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lliamson范式下的交易特性主要由資產專用性、不確定性和交易頻率組成(Williamson,1985)[1],也由此決定交易-協約方式、協約關系的實際應用和采用的治理結構。交易費用的高低通常與一定的治理結構相匹配,否則容易產生不合理的交易費用,或使交易失敗。已有研究表明,農業資產的交易特性主要源于其專用性、風險性和規模性(何一鳴和羅必良,2011)[2]。
首先,資產專用性是指某項資產在不損耗其使用價值時被重新調配適用的程度,也即能否替代其他資產用途并且不影響實際適用性的程度。交易達成前,一般需要進行一定資產的投資。技術上的投資通常分通用技術和專用技術兩種,相應有通用型資產和專用型資產。機會主義者利用專用性投資“要挾”對方,通過契約治理的選擇可以節約交易費用(Coase,1937)[3]。不同專用性程度在相同的機會主義傾向下會選擇不同的治理結構來匹配,以節約交易費用。專用性越強,交易費用越高。以此類推,農業資產專用性可能會對農業資源產權束產生抑制作用,使其在一定用途上被“套牢”。如果把其中的某項子權利分離,容易給產權主體造成高昂的沉沒成本并無法被收回,減弱了各產權主體的各項整體性行為能力,導致經濟價值極大的租值耗散(胡新艷,2013)[4]。比方說,農業家庭經營組織被要求農業生產的連續性、長周期性,不應超過一個耕作周期,其專用性資產的形成,通常需要產權主體在耕作周期前大量投入農業所需的資料與設備。
其次,Williamson范式分析交易特性的第二個維度是交易的不確定性。市場的不確定性會加大交易的難度,使得市場存在多重變數,比如價格、質量、品種、交易對手及其供求雙方的互相匹配等(Alchain和Demsetz,1972)[5]。交易雙方會將未來的價格考慮在其中,盡可能充分地了解一切合同細節,使未來市場變化對自身產生較少不利影響或沒有不利影響,這需對價格的變動趨勢進行預測,儼然也會增加交易談判雙方完成交易契約的費用(聶輝華,2003)[6]。值得注意的是,本文用風險性替代不確定性的概念,因為前者可以通過概率計算期望值,后者無法獲得事件發生的概率(Knight,1921)[7]。而農業風險性是指自然環境或者人文環境狀況發生改變,擾動了預期的農業產出水平,使其偏離預期估計。基于規避生產風險的假定前提下,人們要耗費極高的代價去搜尋相關信息增強生產過程的控制。在農業生產中,勞動者常在生產季節被要求在兩種不同形式工作間轉換,對當前每個勞動者所提供的投入和產出水平進行簡單觀察,并以此計算其做出的貢獻和應得的報酬,顯然是不正確的。因為勞動者的投入屬于間接表現,要到收獲季節才能有體現。若采用隨時監督與激勵勞動的各個流程,是可以保障產出水平,但要付出非常高的代價。因為勞動者農作的活動空間不是單一的,具有廣泛性,對農忙收割時要素的即時性和規模性有著一定的需求。此外,農業經營的風險性,包括生產活動中的連續性和長周期性:首先,不同物種的生長周期不同,如谷物、畜牧、木材生產所需時間完全不同,有的需近一年, 有的需幾年, 有的甚至長達十幾年到幾百年,主要由農業生產活動的獨特連續性所決定;其次,土壤的特有性質同農作物生長周期、倒茬輪作間存在復雜的關聯,還有農業活動的連續性,不單在一個生產周期內,還在各個自然周期間;第三,農業生產活動常常需要更長久的穩定預期,如改良自然土壤和繁育優良種苗、農田基本建設需要良好的農業生態環境,而且農業獨特的生命連續性伴隨著強烈的風險性,在自然的農作物生產中這種風險性更加突出。可見,一個生產周期中,農業的季節性與生命的連續性,阻礙了生產規模的擴大或壓縮。由于農產品易腐爛、缺乏較好可貯存性,農業成了一種具有特殊的風險性且是源于大自然隨機干擾的特殊交易特性的產業。
