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銳,曹 越
1 清華大學建筑學院景觀學系,北京 100084 2 清華大學國家公園研究院,北京 100084
2019年3月,聯合國大會宣布2021-2030為聯合國生態系統修復十年,以應對全球氣候變化和物種加速滅絕的危機。生態保護修復已經成為我國生態文明建設的一項核心內容,自2016年以來,我國開展了25個山水林田湖草生態保護修復試點項目[1],中央財政累計下達重點生態保護修復治理資金360億元,支持力度巨大。作為近年來新興的一種生態保護修復方法,“再野化”(rewilding)逐漸成為國際自然保護和生態修復的一種新理念和新途徑[2]。但是國內尚未對再野化的概念進行深入討論和研究。為此,本文研究和評述國際上再野化的概念與實踐,進而探討再野化對我國生態保護修復的意義,提出基于再野化的山水林田湖草生態保護修復的新思路。本文對于我國生態保護修復的理念更新、方法創新、實踐探索均具有積極意義。
再野化,是近年來興起的一種生態保護修復新方法,旨在通過減少人類干擾,提升特定區域中的荒野程度,以提升生態系統韌性和維持生物多樣性,使生態系統達到能夠自我維持的狀態[3]。再野化對于人類世和氣候變化背景下的生態保護修復至關重要,是實現2020年后全球生物多樣性保護目標的一種重要途徑,同時對于我國荒野地保護、國家公園與自然保護地體系建設、山水林田湖草生態保護修復、國土空間規劃等生態實踐具有重要作用。
為了準確理解再野化的概念內涵,有必要闡釋與其緊密相關的3個基礎概念,包括“野生”(wild)、“荒野”(wilderness)和“野性”(wildness)[4]。
(1)野生(wild)。wild一詞可追溯到早期德語,來源于“will”,用來形容不受人類控制的生物或土地。如野生動物(wild animal)、野生河流(wild river)等。這一概念是荒野、野性和再野化等概念的根源。
(2)荒野(wilderness)。從詞源上看,wilderness來自于古英語詞匯wild-dēor-ness,是指野獸出沒之地。在詞源中,野生生物在荒野概念中占據中心性的地位,正如Nash所言,如果將野生生物去除,荒野的特征將大大減弱[5]。從現代自然保護實踐中看,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nternational Union for Conservation of Nature, IUCN)將“荒野地”(wilderness areas)定義為“大面積的、保留自然原貌或被輕微改變的區域,保存著自然的特征和影響力,沒有永久或明顯的人類聚居點”[6]。由于目前地球上已經不存在絕對意義上的“原始自然”或“純粹自然”,因此在實踐層面上,荒野地是指人類開發程度和控制程度相對最低的自然區域。在歐洲語境中,由于很少有大面積原始荒野地的存在,因此通常用“野地”(wildland)或“野性自然”(wild nature)來描述具有荒野特征,但又無法達到嚴格意義上荒野地標準的區域。此外,“荒野保護區”(wilderness protected areas)意指擁有明確空間邊界和法定地位,被納入各類自然保護地中進行保護管理的荒野地。
(3)野性(wildness)。野性是景觀的一種屬性,即自然過程占主導,而人類干擾程度和控制程度較低的屬性。雖然荒野地有較為嚴格的標準,但野性存在于所有尺度的各類景觀之中[7-8],即使在城市之中也存在具有野性的自然區域[9]。可以通過荒野制圖(wilderness mapping)對野性的高低進行定量評價,得到荒野程度的評價結果(或稱荒野質量指數、人類足跡指數等)[10-12]。
