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世界一流大學是一個歷時性概念,也是一個共時性概念。回應世界一流大學的標準是建設一流大學的根本問題,建設世界一流大學既有對標國外先進大學的涵義,更體現出奠定我國大學發展基礎、超越和引領未來大學發展模式的根本性目標。本研究選取了ARWU、THE、QS、RCCSE、USNWR五個國內外具有較高知名度的評價體系,通過消解一級指標中各評價體系的價值偏好,運用比較二級指標中的指標權重和全球可比指標權重的方法進行分析,發現國內的評價體系還沒有形成具有中國特色的評價認識,國內外不同的評價體系將全球可比指標看作一流大學的重要標準,量的可比性指標關注超過了其他類屬,質性與主觀性評價指標具有文化性差異,教學水平和辦學聲譽的關注度正逐漸提高。在中國大學從跨越式發展到內涵式發展的進路上,我國“雙一流”建設評價指標體系更應該注重國際標準與中國標準的協調;客觀評價與質性評價的協調;大學質量與大學內在邏輯合理性的協調;科研能力評價與育人功能評價的協調;強、弱功利性評價的協調。最后,筆者認為我國在建設世界一流大學過程中,應當警惕唯數據與唯排名的思維,堅守求異發展作為大學本質,兼顧學術市場與大學變革等內容。
關鍵詞:世界一流大學;評價指標體系;大學評價;質性指標;大學質量;“雙一流”建設
中圖分類號:G40-051;G40-0581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8-5831(2019)05-0111-12
一、發展背景與學術研究動態
2017年10月18日,習近平同志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強調,“建設教育強國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基礎工程,必須把教育事業放在優先位置”,要“加快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建設,實現高等教育內涵式發展”[1]。對于大學的建設與發展而言,科學客觀的評價標準具有兩方面的顯性功能:一是通過科學的評價方式找到一流大學辦學水平高的客觀因素;二是通過評價找到大學之間的差距,在實現良性競爭的基礎上彌補不足,促進大學的發展與提高。顯然,梳理一流大學的發展背景和相關評價研究的基本情況,能夠讓我們對于建設世界一流大學的真正內涵和著力方向形成共識。
(一)世界一流大學的發展背景
自現代意義上的大學誕生之后,每個時代都有備受世人關注的大學,無論是西方的博洛尼亞大學、柏林大學、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斯坦福大學;還是我國近代的京師大學堂、北京大學、西南聯大等,都處在當時的塔尖地位,成為其他大學和后來者不斷模仿和研究的對象。近十幾年來,建設世界一流大學的呼聲在很多國家持續升溫,世界一流大學成為慣用詞匯。然而,西蒙·馬金森認為,那些名列前茅的大學極少使用該詞匯,該詞匯在新興國家更受關注。按照這樣的理解,我們認為世界一流大學是一個歷時性概念,也是一個共時性概念,應當是某一時期在某些方面表現更為優秀的大學。
在21世紀的語境中,世界一流大學就是指以美國研究型大學為樣板[2]的大學,也就是說,世界一流大學應當是以學術研究為核心并表現杰出的大學。研究者們普遍認為,世界一流大學建設炙手可熱的緣由在于:無論從教育發展還是人類歷史的視角,國家的經濟增長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依賴于教育的作用[3]。就教育的經濟和社會價值而言,20世紀的舒爾茨、羅默、盧卡斯和21世紀以來的希克斯、巴羅等學者的研究對此已經進行了充分的論證。事實上,除大學一以貫之的超越性發展內核外,經濟全球化、高等教育國際化和高等教育在國家軟實力競爭中的價值正是其上升為國家戰略的三個重要原因。
隨著大學對科學技術發展、人文精神引領等與社會進步、國家戰略相關事業貢獻率的逐漸提升,建設卓越的大學已不僅是關乎大學自身的發展問題,而是許多國家不約而同的共同的主動選擇與戰略決策[4]。對于中國而言,除了高等教育在國計民生中的重要性日漸增強,并以此受到國家和政府的積極推動外,也有新時代給予了大學難得的發展空間等因素,大學因此有機會進行發展邏輯的理性反思,更有尋找建設大學路徑并使其不斷卓越的雄心壯志。
(二)世界一流大學評價研究動態
為了考察學術界對世界一流大學評價研究的基本動態,筆者通過中國知網CNKI這一檢索工具,以世界一流大學評價為主題,檢索得到相關文獻246篇;以世界一流大學評價為篇名,檢索得到相關文獻53篇,文獻的發表年度基本上都在2000年以后。基本的研究范圍主要集中在世界一流大學內涵、科研競爭力評價、基本科學指標、評價研究等領域。可以看出,國內學者對于世界一流大學的評價進行了卓有成效的研究。