最后,交易頻率是Williamson范式的第三個交易特性(Willamson,1985)[8],而且它涉及交易的范圍經濟與規模效應,交易頻率越高,交易費用也越高。農業規模性指的是,無論某些農業資源使用的多寡,只要正常運行的均要求平均產量水平和活動空間足夠大,或具有一定資本設備支撐條件下才能運行的特性。農業中的水利設施投資,對灌溉范圍有一定要求,與所經營的土地規模卻沒有內在關系,主要取決于集體產權形態。再進一步,由于時空條件對農作物的生長有嚴格約束,例如生長依賴于水、土、光、熱等自然條件,就必須進行分散經營。這主要取決于地理區位的可分性,對單個經濟組織所經營的土地規模也沒有特別要求。因此,農業與規模性沒有直接必然的聯系,有些地方適合規模經營(如平原、三角洲地區),有些地方則適合小規模經營(如山區)。
上文已將農業特有的交易屬性與Williamson的交易費用范式結合起來,從專用性、風險性與規模性三個維度刻畫農業經營中的交易費用。但是,Williamson范式并沒有考慮產權主體的行為能力問題,而行為能力卻在某種程度上決定了產權的配置范圍,而且行為能力的發揮受到交易特性、交易費用的約束。此外,交易特性所引起的交易費用決定了契約形式的選擇。因此,本文在第二部分討論農業家庭經營組織的行為能力、交易特性與契約形式之間的內在關系。第三部分分析農業家庭經營組織的契約選擇機制,即探討農業交易特性、農業家庭經營組織行為能力與契約形式之間的制度匹配邏輯,并進一步通過一個簡單的矩陣模型總結出三種特性、三種能力和三類契約的理論圖譜與一般規律。第四部分利用廣東農戶問卷進行計量檢驗。最后,總結全文。
農業的家庭承包經營制度賦予農業家庭經營組織擁有農地承包權與農業經營權,基于此,農業家庭經營組織形成財產權利,即農業資源產權。從產權主體的行為能力來看,所有有效率的產權配置主體均具排他、交易和處置能力,共同構成作為農業資源產權主體的農業家庭經營組織的行為能力維度集(何一鳴等,2014)[9]:
第一個維度是排他能力。排他能力代表著:農業家庭經營組織有權選擇農業資源的用途、使用方式和使用對象,從而將選擇行為與選擇后果的承擔緊密聯系起來,界定農業資源所有屬性中各項權利的適用范圍;通過搜尋對農業資源有潛在興趣的其他個人的相關信息,了解與測量農業資源的各種屬性,識別出其有價值的屬性,從而阻止他人對自身農業資源的使用權利(Hart和Moore,1990)[10]。同時,農業家庭經營組織在訂立農業經營權交易契約后,需要監督契約的實施并耗費大量資源。因而,農業家庭經營組織的排他能力與契約前后的交易費用之間存在負相關關系。即排他能力越弱,交易費用則越多,反之相反。從實踐層面看,農業家庭經營組織的產權排他能力可以分為承包權排他能力和經營權排他能力。一方面,農業家庭經營組織能否獲得長期穩定并受法律保障的農地承包權,是土地承包權排他能力的體現。如果農業家庭經營組織在承包期內能對農地調整反對成功,則表明該經營組織有很強的排他能力,反之則表明較弱;另一方面,農業經營、農地出租、農地流轉補貼和農地入股等四個方面收入是農業家庭經營組織的主要經營性收益,如果農業家庭經營組織能有效掌握這些收益,則表明其經營權有很強的排他能力,反之則較弱。