從起源看,Dave Foreman于1992年首次提出再野化這一術語,并討論了北美洲再野化的問題[13]。1998年,保護生物學家Michael Soulé和Reed Noss將再野化定義為基于核心區、廊道和食肉動物的一種保護方法[14-15]。2004年,Dave Foreman出版專著《北美洲再野化:21世紀自然保護的愿景》,對再野化的途徑進行了系統論述[16]。然而迄今為止,國際上尚未形成統一的再野化定義。不同學者有不同的定義,例如Carver將再野化定義為“一種自然保護的方法,致力于修復和保護核心荒野地中的自然過程,增強荒野地之間的連通性,以及保護或重引入(reintroduction)關鍵種”[17];Perino等于2019年在Science上發表的綜述論文《復雜生態系統的再野化》,將再野化定義為“一種過程導向的、動態的生態修復新方法,旨在提升生態系統的自我維持能力,其核心在于修復3個自然生態系統動態的關鍵要素,包括營養級復雜性(trophic complexity)、隨機干擾(stochastic disturbances)和物種擴散(dispersal)”[18]。上述定義均有合理性,但缺乏統一的定義將極大限制再野化在生態保護修復中的應用潛力。為此,IUCN生態系統管理委員會于2017年底成立了再野化工作組(Rewilding Task Force),致力于為再野化建立一個概念與方法框架,從而更好地指導未來的再野化實踐[19]。
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再野化實踐已經在全球各大洲開展[20-22],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實踐主要集中于北美洲和歐洲。下文簡要分析北美洲和歐洲的再野化實踐,從而為在中國語境中討論再野化提供參照。
自1972年黃石國家公園建立以來,美國在自然保護地體系建設方面取得了很多進展。1964年頒布的《荒野法》從法律層面建立起美國國家荒野保護體系[23]。然而,美國《荒野法》主要從未被人類開發和利用的角度界定了荒野地的特征,并未在荒野地的法律定義中強調對于本地物種的保護。另外,人們逐漸意識到,荒野地是更大范圍景觀的核心,而非景觀中的孤島,因此保護生物學家們呼吁將荒野保護與生物多樣性保護融合在一起,并在大洲尺度上將國家荒野保護體系中的荒野保護區與更大范圍的景觀進行連通[24]。在此背景中,Dave Forman發起了北美野地項目(The Wildlands Project)[25],以探索大洲尺度的自然保護與再野化實踐。
北美洲再野化實踐的一個經典案例是黃石國家公園對狼的重引入。1995年重引入狼之后,黃石國家公園的生態系統結構和功能趨于完整,生態系統逐漸恢復到健康狀態,較為成功地完成了生態修復。除此之外,1993年由Harvey Locke發起的 “黃石到育空保護倡議” (Yellowstone to Yukon Conservation Initiative,Y2Y),也是北美洲再野化的經典案例。從美國黃石到加拿大育空這一區域是地球上現存最完整的大尺度山地生態系統之一,長度約3200公里。Y2Y致力于規劃實施從黃石到育空之間相互連通的荒野地保護與修復網絡,從而實現該區域人與自然和諧的目標。從1993年至2013年,該區域內的保護性用地(protected land)從11%增長到21%,其他認定保護地(other conservation designations)從1%增長到31%,總計的保護面積從12%增長到52%,超過該區域總面積的一半[26]。這一大尺度的荒野保護與再野化網絡,激勵了全球各大洲的大尺度連通性保護實踐(connectivity conservation),具有重要示范意義[27]。總體而言,北美洲的再野化實踐可被概括為“3C”模式,即以核心區(Core)、生態廊道(Corridor)和食肉動物(Carnivore)為核心的再野化實踐模式[15]。
歐洲近年出現了鄉村人口減少、鄉村農用地廢棄和野生動物回歸(包括狼、猞猁、熊、河貍、野牛等)的現象[28]。與此同時,歐洲社會公眾對野性自然的渴望與日俱增。在此背景下,再野化的研究與實踐強勢興起,已經成為歐洲自然保護與生態修復中的一個重要議題[29]。
