process),是指將司法令狀、傳票或者其他訴訟文書送交受送達人的一種訴訟活動。[1]4266在刑事缺席審判中,送達的首要價值在于,藉由充分的訴訟通知(sufficient knowledge),確保被告人享有的答辯權利得以實現;更深層次的意義則體現在,開展引渡等國際司法合作,使原審國的缺席判決獲得相關國家的承認與執行。《歐洲人權公約》(以下簡稱《公約》)第6條確立了公正審判的構成要素,明確規定被指控者有權獲得關于指控事實的性質和原因。作為《公約》的適用與執行機構,歐洲人權法院在其審判實踐中逐步形成了對一國司法機關送達義務的完整立場。本文擬從歐洲人權法院對官方送達義務的立場出發,探討送達義務的前提條件、構成要素,分析缺席審判中公正審判原則的基本要求,并在此基礎上研討我國刑事缺席審判送達制度的立法及實踐,提出可行的建議。
從歐洲人權法院對《公約》條文的闡述來看,官方送達行為的合義務性在理論上至少應當包括三個方面的原則性要求。
一般來講,對于查無下落的被告人,歐洲人權法院一以貫之的立場是,要求各締約國采取一切合理措施(reasonable measures),盡到勤勉的搜查義務,將確定受送達人的準確地址作為送達的前置條件。在F.C.B訴意大利(F.C.B. v.Italy)一案中,歐洲人權法院對送達的前置條件采取了嚴格的審查標準,即當有材料證明被告人因不可抗力或被國外司法機關剝奪人身自由而不能到庭時,法官和公訴人在宣告查無下落之前,應采用國際條約允許的手段在域外進行搜尋,確保送達的可能性和有效性。在隨后的克羅扎訴意大利(Colozza v.Italy)一案中,司法執達員(bailiff)僅根據市政辦公室登記簿上記載的地址(Registrar-General's records)實行送達。(1)在意大利法院對本案進行重新審理期間,克羅扎對駕照進行了年檢,登記了新的住址,但由于偵查機關疏于展開進一步的搜查措施,以至于未能獲取這一信息。對此,歐洲人權法院反復強調,執達員應盡一切努力,將其送達的文書交給被告人本人。如果不能確定被告人的下落,檢察官可指派司法警察或經任何途徑,向被告人送達訴訟文書。
一旦獲知被告人的下落,司法機關應審慎核實相關信息,包括送達地址、被告人的姓名,避免出現不必要的分歧和爭議。在索莫奇訴意大利(Somogyi v.Italy)一案中,預審法官將聽審日期的訴訟通知郵寄送達至位于匈牙利的被告人。然而,送達回證上的簽名與索莫奇本人筆跡不一致,就連名字也與索莫奇本人存在區別:送達回證上的簽名是Thamas,而索莫奇本人的名字是Tamas,多了一個字母h。另外,郵寄地址也存在細微的文字錯誤,致使無法確定訴訟文書是否送達至索莫奇本人。歐洲人權法院指出,本案的核心爭點是送達回證上簽名的真實性,意大利國內法院在沒有核實簽名是否為受送達人本人所為的情況下,就推定訴訟文書送達至索莫奇本人,這種做法違反了《公約》締約國的勤勉義務。
對于送達方式,歐洲人權法院在其較早的判例中強調,告知被指控者針對他的指控是一項法律行為,必須符合有關程序性要求,模糊的和非官方的送達方式,不足以保證被告人充分知悉訴訟通知。在隨后的判例中,歐洲人權法院的這一立場更為明確,即除司法機關以傳票形式的訴訟通知外,其他途徑均不能產生送達的法律效果。例如,法院不能僅憑新聞媒體對案件情況的報道就推定被告人知曉相關訴訟活動,也不能根據被告人未按傳票要求到案就認定其具有故意逃避審判的意圖。此外,在二審程序開始前,司法機關仍應詳細地告知被告人開庭時間和地點,換言之,一審程序的結束并不自動產生被告人知曉后續訴訟程序的效果,判決結果的宣布不能取代司法機關的通知義務。
從歐洲人權法院對公正審判條款的闡述來看,其認為不可能也沒有必要對所有締約國缺席審判程序的送達義務進行統一規范,各締約國有權在本國法律制度的框架內踐行《公約》之宗旨。整體上看,官方送達義務至少包含三方面的要素。