第二個維度是交易能力。所有者身份和資格因抵押、出售或租賃農業資源產權等發生改變,通過契約形式,潛在的產權主體根據不同的農業資源用途,轉讓其權利束,交換的頻率和規模是其主要體現。因此,農業家庭經營組織擁有越強的交易能力,就能付出越小的代價從原用途退出,轉移到其他用途,進行越大頻率和規模的轉讓。原因在于,如果限定農業資源產權進行交易的空間范圍,交易活動則可能因尋找不到滿足相應條件的交易對象而受到阻礙(Grossman和Hart,1986)[11]。此外,農業家庭經營組織進行自由選擇的空間與討價還價的余地離不開交易能力。能力越強則余地越大,進而大幅節約協約過程中的談判成本。值得注意的是,農業家庭經營組織交易能力的強弱,主要根據其是否有過農地轉讓或者抵押等行為,有則交易能力強,反之則弱。這主要涉及農業家庭經營組織在農地流轉的數量、價格和位置等方面是否擁有決定權。基于此邏輯,農業家庭經營組織只要能自己決定農地流轉數量、價格與位置等方面問題,則認為農業家庭經營組織具有很強的談判能力與交易能力;如果這些是由雙方協商達成的,則認為農業家庭經營組織具有較強的談判能力與交易能力;如果是由對方決定的,就認為農業家庭經營組織具有最弱的談判能力與交易能力。
第三個維度是處置能力。處置能力指在一個臨時甚至永久基礎上,在多個主體之間分配同時分割出農業資源的各種權利(陳燦,2013)[12]。這表現為原有農業資源用途或性質被改變,配置到符合其目標函數的一個新用途或性質。處置能力是一種可行性能力,表現在農業財產權利經農業家庭經營組織實際運作過程中。因而,若耕地被改裝成魚塘、果園或林木,或被改為宅基地或建廠房,則產權主體被認為擁有很強的處置能力,反之為弱。
一個有效的組織模式,是交易特性、產權行為能力與契約形式匹配的結果。根據前面對農業交易特性、產權行為能力和契約形式的分析,提取三個特性、三類能力和三種契約形式進行匹配,形成農村家庭經營組織的三個特性×三類能力×三種契約的制度匹配邏輯矩陣。
農業契約的選擇理論始自Cheung(1969)[13]的佃農理論。佃農理論推翻了過去分成契約是無效率的觀點,并且證明在交易費用為零的條件下,分成契約與定租契約和工資契約一樣會產生有效的資源配置;在交易費用大于零的條件下,因分成契約能分散風險并實現個人租金收益最大化,地主和佃農仍會選擇該契約。
可見,在佃農理論框架下,地主是土地這一農業生產要素的所有者,佃農是勞動這種農業生產要素的所有者,而定租契約、分成契約與工資契約則表示了地主與佃農間的締約關系(Cheung,1983)[14]。首先,佃農作為土地被轉讓人,基于定租契約,以給地主支付一筆固定租金的方式完成轉讓補償,從而獲得土地轉讓及原屬于地主的土地使用權。同時,土地經營的全部風險由佃農承擔,佃農因此獲得扣除支付固定租金后的凈收益,成為一個完整的剩余索取者;與之不同的是,假如以得到固定工資為條件,佃農給地主讓渡其勞動生產要素的使用權,則農業生產經營的所有風險由地主承擔,因此全部剩余索取權歸屬于地主;分成契約則介于前面所述兩者之間,地主與佃農共同成為剩余索取者,同時雙方的談判力量決定了剩余索取權的分成比例大小。
再從交易費用角度看,分成契約在監管方面的費用要高于定租契約,因為雙方需要對產出進行準確考核防止對方隱瞞真實產量。但仍采用分成契約是因為每年某些農產品的收成波動較大,即有較高的風險,較高的收成信息費用,而分成契約恰好使得風險成本能夠在締約雙方之間共同分擔。不過,與分成契約相比,固定工資契約的監督費用更高。但固定工資契約是將收入分配給勞動力這種生產要素,這也是其與固定租金契約的一個重要區別(姜建強,2005)[15],固定租金契約是將收入分配給土地這一非勞動力生產要素。因為是否需要監管,是區分勞動力與非勞動力的關鍵,前者需要,而后者則不需要。勞動力投入生產需要監管,土地無需監管,因此相對于分成契約,固定租金契約的交易費用更低。