在已有研究中,可以分析出四點共識:其一,指標體系方式,實質上是把大學的所有工作歸結為客觀的、單一的可比性統計,在某些學科領域意義顯著,而在如人文社科類的學術領域意義甚微,甚至可能出現負效應;其二,大學排名研究是舶來品,我國的大學排名指標體系屬于“洋為中用”,我們從“雙一流”建設名單及其相關信息,看到了諸多國外大學評價體系的核心內容,或者說目前的評價標準以國外一流大學的評價標準為基礎;其三,國內的研究更多將焦點放在了指標的合理性上,強調本土意義上的學術可比性求同,關注指標與質量之間的邏輯關系;其四,大學排名的社會影響外在因素大于大學內在的純粹意義。
結合教育部倡導的大學動態調整策略,我們認為,具有中國特色的高校“雙一流”建設和評價標準仍需進行持續不斷的探索。正如清華大學史靜寰教授指出:中國頂尖大學已經逐步從形似(科研產出等硬性指標)向神備(中國特色)的方向邁進[5]。這其中包含著無數教育者和研究者的美好愿景:到21世紀中葉,中國有若干所真正達到神形兼備的一流大學,無論是基于國際的軟硬評價指標,還是在人們的感性理解中,我們都能做到一流[6]。從目前世界大學發展趨勢而言,歐美的頂尖大學是無可否認的世界一流大學的象征和存在,所以,我們的大學評價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在尋找和學習它們的共性,求同與同質化超越仍是新時代中國大學發展的長期目標與主題。
正是基于以上背景,我們選取了國內外認可度較高的五種世界性大學評價體系作為研究對象,分別是:上海交通大學世界一流大學研究中心進行的世界大學學術排名”(AcademicRankingofWorldUniversities,簡稱ARWU)、QuacquarelliSymonds世界大學排行榜(簡稱QS)、中國科學評價研究中心的ResearchCenterforChineseScienceEvaluation(簡稱RCCSE)、《泰晤士報高教副刊》(簡稱THE)、《美國新聞與世界報道》(U.S.Newsamp;WorldReport,簡稱USNWR)。本研究運用比較分析法指出各評價體系數據分析下的特點和差異,并對現有評價標準的優勢與短板以及以后的發展方向提供建議。
二、五大評價體系的基本情況及其目的
大學排名最早可追溯到1870年[7],截至目前,在世界范圍內已經有超過45種[8]較大影響的大學評價體系。今天學界廣泛關注和討論的大學評價則開始于1983年的USNWR,此后大學評價逐漸成為大學提升辦學質量的全球化風向標,形成了當代獨特的以技術理性方法為主導思想的高等教育評價范式,至今已有35年歷史。在此期間,各種評價機構在世界范圍內日漸增多,不同評價標準與評價理念的指標體系經過創新與完善的積累,已經成為大學辦學質量鑒定和社會反饋的重要參考依據(表1)。
(一)ARWU
2003年,上海交通大學世界一流大學研究中心和高等教育研究所的研究人員,首次獨立發布一流大學評價信息,也是全球首先公開發布世界大學排名的機構,主要針對綜合性大學尤其是理科和工科大學的科研成果與學術能力進行評價。數據來源主要為美國期刊和論文平臺,只關注國際認同且可比的科研成果和學術聲譽,基本上采用可以完全量化、重復驗證的客觀數據作為主要數據,隨后的幾次改革,開始探索不同學科的可比性排名,但是仍然以可以量化的學術成果為唯一的評價方式。ARWU建立的最初目的是為了數據化呈現中國大學與世界一流大學間的距離(尤其是科研差距),客觀呈現中國大學在國際大學體系中的位次,目前主要作為政府、大學、國際間留學人員了解中國大學辦學水平的窗口,以及政府和高校制定政策的重要參考,引導中國大學向世界一流大學看齊。
(二)QS
QS先后與不同的機構合作,目前形成了包括亞洲大學排名、拉美大學排名等四大跨國型大學排名體系,也是唯一獲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IREG)國際專家認證的排行榜[9]。QS因涵蓋范圍極少[10]和極其注重聲譽評價而飽受爭議,其評價指標比較簡單,雇主評價和同行評價指標權重達到50%。在歷年來的指標調整中,QS始終堅持主觀評價的重要性,賦予了較高的指標權重。QS更重視大學的社會服務功能,瞄準了全球性高等教育服務市場,以及國家級的國際性貿易服務對于高等教育的需求和認可,比如:隨著互聯網的興起,將“學術引用”“網絡影響力”作為重要的指標依據,力求其評價范圍更為接近雇主的需要和社會的樸素期望。近5年來,中國部分高校因為國際化程度和人才培養質量的不斷提高,聲譽指標進步相對顯著。
(三)RCCSE
RCCSE創立于2002年,武漢大學中國科學評價研究中心在吸取其他評價體系成功經驗的基礎上,2006年開始進行以科研競爭力為主要內容的世界大學評價。2016年,在高校“雙一流”建設背景下,RCCSE打破過去的科研評價局限,對評價體系進行了方向性調整,著重對大學的綜合實力進行評價,此次改進主要體現在通過分類分層的方式對大學進行綜合性評價,通過分析指標中既有存量和增量間的進步,以此體現大學的發展狀態。目前,該評價體系主要作為我國政府分析科技創新與進步形勢的決策定量支持依據,也是我國大學管理部門進行大學競爭力分析的參考依據,當然也是學生國際留學的信息依據和其他國家與地區大學發展的數據依據。