歐洲再野化組織(Rewilding Europe)于2011年正式成立,并與歐盟、歐洲國家、地方層面的多個組織開展合作,致力于在歐洲范圍內為野性自然、野生生物和自然過程留出更多空間,形成一個“更具野性”的歐洲[30]。歐洲再野化組織的一項工作是在歐洲范圍內選擇了不同國家、不同生態系統開展了再野化試點的實踐項目。其中的八個試點區域包括西伊比利亞、多瑙河三角洲、南喀爾巴阡山、韋萊比特山、中亞平寧山脈、羅多彼山脈、奧得河三角洲、拉普蘭再野化區域。在每一個再野化試點區域中,均設置了再野化的10年愿景,并在物種重引入方面開展科學研究,促進自然主導的生態修復,并將利益相關方納入實踐[31]。除此之外,還有德國Leipziger Auwald的洪水修復、瑞士國家公園的非干預式管理、白俄羅斯切爾諾貝利隔離區中的野生生物恢復、荷蘭Oostvaardersplassen自然保護區中基于自然放牧的再野化[32]等實踐。總體而言,不同于北美洲強調保護大面積荒野地和大型食肉動物的再野化模式,歐洲再野化實踐側重于鄉村人口減少和農用地廢棄后的一種可能的土地管理方式,通過再野化能夠創造新的荒野地,同時降低人類控制程度、開展被動式管理,最終為生物多樣性和人類帶來益處。
除上述案例外,全球范圍內相繼出現了其他各具特點的再野化案例,例如巴西迪居甲國家公園的物種重引入和生態修復[33]、毛里求斯和加拉帕戈斯群島中基于類群替換(taxon substitution)的再野化[34-35]、西伯利亞的更新世公園[36]等。由于篇幅所限,此文中不予展開。總體而言,由于存在對再野化的多種理解,因此再野化實踐也呈現出目標、尺度、方法等方面的差異,但再野化實踐通常涉及到如下核心要素,包括保護核心荒野地、增加荒野地的連通性、保護和重引入關鍵種(包括大型食肉動物)、適度允許自然干擾的發生、降低人類干擾和管理程度、拆除部分人工基礎設施等[37-38]。
(1)再野化的產生與演變。在人類世,隨著人類活動和人工設施的擴張,景觀的荒野程度下降、野生生物滅絕或瀕危,在這樣的“去野化”(dewilding)過程中,無論是從生態系統的保護,還是從環境倫理學的要求考慮,再野化的產生都具有必然性。面對日益嚴重的生態危機,保護僅存的荒野地對于自然保護而言是遠遠不夠的,更需要重新建立對生態完整性的認識,重新恢復受損生態系統的野性,重新恢復由于人類干擾而消失的野生生物種群,重新連接人類與野性自然,從而真正有效地提升生態系統韌性、維持生物多樣性。當然,不同區域的再野化有不同的產生背景,這與不同區域的地理、生態、社會、經濟、文化環境密切相關。例如,美國的大型食肉動物保護需求、大面積荒野地的連通需求促進形成了北美再野化的3C模式,歐洲近年來出現的農用地廢棄與野生動物回歸現象促進形成了歐洲的再野化模式。事實上,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再野化的含義已經發生了變化和拓展[39-40],這是由于不同區域在不同階段面臨不同的生態問題,需要基于具體問題調整再野化的方法。總體而言,再野化已經從最初強調保護大面積、相互連通的荒野地與大型食肉動物保護,發展為過程導向和強調動態性的生態修復新方法。同時需要注意到,再野化實踐仍然缺少足夠的科學研究作為支撐,開展相關科學研究成為下一步必需進行的工作[41]。
(2)再野化與生態修復的差異。不同于傳統的生態修復,再野化更加強調生態系統的復雜性、自主性、動態性和不可預測性,是一種過程導向的、強調自然占主導的新方法,致力于使生態系統達到能夠自我維持的狀態。當然,再野化沒有固定和單一的模式,而是具有多種類型,例如Carver將再野化分為主動型再野化(人工干預式)和被動型再野化(自然引導式)[17]; Corlett將再野化分為營養級再野化(trophic rewilding)、更新世再野化(Pleistocene rewilding)、生態型再野化(ecological rewilding)和被動型再野化(passive rewilding)。但總體而言,相對于生態修復,再野化在觀念和方法上都更加強調人類干預的最小化以及被動式管理,從而允許生態系統的自主演變[41]。同時,需要注意到由于強調過程導向和動態性,再野化實踐存在若干潛在風險,包括難以預測的結果、潛在的人獸沖突、文化景觀的消失、物種重引入帶來的不確定性等[42]。因此,必須基于扎實的科學研究和多方參與,開展再野化實踐。