首先,農業資源的專用性越強,所需的專用知識和對特殊技能的要求越高,從而較容易且能以較低的成本排斥非專業人員的使用,即排他能力越強。但農業資源專用性越強,產權主體的交易及處置能力便越弱。因為專用性強意味著締約費用的增加,后者將進一步提高交易中的議價費用與交易后的履約費用,這兩種費用分別約束交易能力與處置能力的發揮。同時,產權主體的三個行為能力均涉及信息問題:產權主體的實施成本會因對資源信息或知識認識不夠、談判技巧欠缺、行使產權保護的力量有限等而變得高昂,不僅使有價值的資源特性被置于公共領域,且會被有一定優勢和競爭力的行為主體所攫取。因此,越是復雜的資源特性,越難界定其權利,產權主體的信息也就越不完全,則要充分表現出這種排他能力必然不可能;權利的交易與產權處置都需要依靠一定信息資源(Yang和Borland,1991)[16]。倘若農業的不確定性增強,信息成本也會隨之提高,因此,產權主體的各種行為能力會被風險性削弱。此外,個人單獨使用農業資源的難度因資源利用規模增大而變大,尤其是在排斥他人使用等方面。產權主體的處置和交易能力的負效應還源自農業規模性的實質及其在技術上的不可分割性。
誠然,要實現農業資源的最優配置,必須讓資源流向對其評價最高之處。在此過程中,農業家庭經營組織通過契約交易的方式來完成,但交易行為的發生是由基于分工引起的比較優勢即合作剩余與交易費用的大小比較來共同決定的。若由農業資源交易特性引起的交易費用超過農業家庭經營組織比較收益,則意味著該農業家庭經營組織的排他能力、處置能力和交易能力較弱。如果一個農業家庭經營組織對其資源的有價值屬性不具備排他、處置能力,那么,交易顯然成為重要的行為選擇。因為弱行為能力的農業家庭經營組織通過自由交易的方式把農業經營權轉讓給強行為能力的產權主體,不僅使自身潛在收益獲得保護,而且增加了對方的收益,從而實現了帕累托效率的改進。值得注意的是,弱行為能力的農業家庭經營組織將產權交易給強行為能力的農業經營組織,可以改善合作剩余的分享(避免行為能力不足導致產權稀釋而引起租金耗散),但另一方面也可能受到強者的掠奪。后者則進一步提出了權益保障與契約約束以及法律援助(法律規制)的需求。因此,弱行為能力農業家庭經營組織進行產權交易所蘊含的前提是,保障契約交易的正當性(符合法律規定與社會道義)與公平性(包括參與自由、締約自由、契約的法律保障等)。換言之,只有當弱行為能力農業家庭經營組織在自由、平等、公正的市場交易基礎上把農業經營權轉讓給強行為能力農業經營組織時,農業資源才能真正實現最優配置。
此外,根據Coase定理(Coase,1960)[17],當交易費用為零時,資源的有效配置可通過私下的交易實現。實際上,交易費用總是大于零,這意味著資源流向評價最高行為主體的路徑受到了阻滯。這里的交易費用主要包括兩層含義:一是強者利用信息優勢、談判實力壓低弱者的產權收益,導致交易合作的剩余租金被強者過多地攫取和分享(此時,如果弱者依然愿意參與交易,則表明公平沒有得到最大限度的實現,但卻是有效率的;相反,當弱者面臨產權租金侵蝕而又不能自由退出時,比如受到威脅、恐嚇和強制等,則既缺乏公平又有損效率,此時強者的努力方向從生產性轉變為分配性行為)。轉入者利用較高的談判能力以較低價格獲得資源使用權,使得轉出者的收益受損,從而引起不滿甚至糾紛而產生摩擦成本(若強者過度掠奪弱者的租金,弱者在自由退出的條件下則選擇退出交易。因此,保障公平和效率的基本前提是交易管制放松或協約自由);二是價值幻覺效應,即當農業資源轉讓之后,轉入者通過改變農業資源的用途或者采取其他手段使之實現增值而引起轉出者的后悔心理,后者可能為此覺得上次交易不公平從而對下一次農地交易產生“交易困難幻覺”。這是農業資源被別人利用且具有較高效率(即資源的潛在價值得以實現)時,原產權所有者會過低評價自己的所得而導致的糾紛成本(何一鳴和羅必良,2013)[18]。當以上情況發生時,農業家庭經營組織的交易能力會受到限制。