歐洲人權法院并未確立送達對象的統一標準,而是整體判斷缺席審判程序是否符合公正審判的要求。事實上,歐洲各成員國一般都有專門針對送達對象的規定。歸納起來,主要包括三種情形。
一是向被告人本人送達。向被告人本人送達,一方面能夠最大限度地保障被告人獲知相關的訴訟程序;另一方面,也為缺席判決生效后引渡被告人、處理相關涉案財物奠定了基礎。例如,《意大利刑事訴訟法典》規定對查無下落的被告人在其出生地、最后的戶口登記地、最后的居住地等地進行積極的尋找。當有材料證明應受追訴者居住在國外,但并不確切了解其在國外的居住地時,法官和公訴人在宣告查無下落令之前,可以采用國際條約允許的手段在域外進行搜尋。[2]1651-1653再如,《法國刑事訴訟法典》規定,執達員應盡一切努力,將其送達的文書交給受送達人本人。如果不能確定當事人是否收到傳票或者當事人下落不明,檢察官可指派司法警察或司法警員經任何途徑,向當事人發出送達文書的副本,亦可命令公共力量查找當事人。在所有情況下,執達員均應當在送達通知書的正本上記明其已作的努力和收到對各項傳喚所作的答復,并且采用筆錄的形式作出記載。檢察官如認為已經進行的查訪仍然不全面,可以責成執達員繼續查找。[3]667-668
二是向被告人住所地送達。一般而言,文書送達的對象為被告人本人,當被告人不在登記的住所內,多數國家允許司法執達員將送達文書的副本交給與被告人同住的近親屬,由其近親屬進行轉交。例如,《法國刑事訴訟法典》第556條規定,“如果送達的文書所針對的人不在其住所內,該文書的副本交付給該人的直系血親、姻親……。”[2]667《意大利刑事訴訟法典》第157條規定,“對于未被關押的被告人,原則上應當通過向其本人交付副本的方式執行。如果不能親自交付副本,送達在被告人的住宅或經常開展活動的工作場所執行,并將文書交付給與被告人共同生活包括暫時共同生活的人……”[1]1651甚至在部分國家,法律將被告人所在住處的房屋管理人或鄰居作為送達對象。例如,《保加利亞刑事訴訟法典》第180條第1項和第2項規定,“傳票應以它們指定的人簽名的收據視為送達。如果受送達人不在,應送達家庭的成年成員,如果家庭沒有成年成員,應送達房屋管理人或守門人,也可以送達合租人或鄰居,由他或她承擔傳送的義務。”[3]106
三是向辯護人送達。多數國家均明確規定了缺席審判的辯護人可以作為送達對象。例如,《意大利刑事訴訟法典》第165條規定,“向逃匿或者脫逃的被告人送達文書采用向其辯護人交付副本的方式進行。如果被告人沒有辯護人,司法機關為其指定一名辯護人。在一切問題上,逃匿或者脫逃的被告人由其辯護人代表。”[1]1652又如,《保加利亞刑事訴訟法典》第180條第3項規定,“當傳票所針對的被告人不在……可以送達至辯護人。”[3]106應當指出的是,歐洲人權法院在審理慕卡訴阿爾巴尼亞(Muca v.Albania)一案時明確指出,允許向辯護人送達主要是基于對被告人辯護權的保障以及訴訟效率的考量,但同時,向辯護人送達不能產生被告人本人知悉訴訟通知的法律效果。被告人可能因下落不明或者因不可抗力不具有知悉訴訟通知的可能性,在這種情況下,不能得出被告人已經知悉相關訴訟通知的結論,即辯護人代表被告人出席庭審不一定是基于被告人本人的意思表示,既可能是被告人近親屬委托的辯護律師,也有可能是法院指派的法律援助律師。
歐洲人權法院沒有將送達方式納入審查范圍,實際上是默許了各締約國可以采取廣泛的送達方式,即公正審判原則的遵循并不取決于具體的送達方式,強調送達結果的“合目的性”。一般而言,對于送達方式的選擇,歐洲人權法院賦予各締約國廣泛的自由裁量權,可根據實際情況選擇適用。
2.2.1 郵寄送達
