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民族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文學是人類精神沃土上的花木,它不擇時地而生,富貴不一定使之繁茂,貧窮并不會讓它萎謝,只要精神的土壤不貧瘠,就有文學之花開放。
日本侵略軍進犯我北平、天津,國立北京大學、國立清華大學、私立南開大學師生歷盡艱辛南集于長沙,又長途跋涉西遷到云南,傳承文化,培養人才,組成了名揚天下的國立西南聯合大學。西南聯大學生雖然吃的是“八寶飯”,穿的是“空前絕后”的鞋襪,卻沉浸在知識的興味中,而內心又時常被痛苦攪動:感時憂世、思親念友是他們無法消除的隱痛。盡管岳麓山色、南湖風光和翠湖美景撫慰著他們的心靈,但他們仍然難以徹底“忘憂”。憂痛促進他們對人生、社會、戰爭的思考。思考的結果是,有太多的思想感情和人生體驗需要表達,于是他們將其形諸文字,寫就文章。西南聯大的文學創作于是乎蔚為壯觀。
文學作品的特點在于交流,在于尋求認同者,而交流和“尋求”的現代表現方式之一是發表。對于聲名不具、衣食尚愁的學生來說,最便捷的發表方式是出壁報。于是西南聯大的壁報大為興盛。辦壁報需要聯合同志、組織力量,因而形成社團。西南聯大的大部分社團就是這樣產生的。當然也有先成立社團,再辦壁報或刊物的,但相對較少。
西南聯大從1937年開始到1946年結束,共計九年。九年間,在學生中先后產生了一百多個社團。以學科而論,這些社團有政治的、法律的、英文的、歷史的、物理的、戲劇的、音樂的……也有生活方面的,屬于文學的只有十多個,它們是:南湖詩社、高原文藝社、南荒文藝社、冬青文藝社、布谷文藝社、邊風文藝社、文聚社、耕耘文藝社、文藝社、新詩社、新河文藝社、十二月文藝社等。西南聯大學生的文學作品,主要是文學社團成員創作的。但一些不以“文學”(或“文藝”)命名的社團也創作并發表了大量文學作品,有的還成績顯著,影響廣泛,如戲劇團體劇藝社。
文學社團的另一功能是培養人才。學生社團的育才功能尤其突出,新潮社出了楊振聲、傅斯年、顧頡剛等而有地位,湖畔詩社因汪靜之、應修人、馮雪峰等而著名,西南聯大的學生文學社團亦走出了一批批作家和文學研究家。
說穆旦是西南聯大培養出來的詩人,不會有異議,說穆旦是西南聯大文學社團培養出來的詩人,恐怕就有人說“不”了。的確,人才的養成需要各方面的條件,教育居其首位,西南聯大的文學教育與文學環境養育了穆旦的詩人素質,再加穆旦的努力追求,才有穆旦的詩名。但如果我們注意到西南聯大文學環境里的社團成分,再考察穆旦在文學社團里的活動情況,就不會說“不”了。其他從西南聯大文學社團出來的作家亦當作如是觀。
穆旦是南湖、高原、南荒、冬青、文聚社的“五朝元老”。他參與發起了這五個社團,并在社團中積極工作,出謀劃策、參加活動、努力創作,既得到社團的養育,又豐富了社團的成就,可以毫無懸念地說,穆旦在哪個社團,就是哪個社團的創作旗手和代表詩人。我們可以通過社團梳理出穆旦的詩歌道路。在南湖詩社,他帶著“湘黔滇旅行”的豪氣,感受到南國天地的空闊宏大,胸中充滿豪邁剛勁的情愫,表現在詩歌里,就是一種寬廣雄闊的浪漫氣息。這時,他的詩友林蒲已經開始用現代主義方法處理題材與情感了,他還沉醉在對春的歌詠、美景的描繪和情感的抒發之中。離開蒙自進入高原社,現代主義開始出現在他的詩作中,但浪漫主義仍然是他的主調。