換言之,在交易費用約束條件無法改變的條件下,要實現資源的優化配置,則必須存在具有行為能力優勢的主體。但某些農業資源的專用性、規模性與風險性都很強,難以找到交易需求主體,因為這要求交易需求方具有強大的排他、處置和交易能力。如果產權主體的各種行為能力都不強,那么,要實現資源最優配置就必須存在有利于雙方達成交易的裝置。因此,可以通過引進交易裝置來解決“不可交易性”問題(羅必良,2014)[19]。政府支持中間服務組織的發展以改善交易性,或政府直接構建交易裝置也可以使有些交易變得便利。事實上,這類交易裝置就是各類契約組合。具體地,對于農業家庭經營組織:(1)增加雇工數量應對季節性用工緊缺(羅必良,2007)[20],并與之簽訂一系列的勞動者工資契約;(2)從其他農戶處大量轉入農地以應對大規模、專業化生產需要,與其他農戶簽訂農地租賃契約;(3)在金融機構或股份合作社中以閑置資本的使用權投融資入股,進行紅利分成契約簽訂。因此,在擴大雇工生產規模、提升農地經營專業化水平以及降低農業投資風險的條件下,產權主體通過采用契約化的交易裝置方式來減少農業經營中的交易費用。即在農業生產流程中,需要若干中間專業服務組織作為代理者負責所有環節的發包服務,將各個農業生產環節、運輸和營銷以及雇工與投資等活動委托給這類中間專業服務組織進行作業。
根據上述邏輯,本文進一步探討農業資源的三種交易特性、三類契約形式及農業家庭經營組織三種行為能力的制度匹配問題(見表1)。

表1 農業家庭經營組織的制度匹配矩陣

在表1中,以“大、小”刻畫交易特性(以“1”表示大,“0”表示小),行為能力以“0,1/3,2/3,1”分別表示“很弱,較弱,較強,很強”。而交易費用是行為能力的嚴格遞減函數,所以,以“1”表示最高分的行為能力值,且把1均分為3段:第一段是[0,1/3],農業家庭經營組織各個行為能力均屬于“很弱”或“較弱”,因此交易費用“很高”或“較高”;第二段是[1/3,2/3],農業家庭經營組織各個行為能力均屬于“較弱”或“較強”,因此交易費用“中等”;第三段是[2/3,1],農業家庭經營組織各個行為能力均屬于“較強”或“很強”,因此交易費用“較低”或“很低”。
此外,契約安排的主要功能是節約交易費用,即交易費用的大小決定契約形式選擇。按此邏輯,農業家庭經營組織會根據交易費用的大小來選擇不同的契約形式。例如,在狀態Z1和Z2中,農業家庭經營組織每個行為能力的得分等于0或1/3,交易費用不是“很高”就是“較高”,因此,該類農業家庭經營組織需要選擇監督費用較低的定租契約予以匹配;相反,狀態Z4、Z6和Z7對應的農業家庭經營組織每個行為能力的得分等于2/3或1,因此,其交易費用屬于“較低”或“很低”,于是,采用監督費用高于分成契約和定租契約的工資契約予以匹配;而狀態Z3、Z5和Z8下農業家庭經營組織每個行為能力的得分等于1/3或2/3,交易費用“中等”,因此選擇監督費用低于工資契約但高于定租契約的分成契約予以匹配。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以下假說:
假說1:當農業資產專用性、風險性與規模性都比較強時,產權行為能力比較弱,交易費用較高,需要選擇定租契約。
假說2:當農業資產專用性、風險性與規模性都比較弱時,產權行為能力都比較強且交易費用不高,采用工資契約;其余情況則選擇分成契約。