郵寄送達適用于一國司法機關在掌握被告人的準確住址后,通過國際合作的方式,請求域外主管機關協助進行文書送達。在索莫奇訴意大利(Somogyi v.Italy)一案中,歐洲人權法院指出,郵寄送達并不依賴于刑事司法協助條約的規定,即便雙邊條約中沒有規定郵寄送達,相關國家仍然可以通過外交途徑進行協商,只要這種送達方式具有“適當性”。對于郵寄送達,各國強調被告人在收到訴訟通知后,應當在送達回證簽字,以此表明知悉相關訴訟通知。如《法國刑事訴訟法典》第557條第2款規定,“執達員亦可用平信寄送文書的副本并附收據,要求收件人簽字后經郵局寄回收據……”[2]667再如,《瑞士刑事訴訟法典》第85條第2款規定,“掛號信或者以任何其他能夠證明簽收的形式進行的送達,特別是警察親自送達,應當視為有效送達。”[4]1361-1362郵寄送達的優越性在于,即便被告人拒絕簽收,也有相關記錄證明送達任務的完成,確保送達行為的合法性。
2.2.2 公告送達
如前所述,郵寄送達具有使被告人直接獲知訴訟通知的可能性,然而當被告人潛逃境外后,可能因下落不明或沒有固定居所而無法實行郵寄送達,此時應遵循比例原則,將公告送達作為最后手段。多數國家認可公告送達的同時也對其適用作出了相應限制,明確規定只有在窮盡所有努力仍無法確定被告人具體下落時,才可以適用公告送達。如《瑞士刑事訴訟法典》第88條規定,當收件人行蹤不明,經合理努力仍無法確定,或收件人在國外的情況下,應當在指定的官方報紙上進行公告送達。[3]1362《土耳其刑事訴訟法典》[4]1441和《德國刑事訴訟法典》[3]253,301均有類似的規定。需要指出的是,對缺席審判的被告人采用公告送達的方式在國際法上并沒有得到普遍認可。聯合國人權事務委員會對這一問題持否定態度,其在麥本格訴扎伊爾(Mbenge v.Zaire)一案中明確指出,公告送達不足以確保被告人實際知悉(actual knowledge)訴訟通知,具有推定知悉的嫌疑。[5]486-510我國學界對這一問題也尚未達成一致。事實上,促成外逃境外的被告人對訴訟通知的實際知悉是一件難以預測、頗費周折的工作,在其他通知方法均不可行時,可以將公告送達作為“最后手段原則”。
2.2.3 通過適當技術手段以及電話或電報送達
多數國家對此類送達方式采取了嚴格的程序限制,將被告人排除在送達范圍之外,且僅能在緊急情況下適用。例如,《意大利刑事訴訟法典》第148條規定,“司法機關可以決定采用適當的技術手段執行向辯護人的送達或通知……”第150條第1款規定,“當因某些特殊情況而產生此需要時,法官可以采用附理由命令的形式決定使用足以確保知曉文書的技術手段向被告人以外的其他人員實行送達。”[1]1649-1650在實行電話或電報送達時,有些國家允許法官在緊急情況下,主動決定或根據當事人的要求決定通過電話對除被告人以外的其他人員實行通知或傳喚。如果被通知人未接到電話或者同被通知人共同生活包括暫時共同生活的人未接到電話,電話通知不產生效力。例如,《保加利亞刑事訴訟法典》第178條第8項規定,“在緊急情況下,可以通過電話、電傳、傳真或電報送達。通過電話或傳真的送達應由送達的官員書面證明,通過電傳的送達應書面確認收到通知。”[3]106
被告人充分知悉訴訟通知是啟動缺席審判程序的先決條件。如果有關的訴訟通知未予送達,被告人便不知曉訴訟程序的存在,無法及時就指控事實作出回應,也無法采取某些措施提出實體抗辯,可能導致法院作出對其不利的缺席判決。送達與否與送達是否適當存在天壤之別。送達與否是判斷缺席審判正當性的根據。在什卡拉訴阿爾巴尼亞(Shkalla v.Albania)一案中,阿爾巴尼亞政府根本沒有將指控事實和審判日期的通知送達至被告人,構成了對被告人知悉權的侵犯,進而影響到案件的整體公正。送達是否適當是指,司法機關采取的送達方式,尤其是間接送達,是否能夠保障被告人知悉相關訴訟通知的可能性,即通過郵寄送達、向住所地送達后,被告人是否充分獲得了訴訟通知。