(3)再野化對中國的意義。再野化對于中國的生態保護修復具有重要意義,其原因如下: 1)挑戰方面。從環境史的角度看,中國有悠久的土地開發歷史,在文明不斷擴張的背景下,荒野地及野生生物已經受到嚴重損失[43]。特別是在我國高速城鎮化和經濟快速發展的進程中,人類活動不斷增強,人工設施不斷擴張,已經造成了許多區域中荒野程度的顯著下降和野生生物的滅絕[44-45],而再野化則是對這一問題的積極回應;2)機遇方面。近年來我國出現了農村空心化與農用地廢棄、局部地區野生動物種群恢復、社會公眾對野性自然日漸渴望等現象,這些現象為在適宜區域開展再野化實踐帶來重要機遇;3)工作基礎方面。中國仍存有大量荒野地,被定義為“巨型荒野國家”之一[46]。中國國土尺度荒野制圖的最新研究表明,荒野地總面積占中國國土面積42%,同時存在著明顯的保護空缺[47]。另一方面,我國已經開展了若干與再野化相關的工程項目,包括退耕還林、退牧還草、退耕還濕、物種重引入、生態廊道建設、生態移民、近自然林業等,但還沒有出現系統性的再野化實踐,另外,上述實踐是否有效提升了生物多樣性和生態系統韌性,仍然需要進一步評估和研究。
比較國際再野化實踐與我國山水林田湖草生態保護修復項目,兩者存在以下相似性:(1)理念的一致性。山水林田湖草項目強調的“生命共同體”、“遵循自然規律” 等原則,與再野化理念具有一致性;(2)目標的一致性。山水林田湖草生態保護修復項目的目標之一是生物多樣性保護,與再野化的目標具有一致性;(3)內容和方法的一致性。山水林田湖草項目的本質是生態保護修復,并強調“保護優先,自然恢復為主”、“采用近自然方法”,與強調過程導向、自然力量占主導的再野化實踐具有內容和方法的一致性。
從再野化的角度為山水林田湖草生態保護修復項目提出新思路,能夠促進我國生態保護修復的理念更新、方法創新和實踐探索,特別是對山水林田湖草生態保護修復項目的目標實現、內容拓展和技術創新具有重要意義。基于對國際再野化實踐的研究,以及對我國山水林田湖草生態保護修復試點方案(共3批、25處)的系統性分析,研究提出基于再野化的山水林田湖草生態保護修復的新思路,包括戰略層面的5項轉變和行動層面的5項建議。
(1)從還原論思維轉向整體思維。當前山水林田湖草生態保護項目中的還原論思維較為突出,主要從礦區治理、土地整治、水環境治理等方面分別設置工程項目,存在著將整體問題局部化、復雜問題簡單化的局限性。但生態系統保護修復的對象是社會-經濟-自然復合生態系統,因此只有應用整體思維才能做出真正符合自然規律的管理決策。為此,需要系統考慮生態保護和生態修復的關系,系統考慮環境修復與生態修復的關系,系統考慮城市、鄉村、荒野的關系,系統考慮人居環境系統和自然保護地體系的關系,進而從理念、規范、理論、技術、功用、體制機制、空間格局、文化等多個方面[48],系統提出生態保護修復的一攬子、整體性方案。
(2)從工程性修復轉向保護優先和自然恢復為主。現有試點區中工程性修復項目比重較大,對保護優先和自然恢復為主的理念落實不足,特別是在許多試點項目中,生物多樣性保護的項目偏少,保護目標較為籠統。為實現生物多樣性保護、提升生態系統韌性的目標,建議貫徹保護優先和自然恢復為主的原則。首先,在高強度國土開發的背景下,嚴格保護基本沒有受到人類開發和干擾的區域,即山水林田湖草等生態要素基本未被人類改變的荒野地;其次,對于部分已經受到人類干擾,但具有恢復潛力的退化生態系統,可以采用自然恢復為主、人工干預為輔的理念,通過消除或減弱人類干擾、恢復自然過程、保護和恢復關鍵種、設置生態廊道等再野化措施,恢復生態系統的完整性。
(3)從項目尺度轉向景觀尺度。考慮到實施的易操作性,當前的山水林田湖草試點項目通常以行政邊界作為項目邊界。但是生態系統的保護修復需要在生態地理區、山脈、流域等空間尺度進行統籌考慮,特別是涉及到分布范圍極廣的大型食肉動物保護問題時。以太行山脈的華北豹保護為例,只有在“太行山脈”乃至“華北山地”的空間尺度統籌考慮,才能真正解決華北豹棲息地保護和連通性保護的問題。而第一批試點中的“河北環京津”、第三批試點中的“山西呂梁太行”和“河南南太行”雖然均位于太行山與燕山山脈,但分散在三個省份,且在空間上相互割裂,因此無法真正解決華北豹保護和太行山脈生態系統健康的問題。因此建議設置大尺度、跨邊界的山水林田湖草生態保護修復項目,通過在景觀尺度進行統籌規劃、建立跨境自然保護地、開展連通性保護等方式解決大型食肉動物保護的問題。
(4)從短期試點轉向長期實踐。當前山水林田湖草試點項目的周期為3年,但考慮到生態系統保護和修復需要的時間,以及前期研究、監測評估、適應性管理、氣候變化等因素,亟需探索從短期試點轉向長期實踐的體制機制。從相關國際實踐看,黃石到育空保護倡議已經連續開展近30年的工作,歐洲再野化組織開展的試點項目也提出了10年后的愿景,這些再野化實踐都說明生態保護修復的成功,必須建立在長時間研究和實踐的基礎上,特別是需要長期的科學研究和監測作為支撐[49]。