本文所使用的數據源于課題組2013年對廣東省20個城市發生的農地流轉情況,按經濟發展水平和農業發展狀況抽樣分層直接入戶調查,合計2779個農戶,包括珠三角城市區域(1)珠三角城市區域包含廣州、珠海、惠州、東莞、中山、佛山、肇慶、江門等。893個農戶和非珠三角城市區域(2)非珠三角城市區域包含梅州、韶關、汕頭、清遠、茂名、湛江、潮州、揭陽、云浮、陽江、河源和汕尾等。1886個農戶,去掉一些農戶對其家庭社區特征模棱兩可的回答,共計2759個有效農戶,有效率為99.28%。需要指出的是,本次參與調研的調研員均為課題組成員所指導的研究生,在調研之前,已對調研員關于問卷內容邏輯設置進行統一培訓,明晰問卷內容邏輯和問題含義,保證問卷調查的準確性和真實性。
專用性、風險性與規模性是交易特性的主要來源,行為能力是由排他能力、處置能力和交易能力所組成,農戶依據不同的交易特性和行為能力,進行如定租契約、工資契約和分成契約等異質契約的匹配。為檢驗交易特性、行為能力和契約匹配的關系,選取如表2所示的變量指標。

表2 指標選取及統計

(續上表)
其中,選取“轉出土地時的定額租金”、“雇傭他人打工”和“轉出土地的收益分成”的問卷選項來分別衡量“定租契約”、“工資契約”和“分成契約”等可供選擇的契約。專用性則由人力資產專用性(用“50歲以上家庭人口占比”、“婦女家庭人口占比”、“參與非農培訓人口占比”和“非農就業人口占比”等問卷選項衡量)和地理資產專用性(用“村的交通條件”、“村的經濟條件”(3)需要說明的是,在調研過程中發現,一般村經濟發展條件越好,越能引進外部資本,且該資本普遍嵌入到本村的主導產業中,而一些發展條件較差的村,即使擁有很好的資源稟賦,鮮有其他外部資本嵌入,也無他地的農業龍頭企業或農業專業大戶問津。而且,經濟發展條件較好的村的網絡帶寬相較發展條件較差的村要強,手機或PC上網普及率也較高,農地投入或跨區流轉更為頻繁。由于村經濟發展條件對農地生產投入的路徑依賴性,盡管其實質村落位置較遠,村經濟發展水平縮小了村與其他地方交易的空間地理距離,發展條件較好的村與他方的農地交易頻率就會越高,故將“村經濟發展水平”作為地理資產專用性的衡量指標。、“取水矛盾”和“村灌溉條件”等問卷選項衡量)以熵權法加總求得。風險性由“銀行貸款擔保”、“銀行貸款抵押”、“農地抵押收不回地”和“房屋抵押還不了款”等問卷選項以熵權法加總衡量。規模性由“耕地情況”、“每塊耕地面積”、“農地肥力灌溉”和“機耕比例”等問卷選項以熵權法加總得出。行為能力由排他能力(分別由“農戶擁有長久經營權”、“承包經營權可細分”、“不放棄承包地”和“農戶有地天經地義”等問卷選項得分加權平均得出)、處置能力(分別由“農地有償流轉”、“農地可抵押貸款”、“租地者不可隨意改變耕地用途”和“農戶可隨時要回農地耕種”等問卷選項得分加權平均得出)和交易能力(分別以“農地服務信息獲取”、“參加專業大戶”、“參加‘公司+農戶’”和“參加專業合作社”等問卷選項得分加權平均得出)以熵權法加總求得。在驗證交易特性、行為能力與契約選擇的關系時,考慮血緣(以“是否為大姓”和“是否生活在本村”問卷選項衡量)、業緣(以“與村最大權力者的關系”和“在村發揮的作用”問卷選項衡量)、親緣(以“與村內其他人互相幫助”和“在村交流”問卷選項衡量)、社會特征(以“打工時間”和“參加打工培訓”問卷選項衡量)、教育特征(以“初中以上家庭人口占比”問卷選項衡量)、收入特征(以“家庭人年均收入”問卷選項衡量)和地域特征(以“本調查村是否位于‘珠三角’”問卷選項衡量)等因素。主要變量指標的均值和標準差如表2所示,在此不再累述。