只有在被告人充分知悉(sufficient knowledge)相關訴訟程序,并且明確放棄(unequivocally waive)聽審權的情況下,司法機關才可以據此認定被告人明知且自愿地放棄出席審判,并作出缺席審判的決定。例如,在瓊斯訴英國(Jones v.the United Kingdom)一案中,上議院法官Rodger認為,僅憑申訴人瓊斯潛逃這一行為,不足以認定他明確放棄了《公約》中聽審權和辯護權,司法機關還應當履行勤勉的送達及告知義務。從該案的判決理由不難看出,歐洲人權法院對于司法機關送達義務的認定,采取了嚴格的審查標準,即為有效實現《公約》之宗旨,司法機關的送達應達到明確程度,足以使被告人決定是否放棄聽審權,并能合理預見他的行為可能導致的后果。
刑事缺席審判程序始于對被告人的訴訟通知,因此,司法機關的送達義務對于實現公正審判原則下被告人的一系列基本權利來說至關重要。
根據歐洲人權法院一貫秉持的觀點,《公約》中迅速通知條款所調整的對象并非官方送達義務,而是整個訴訟程序是否符合公正審判原則。實際上,對于缺席審判制度,歐洲人權法院旨在建立一套整體性的評價體系。盡管《公約》第6條第1款沒有明確規定被告人享有聽審權,但根據第6條的整體精神和立法目的,凡是“被指控刑事犯罪者”,均有權參加庭審。對此,歐洲人權法院一再強調,保障被告人出庭受審的權利是《公約》第6條的基本要求,貫穿于刑事訴訟的始終,既包括一審程序,也包括重新審理或再審程序。在沒有證據表明被告人明確放棄聽審權的情況下,法院不能駁回被告人重新審理的訴訟請求,否則屬于“公然違背司法利益的要求”,以至于訴訟程序“明顯與《公約》第6條相背離”。正如歐洲人權法院在麥丹尼克訴瑞士(Medenica v.Switzerland)一案中所指出的那樣:在對缺席判決進行重新審理的過程中,應當賦予被告人參與庭審和調查取證的權利,確保其有機會獲得關于刑事指控事實和法律問題的重新裁決。如此一來,整個刑事訴訟才可以稱之為公正審判。
歐洲人權法院在其判例中不斷強調,刑事缺席審判程序本身并不構成對公正審判原則的違背,在不損害公共利益的前提下,被告人有權拒絕出席庭審,只不過這種放棄必須出于明知且自愿的意思表示,這種意思表示既可以明示的方式作出,如拒絕在送達回證上簽字、或委托辯護律師;也可以默示的方式作出,如有意逃避追訴程序。在某些特殊情況下,被告人對聽審權的放棄必須以明示的方式作出。例如,在克羅扎訴意大利(Colozza v.Italy)一案中,意大利政府一再強調被告人具有逃避審判的意圖。歐洲人權法院沒有接受政府的意見,在判決理由中指出,第一,意大利國內法院在沒有充分事實根據的基礎上,僅依據偵查法官最初的立案登記表和法院的開庭記錄,就認定被告人知悉相關的刑事訴訟。事實上,沒有任何事實表明被告人曾簽署過送達回證。第二,對被告人下落的搜尋也沒有盡到《公約》第6條所要求的勤勉義務。歐洲人權法院進一步指出,國內法院必須證明被告人能夠合理地預見他的行為可能導致的法律后果,才能推定其放棄《公約》第6條所包含的訴訟權利。在證明責任的分配上,不得要求被告人承擔其沒有故意逃避審判或其缺席是由于不可抗力的證明責任。與此同時,被告人是否存在缺席審判的合理原因以及是否有超出被告人控制的事項,需要交由國內法院自由裁量。
知悉權的實現是為了保障被告人有“充分的時間和便利”準備辯護,也是缺席判決生效后,提起重新審理的抗辯理由。在慕卡訴阿爾巴尼亞(Muca v.Albania)一案中,歐洲人權法院強調,當被告人不在案時,即便其近親屬委托了辯護律師,也不能由此推斷這一行為是基于被告人明確的指示。實際上,沒有充分的證據顯示被告人知曉后續的訴訟活動。對此,阿爾巴尼亞當局沒有提交任何證據加以反駁。沒有證據表明被告人缺席二審程序是故意逃避審判的表現,也沒有證據表明被告人明確表示放棄聽審權。更為重要的是,卷宗中沒有記載任何關于阿爾巴尼亞國內法院履行送達義務的記錄,無法證明其對被告人履行了告知義務。該案最終因政府沒有履行勤勉的送達義務,也沒有采取有效的救濟措施,被認定違反公正審判原則。在之后的判例中,歐洲人權法院重申了這一立場,即當一審程序結束后,此時判決尚未生效,對于即將進行的上訴審程序,司法機關應當及時將庭審的具體日期和地點告知被告人,切實保障被告人的知悉權。被告人委托辯護律師的,還應當將訴訟通知送達至辯護人。