(5)從政府主導轉向多方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成功離不開多元主體的參與,因此應該進一步調動科研機構、企業、非政府組織、社會公眾在山水林田湖草生態保護修復項目中的深度參與。充分發揮科研機構在開展基礎研究、新技術應用、生態保護修復規劃、評估監測等方面的作用;充分發揮企業在投資、經營、技術研發等方面的作用;充分發揮非政府組織在調動社會力量、開展宣傳教育等方面的作用;充分發揮社會公眾在推動公民科學、志愿服務等方面的作用。同時,建立再野化與生態修復產學研一體化的機制,培育生態修復產業,激發市場活力。從而提升生態修復的有效性、經濟性和參與性。
(1)開展荒野和再野化基礎調查。首先,應用荒野制圖方法,識別研究區域中現存荒野地的空間分布,評估其荒野程度;其次,開展生態修復機會評價,特別是再野化潛在區域的空間識別;最后,重視山水林田湖草中的生物要素,開展野生動植物本底調查,特別是大型食肉動物調查。通過開展荒野和再野化基礎調查,為山水林田湖草生態保護修復項目提供基礎信息。
(2)保護僅存的高價值荒野地。在查清現存荒野地空間分布的基礎上,基于生物多樣性、大型食肉動物分布、生態系統服務等多項指標,評價荒野地的綜合保護價值,識別高價值荒野地。通過與現有自然保護地、天然林、生態紅線等進行空間疊加,判斷高價值荒野地的保護空缺。在此基礎上,綜合運用國土空間規劃、生態紅線劃定、新建或擴展自然保護地、提升自然保護地管理有效性等多種途徑,有效保護僅存的高價值荒野地。
(3)探索“城-鄉-野”系統性再野化途徑。基于再野化潛在區域的空間識別結果,進一步探究再野化的必要性和可行性,以及城市、鄉村、荒野地區再野化的不同途徑。在城市地區,通過設立城市保護地、再野化部分城市區域等途徑,保護與營造城市區域中的野性自然,加強城市生物多樣性的保護;在鄉村地區,準確識別和利用農用地廢棄帶來的機遇,在適宜區域促進再野化的發生,推動鄉村生態振興;在荒野地區,將荒野保護與生物多樣性保護融合,研究關鍵種的保護與重引入,通過頂級物種自上而下的調節作用,恢復生態系統完整性[50]。需要特別強調的是,在探索再野化的同時需要充分重視“人”的要素,充分識別和應對再野化的風險和不確定性:首先,再野化并不適用于所有區域,需要選擇適宜再野化的區域開展工作;其次,需要利益相關方有效地參與再野化規劃與實施過程,在社會可接受的程度和范圍內開展再野化實踐;最后,必須基于扎實的科學研究,妥善應對再野化在生態、社會、經濟等方面的潛在影響。
(4)以荒野保護區和再野化區域為核心,建立大尺度景觀保護網絡。在生態地理區或景觀尺度進行項目規劃,突破行政區劃的限制。增強荒野保護區和再野化區域的連通性,拆除阻礙物種遷徙的人工設施,規劃實施生態廊道,為棲息地破碎化和氣候變化背景下的物種擴散提供機會。在此基礎上,保護與修復生態過程,允許適度的隨機干擾,包括在適宜區域開展禁獵、拆壩、河流重新自然化等多種措施。最終建立區域性的大尺度景觀保護網絡。
(5)開展基于再野化的生態體驗和自然教育。在保護的前提下,向公眾展示和解說再野化、荒野保護、野生動物保護的多重效益,其中重點解說再野化的生態過程。通過生態體驗和自然教育活動,促進人類心靈的再野化,重新建立人類與野性自然的連接[51-52]。進而促進社會公眾的身心健康,并獲取對荒野保護和再野化的支持。同時,推動基于自然的經濟發展,促進當地社區和相關企業從中受益。
再野化作為國際上新興的一種生態保護修復方法,強調生態修復的過程導向和動態性,以及自然力量在生態修復中的作用,能夠為我國山水林田湖草生態保護修復項目提供新理念、新思路和新方法。同時需要注意到,再野化和山水林田湖草生態保護修復的實踐中,存在著科研與監測不充分的問題,亟需從多學科的角度開展進一步研究,從而提升山水林田湖草生態保護修復項目的科學性、合理性和有效性。對具體試點區而言,是否需要再野化、在哪些區域再野化、如何再野化,都需要建立在長期科學研究和監測的基礎之上,從而做出審慎和明智的管理決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