交易特性主要來源于專用性、風險性和規模性,它們的強弱會影響契約匹配。一項經濟活動要想有效率,就得把產權從行為能力弱的經濟體流向或配置給行為能力強的經濟體。即言之,行為能力的強弱會調控交易特性對契約匹配的傳導。交易特性強弱異質對契約匹配的影響,受到行為能力的調節。因此,在本文的研究中,設立考慮行為能力的交易特性對契約匹配的影響模型(模型(1))和行為能力調節交易特性匹配不同契約的模型(模型(2))。
(1)
(2)
其中,Behavi為行為能力,Tradei為專用性(Speci)、風險性(Riski)和規模性(Sizei),是主要解釋變量;Yi表示定租契約(Fixi)、工資契約(Wagei)和分成契約(Sharei)等可供選擇的契約,為本文研究的因變量,是二元選擇變量;CVi為控制變量,包含如表2所示的血緣、業緣、親緣、社會特征、教育特征、收入特征和地域特征等農戶家庭及其社區特征;μi為一些不可觀測因素的隨機誤差項。由于本文研究的因變量是二元選擇變量,故采用probit進行回歸分析。
先就交易特性對契約匹配進行probit回歸,不考慮行為能力、農戶家庭及社區特征等因素,在此基礎上求得交易特性對契約匹配均值處的邊際效應,結果如表3所示。專用性、風險性和規模性分別增加1%,定租契約選擇的可能性增加0.032%、0.017%和0.004%,而工資契約選擇可能性下降0.893%、0.7159%和0.2727%。其間,專用性越強,選擇分成契約的可能性就越低,風險性則與之相反,而規模性對農戶選擇分成契約不存在顯著影響。

表3 交易特性對契約選擇的邊際效應
注:***、*分別表示在1%、10%水平下顯著,括號內為系數的穩健標準誤。
契約形式選擇除受交易特性影響外,還受行為能力的調控。不同行為能力的家庭或農戶,擁有的生產服務信息、市場運用信息、物產處置能力和產品市場交易能力等能力性產權存在差異,在相同的交易特性下,會自覺地采取與之相匹配的契約。換言之,交易特性可能會受到行為能力的調節,進而強化或弱化契約的選擇。在此,考慮行為能力、農戶家庭及社區特征等因素,對模型(2)進行probit回歸,結果如表4所示。

表4 來自行為能力調節的交易特性對契約匹配的邊際效應

(續上表)

(續上表)
注:***、**和*分別表示在1%、5%和10%水平下顯著,括號內為相關系數的穩健標準誤。
綜合表4的Fix(Ⅰ-Ⅱ)、Wage(Ⅰ-Ⅱ)和Share(Ⅰ-Ⅱ),無論是否納入農戶家庭及其社區特征,交易特性和行為能力對契約選擇的影響系數并沒有發生太大的改變。交易特性(專用性、風險性和規模性)的增強會顯著地強化選擇定租契約的概率,選擇工資契約的概率會下降。專用性的增強,會抑制分成契約的選擇,而風險性的存在則會使得農戶傾向選擇分成契約。行為能力的增強,會使選擇工資契約和分成契約的概率顯著地增加,抑制定租契約選擇的可能性。
進一步討論:不同的行為能力,使得農戶家庭個體配置不同要素資源,調節著交易特性對契約匹配的影響。在研究中,加入行為能力與交易特性的交互項,結果見表4的Fix(Ⅲ-Ⅵ)、Wage(Ⅲ-Ⅵ)和Share(Ⅲ-Ⅵ)。由Fix(Ⅰ-Ⅱ)可知,交易特性顯著地正向影響定租契約的選擇概率,結合表4的Fix(Ⅲ-Ⅵ),行為能力與交易特性交互項(B_Sp、B_R、B_Si)的影響系數均在1%水平下顯著為負。說明農地交易特性(專用性、風險性和規模性)越強,行為能力負向影響定租契約選擇的概率,即行為能力弱者,更樂意選擇定租契約,這驗證了假說1。