在對抗制訴訟的要求下,辯護律師介入缺席審判程序,一方面是公正審判的必然要求,另一方面也是交叉詢問的現實需要。在吉塞漢姆訴比利時(Van Geyseghem v.Belgium)一案中,歐洲人權法院表達了對這一議題的完整立場:其一,在刑事訴訟中,被告人獲得有效辯護或者在必要時由法庭指派律師辯護的權利,是公正審判的基本要求之一,盡管此項權利并不是絕對的,但被告人放棄出席庭審并不因此喪失辯護權。被告人在一審程序和上訴審程序中獲得有效辯護是刑事司法公正的核心要求。立法可以通過除剝奪被告人防御權以外的其他方法,要求被告人出庭受審。換言之,立法應當禁止違法的缺席審判,不能通過設定例外規則減損被告人的辯護權。國內法院應當保障公正審判,相應地,法庭也應當對辯護律師給予同樣的公正對待。其二,《公約》第6條第3款第3項涉及到,“任何被指控為犯罪的人都有權‘以他本人或者由他自己選擇的律師協助替自己辯護’”,但沒有具體規定如何行使此項權利。各締約國可以在自由裁量的限度內,通過本國的司法制度予以明確,大法庭(Grand Chamber)的任務是確保各締約國的法律程序與符合公正審判的要求,保障辯護權在實踐中行之有效,而不僅局限于理論層面的規定。
綜上所述,歐洲人權法院并非要求所有的審判程序均應當在被告人在場的情況下進行。相反,歐洲人權法院認為,在司法機關實際送達訴訟通知后,足以確保被告人知悉相關訴訟程序的情況下,可以進行缺席審判。應當注意的是,在缺席審判程序中,法官應審慎行使自由裁量權,重點審查司法機關的送達義務,是否具有使被告人知悉的可能性。
包括《公約》在內的國際公約以及其他法治國家都將被指控者知曉針對其本人指控事實的性質和原因作為一項基本權利,以此強化司法機關送達的義務屬性,為缺席審判的適用奠定正當性基礎。我國2018年《刑事訴訟法》第292條對送達的程序條款作了集中規定,即人民法院應當通過有關國際條約規定的或者外交途徑提出的司法協助方式,或者被告人所在地法律允許的其他方式,將傳票和人民檢察院的起訴書副本送達被告人。但與歐洲人權法院對官方送達義務的審查規則以及其他法治國家的立法經驗相比,我國立法還略顯粗糙,法律限定過于模糊,缺乏應有的明確性。對此,可借鑒歐洲人權法院審判實踐中行之有效的做法,完善我國刑事缺席審判程序的送達制度。
在送達對象的規定上,我國《刑事訴訟法》要求人民法院應當將傳票和人民檢察院的起訴書副本送達被告人。令人遺憾的是,立法僅將被告人作為送達對象,不足以保證訴訟通知的有效送達,與前述國際社會的通行做法相去甚遠。對此,可以在司法解釋中進一步擴大送達對象,將被告人的近親屬納入送達對象的范圍,其意義在于:一是可以使被告人的近親屬敦促外逃的被告人及時歸案參加訴訟;二是可以保證被告人的近親屬有充分的時間和便利為被告人委托辯護,當被告人對缺席判決結果不服時,可及時代表被告人提起上訴;[6]97三是當被告人近親屬對缺席判決中涉及財產部分的判決結果有異議時,可以就財產歸屬問題提起上訴。另外,根據《刑事訴訟法》第293條之規定,“……被告人及其近親屬沒有委托辯護人的,人民法院應當通知法律援助機構指派律師為其提供辯護。”單純從字面含義上理解,似乎直至審判階段被告人才享有獲得指定辯護的權利,在審查起訴階段,即便被告人沒有委托辯護人,檢察機關也沒有為其指定辯護的義務。筆者認為,可考慮適當前移為沒有委托辯護的被告人提供法律援助辯護的訴訟階段,在監察調查終結移送審查起訴后,檢察機關應重點審查被告人有無委托辯護律師,為沒有委托辯護人的被告人及時指派法律援助律師。辯護律師在審查起訴階段適時介入,一方面有利于增強辯護的有效性,厘清案件的爭點,是公正審判的應有之義。另一方面,由律師負責對境外的被告人實行補充送達,可促進被告人對訴訟通知的充分知曉。