南荒、冬青社時,現代主義占據主位,把他那種復雜、矛盾、緊張、焦灼、痛楚的內心表達出來,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詩歌成就,成為著名的現代主義詩人。因此,穆旦是在文學社團里探索、發展、成熟的,社團給予他的甚多,創新的氛圍、師友的鼓勵、發表的園地等都是催生詩人的條件,到文聚社,他已走出了自己的詩歌道路,成為獨領風騷的詩人,之后他沒再參加別的社團了。幾經風雨災難,“文革”后他復出,又把他在西南聯大時期的詩風帶給詩壇,引起詩壇的震動。
論成才與文學社團的關系,汪曾祺比穆旦更為典型。他是冬青社的首批成員,在社友的鼓勵下,一篇篇作品刊登出來,創作動力大增。他初期的作品帶有模仿的痕跡,隨著課堂所獲的增多,他探索各種寫法,現實主義和現代主義方法并舉,無論詩歌、小說還是散文都呈現多種風格,成為冬青社的優秀作家。汪曾祺參與發起文聚社前后,創作成績突飛猛進。由于兩社并存,這時的作品分不出哪篇屬于冬青社,哪篇屬于文聚社。由于他很少參加后期冬青社在校園的活動,可以把他離開西南聯大前后的作品歸為文聚社。這就出現了這樣的軌跡:通過冬青社的培育,到文聚社他已經顯示出成熟的氣象。他的成熟并非《邂逅》時期突然的飛躍,而是在文聚社時期就實現了的。筆者訪問西南聯大校友時,他們不約而同地說汪曾祺是西南聯大的著名作家。1946年他返歸故里路過香港時,報紙刊登“年青作家汪曾祺近日抵達香港”。所以,汪曾祺是西南聯大文學社團培養出來的作家。上世紀70年代末,他把40年代的創作鏈接起來,捧出《受戒》《大淖紀事》等作品,贏得文學界一片贊譽。
作為冬青社的發起人和負責人之一,杜運燮付出甚多,收獲也很大。最大的收獲就是他結識了穆旦及王佐良、楊周翰等一幫現代主義詩人。他沒有聽過燕卜蓀的課,難以走近艾略特,卻隨詩友靠近了奧登,最終成為西南聯大詩人中奧登的第一傳人。他當然注重現實內容,但在處理題材時,往往采用幽默詼諧的口吻表達,增添了冬青社作品的現代主義成分。他的成名作同時又是代表作是提供文聚社的第一首詩歌《滇緬公路》。這時他已從軍而暫時離開西南聯大,雖然是文聚社的發起人之一但無法參與文聚社的工作。他帶著冬青社的詩歌技藝在“飛虎隊”和印緬戰場創作了現代文學中特有的作品,其中一些刊登在《文聚》上,履行一個社員的職責。當他畢業離開昆明時,已經是一個著名詩人了??v觀他的創作,他的代表作都是在冬青·文聚社時寫成的。上世紀80年代他以朦朧詩重出詩壇,刮起一股現代派詩歌的旋風,開拓了新時期詩歌的發展道路。究其實質,這是他在西南聯大文學社團里的素養之釋放。
新詩社的組織與領導者何達,原先是文藝社的詩歌骨干,他拜聞一多為師,在聞一多的指導下探索朗誦詩的創作,取得了非凡成績。新詩社的道路就是他的道路,新詩社的發展就是他的發展。在新詩社之初,他的詩雖然可以朗誦,但帶有濃厚的知識分子氣息,不能貼近大眾。新詩社逐步走向朗誦詩創作后,他盡量采用大眾語言,自覺創作平易通俗、入耳即懂的詩,在每次詩歌朗誦會上發表,引起強烈的反響。“一二·一”運動爆發,他用詩歌發出高亢的吶喊,成為廣大群眾的代言人,使反動派膽顫,還把那段歷史“鐫刻”在詩歌史上,是今天了解西南聯大反內戰民主運動的史料。他還把新詩社的詩風帶到北平,推動了上世紀40年代下半期中國的朗誦詩運動。他是新詩社的創作旗幟,他的詩是新詩社的招牌。他的詩集《我們開會》代表著上世紀40年代朗誦詩的最高成就,是聞一多朗誦詩觀念的最佳體現、朱自清朗誦詩理論的有力證據。何達與新詩社緊密相連:假若沒有新詩社,就沒有何達的朗誦詩成就,而沒有何達朗誦詩的成就,就不能說明西南聯大朗誦詩運動的巨大功績,新詩社的文學地位也會降低許多。新中國成立后,何達定居香港,1979年應邀回大陸參加中國第四次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