此外,交易特性顯著負向影響工資契約的選擇可能性(見Wage(Ⅰ-Ⅱ)),隨著農地專用性、風險性和規模性等交易特性的變弱,行為能力則會顯著正向影響選擇工資契約的概率(見Wage(Ⅲ-Ⅵ)的交互項),即農地交易特性偏弱,其交易費用并不高,行為能力強的農戶家庭傾向于選擇工資契約。但是,交易特性對分成契約選擇影響是不確定的,專用性越弱或風險性越高,農戶傾向選擇分成契約,而規模性則對農戶選擇不存在顯著的影響。伴隨行為能力的增強,正向調節弱專用性和高風險性選擇分成契約的概率(見Share(Ⅲ-Ⅵ)的交互項)。即農地交易特性較為中等且農戶家庭的行為能力又很強,則比較傾向于選擇分成契約,這驗證了假說2。
因此,當農業資產專用性、風險性和規模性等交易特性較強時,行為能力強的產權主體(即農戶或家庭經營組織),更愿選擇定租契約。而農業資產專用性、風險性和規模性等交易特性較弱時,行為能力弱的產權主體,則傾向選擇工資契約,其他情形下,選擇分成契約更可能獲得相較定租契約和工資契約更多的預期收益。
調研發現,契約選擇與農地流轉是同步的。在樣本估計中,包含著非農地流轉的農戶,這可能會使得交易特性對契約選擇的影響被低估。于是,將非農地流轉的樣本剔除,進行行為能力調節下的交易特性對契約選擇影響的穩健性檢驗,結果如表5所示。農業資產專用性、風險性和規模性等交易特性和行為能力對契約匹配影響的可能性(見表5Fix(Ⅰ)、Wage(Ⅰ)和Share(Ⅰ))與表4的結果如出一轍。觀察行為能力和交易特性的交互項(見表5Fix(Ⅱ)、Wage(Ⅱ)和Share(Ⅱ)),對于一個行為能力強的產權主體而言,農業資產專用性、風險性和規模性等交易特性較弱時,選擇工資契約的可能性較大。而當專用性、風險性和規模性等交易特性較強,且行為能力弱的產權主體,選擇定租契約為佳,其他情形下選擇分成契約概率較大,這再次驗證了如上研究結果的穩健性。

表5 交易特性與行為能力對契約選擇的邊際效應:剔除非農地流轉的樣本
注:***、**和*分別表示在1%、5%和10%水平下顯著。
本文將農業特有的交易屬性與Williamson的交易費用范式結合起來,從專用性、風險性與規模性三個維度刻畫農業經營中的交易費用,并進一步考察作為產權主體的農業家庭經營組織的行為能力問題;然后采用廣東省20個地級市2759個農戶的直接入戶調研數據進行驗證性檢驗,最終總結出農業交易特性、行為能力與契約形式之間的制度匹配邏輯。研究結論主要有三個:
第一,農業資產專用性越強,產權主體的交易及處置能力便越弱,但排他能力卻可得到有效發揮;同時,風險性會削弱產權主體的各種行為能力;此外,單獨個體對農業資源利用難度會因規模性的增大而增大,尤其是在排斥他人使用和侵犯等方面,也對產權主體的處置和交易能力也產生負效應。
第二,專用性、風險性與規模性都會產生交易費用,在交易費用約束無法改變的條件下,要實現資源的優化配置,則必須存在具有行為能力優勢的主體。某些農業資源專用性、規模性與風險性都很強,而產權主體的各種行為能力卻不強,對此,可以通過引進交易裝置的方式來解決“不可交易性”問題。這類交易裝置就是各類契約組合。
第三,契約安排的主要功能是節約交易費用,交易費用的大小決定契約選擇。農業家庭經營組織應該根據交易費用的大小來選擇不同的契約安排。當農業資產專用性、風險性與規模性都比較強時,農業家庭經營組織每個行為能力都比較弱,此時的交易費用較高,對此,需要選擇定租契約予以匹配;相反,農業資產專用性、風險性與規模性都比較弱,農戶對應的農業家庭經營組織每個行為能力都比較強,且交易費用不高時,宜采用工資契約予以匹配;其余情況則選擇分成契約予以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