國際公約之所以規定被指控者享有對指控事實的知悉權,就是為了使審判程序的推進從整體上符合公正審判的要求,保證被告人有充分的時間和便利準備辯護。為此,法院向被告人發出訴訟通知與被告人作出答辯應當間隔一段合理期間,例如,我國簽訂的一些司法協助條約中規定:被請求方應當送達由請求方為送達之日的遞交的訴訟文書和司法裁決。請求方應當在不遲于確定的出庭日期六十天前將要求有關人員在其境內出庭的文書轉交被請求方。送達應當以被請求方法律規定的形式進行,或者應請求方的明確要求,以與被請求方法律不相抵觸的特殊方式進行。送達證明可以是由收件人注明日期并簽名的送達回證,或者是被請求方記錄送達事實、形式和日期的聲明。如果被請求方無法送達,應當將原因告知請求方。反觀我國立法規定,傳票和起訴書副本送達后,被告人未按要求到案的,人民法院應當開庭審理,沒有明確規定送達期間。對此,可以參考國外立法的相關規定,科學設置文書送達的合理期間。
根據歐洲人權法院的審判實踐以及《聯合國反腐敗公約》的立法精神,在開展國際刑事司法協助合作中,對于請求締約國的司法協助,應當根據被請求締約國有關的法律、條約、協定和安排,在不違背本國法律或不會減少當事人權利的前提下,盡可能地提供最為廣泛的司法協助。歐洲人權法院將被告人對訴訟通知的充分知悉作為缺席審判的先決條件,如果被告人未獲有充分知悉,可作為提起重新審理的抗辯理由。換言之,如果被告人沒有明確地放棄聽審權,可以作為違反公正審判的事由,要求國內法院在其在場的情況下對指控事實進行重新審理。更為重要的是,被告人是否知曉相關訴訟通知的證明責任,應當由檢察機關承擔,被告人不承擔自己未能收到訴訟通知的證明責任。筆者建議,應當充分發揮檢察機關在缺席審判中的職能作用。[7]166在啟動刑事缺席審判程序前,檢察機關應當將確定被告人在境外的準確地點與境外文書送達作為審查起訴工作的重中之重,并且把文書送達的可能性作為是否提起缺席審判的重要因素加以考量。
在國際條約的框架下,締約國之間能夠互相提供最廣泛的刑事司法協助,保障送達行為的合法性和有效性,有利于缺席判決得到各方最廣泛的承認和執行。即便受送達人拒絕接受訴訟通知,被請求國主管機關也能提供相應的送達證明,為缺席審判所要求的充分通知提供程序保障。[8]61以國際多邊條約為例,《聯合國反腐敗公約》第46條第3款第2項明確規定“送達司法文書”可以作為“請求給予司法協助”的范圍。其次,根據我國對外締結的雙邊條約規定,“被請求方根據本國法律并依請求,送達請求方遞交的文書。被請求方完成送達后,應當向請求方出具送達證明。送達證明應當載明送達日期、送達地點和送達方式,并且應當由送達文書的機關簽署或者蓋章。如果無法執行送達,應當通知請求方,并且說明原因。”但同時,受制于國際條約的原則性和中立性,具體的送達方式還取決于被請求締約國的法律規定,而不同國家的人權保障標準不盡相同。例如,我國與一些發達國家締結的司法協助條約(協定)中明確規定:”對于要求某人作為被告人出庭的文書,被請求方不負有送達的義務“。故而,為了獲得有效的國際刑事司法合作,我國主管機關一方面要提高現有國際條約利用率,酌情利用國際法上的通行規則,在進行境外文書送達時,或多效并舉,或選擇適用。另一方面要積極與發達國家簽訂引渡或刑事司法協助條約,深入研究相關國家的法律制度,準確把握國際司法合作規律,在雙邊條約和多邊協定的框架內最大限度地開展業務和培訓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