以上幾位都是成就一種文體,開一代文風,代表中國現代文學一個方面或一個時期文學創作的西南聯大作家,他們一生的事業都跟文學聯系在一起,盡管歷史與個人的原因使其創作有過中斷,但他們始終從事文學創作,且在不同階段取得巨大成就,是文學史不能不寫入的作家。
像他們一樣或斷或續,后來或晚年仍在創作且成績不菲的作家還有劉北汜、秦泥、于產、巫寧坤、趙瑞蕻、林蒲、葉華、聞山等,他們的主業也許并不是文學,但他們仍堅持業余創作。劉北汜,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出版過《人的道路》《山谷》《荒原雨》等作品。秦泥,中國作協會員,發表中篇小說《兩對旅伴》、出版詩集《晨歌與晚唱》等。于產,中國作協會員,短篇小說《芙瑞達》獲1978年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報告文學《一九四六年在上海周公館》(合作)獲第一屆藍盾文學獎。巫寧坤退休后移居美國,創作了許多英文的散文和小說,自傳體小說《一滴淚》享譽西方,翻譯過《了不起的蓋茨比》《白求恩傳》等著作。趙瑞蕻,中國翻譯協會副會長,譯有《紅與黑》《梅里美短篇小說選》等,出版詩集《梅雨潭的新綠》、散文集《離亂弦歌憶舊游》、著作《詩歌與浪漫主義》等。林蒲是美國南方路易斯安那大學教授,出版《暗草集》《埋沙集》等,被稱為“一位默默地耕耘在詩壇上的愛國詩人”(于建一:《我所知道的詩人艾山》,《人物》,1996年第3期)。葉華旅居國外,筆耕不輟,有《葉華詩集》出版。聞山,中國作協會員,詩書畫俱佳,散文創作頗豐,有《聞山全集》行世。
從事文學研究和翻譯的專家有:武漢大學教授劉綬松,中山大學教授吳宏聰,中國現代文學館館長楊鳳儀,遼寧師范大學教授康伣,首都師范大學教授王景山,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研究員袁可嘉,湖南師范大學教授劉重德,河南大學教授李敬亭,美國南方大學教授陳三蘇,廣西大學教授賀祥麟,北京外國語大學教授王佐良,北京大學教授楊周翰,西南大學教授劉兆吉,北京市戲曲研究所向長清,云南省社會科學院劉治中,上海師范大學中國古代史專家程應镠,云南師范大學蒙元史專家方齡貴,揚州師范學院地方史、西南聯大史專家張源潛等。
從事與新聞出版相關工作的專家有:商務印書館郭良夫、文藝研究雜志社林元、羊城晚報社蕭荻、收獲雜志社蕭珊、中國語言雜志社周定一、香港畫家李典、新華社劉晶雯、人民中國雜志社秦泥。
還有從事政治工作的王漢斌、彭佩云、馬杏垣、田堃、何揚、程法伋、彭國濤、馬如瑛、陳盛年、黃平、劉波,甚至還有化學家鄒承魯等。
以上所列僅為一鱗半爪,并非統計結果,而且一個人的工作與單位是變化的,可能有多個,將其固化為某個單位、從事某項工作并不科學。前舉各例,是為了說明西南聯大文學社團推出了一大批人才,他們為中國和世界文化的建設做出了重大貢獻。
(本文節選自《西南聯大文學社團研究》,李光榮著,中華書局出版201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