(四)THE
THE評價機構的前身可追溯到1992年的《泰晤士報》(TheTimes)。2004年,THE與QS合作第一次發布了大學排行榜,2009年后雙方因理念不同正式解散,并各自獨立進行大學評價。此后THE對評價方法和評價標準進行了較大的調整,通過與湯森路透科技信息集團合作獲取相關信息數據,新的評價指標體系更為復雜,但仍保留了同行評價指標,增加了部分新指標,降低了主觀評價指標權重。2015年之前采用webofscience作為數據來源,2016年后開始使用愛思唯爾Scopus數據庫。在2016年發布的評價指標中,THE降低了同行評價的權重,科學研究的權重達到60%,增加產業收入為一級指標,突出大學知識轉化的能力,更直觀體現出大學產學研結合發展的態勢,以及大學對現代生產、經濟和科技的正面影響能力。THE的主要目的是幫助各個國家、地區的學生甄別出不同大學之間的差異,進而從中選擇更適合自己的大學。
(五)USNWR
USNWR是公認的首先開創現代大學評價的組織,從1983年開始通過邀請美國國內的校長同行評議的方法,對美國本土大學和機構實施排名,全部采用主觀評價的方式。2009年開始與QS合作,運用卡內基基于促進會構建的高校分類辦法對大學進行分層分類,針對同類型大學進行綜合比較,使用了更為科學的調查分析辦法,2014年擴展為全球500強大學排名。在歷次的指標修正中,從最初的完全定性評價——聲譽調查,逐步過渡到定量指標權重占75%,其中對于教學質量——畢業生、優秀生源保有率的表現更為關注,之后增加了校友表現、生源質量和市場對畢業生的認可程度。USNWR最早的服務對象是給學生和家長提供選擇大學的信息依據,此后在保留了這個功能的基礎上,又逐步成為政府、雇主、大學和社會制定政策、了解大學發展狀況的重要參考。
三、五大評價指標體系的比較分析
(一)分析方法
本研究所選取的研究內容,如指標體系構成、權重分配等均來自各評價機構的官方網站或者已發布的相關報告[11]。如表2所示,不同的評價機構雖然使用了不同的標準進行排名,但是主要涉及了教學水平、師資質量、科研能力、知識轉化收入、國際化水平和聲譽等6個維度。其中,教學水平被4個評價機構納入一級指標體系,科研能力被5個評價機構納入一級指標體系。從各大評價體系的指標發展和完善歷史看,體現了大學質量觀的發展和進步,評價的目的從以社會因素為主向大學的內涵式發展轉向趨勢明顯。五大評價體系的指標雖然各不相同,從不同方面體現了評價的權威性,但是,我們仍然可以從中找到不少有意義的比較內容。
根據五大評價體系各自發布的二級指標及其權重分配,為了能夠客觀地表現出世界一流大學所關注的主要評價內容,消解評價機構的價值偏好,以及受一級指標對應不同二級指標的困擾,本研究將各大評價體系的二級指標按照教學水平、師資質量、科研能力、知識轉化收入、國際化水平和聲譽等指標數和權重予以統計,同時,引入了全球可比指標個數和權重作為參照,得出各類型指標個數及權重分布(表3),以便更直觀地比較各大評價體系間的不同特點。
全球可比指標是指能夠反映大學在世界大學中的競爭力的指標。比如:諾獎或菲爾茲獎人數、進入ESI排名學科數、被SCI和SSCI收錄的論文數和高被引論文數等是評價一所大學教學水平或科研能力的標準;國際教師和國際學生比例等國際化程度指標則被當作全球競爭性的標準;而研究經費、專職教師數量、師生比等指標,在不同的國家具有不同的統計學意義,作為全球性可比指標在一定程度上是片面的;出版物、學術會議和書籍因為語言、版權等問題,各國評價指標并不相同,也缺乏全球性可比意義。
此外,各類聲譽調查雖然被各大評價機構所重視,但是因為其信息和數據來源不同,比如THE和QS的聲譽調查,基本上是以發達國家的雇主評價為主,并不能體現國家間的平衡和平均標準,相比較而言,RCCSE注重網絡影響力的指標方式較為客觀,QS的學術同行評價實質上體現了大學作為學術共同體間的互相認同,具有客觀的借鑒意義。
(二)分析結果與討論
通過表4的比較分析可以看出,五大評價體系所認同的世界一流大學的特點主要包括以下五個方面。
第一,從各類型指標數量和相對應的權重來看,五大評價體系中,科研能力指標所占的比例最高,達到42.6%,被賦值的權重比例甚至超過了指標比例,是教學水平指標的2.86倍,指標權重之比更是達到了4.25倍,反映出科研產出是各大評價體系最為關注的內容,也是大學評價的最重要指標。然而,五大評價體系基本上采用了國際可比的收錄平臺,科研能力在總指標權重和國際可比指標權重中分別占44.2%和36%,差異不大。但是,各大評價體系采用的數據庫外的信息攝取顯然是不夠的,并不能客觀體現大學真實的科研特征,只對某些特定的研究范圍和研究成果具有客觀的評價意義。
第二,國內的評價體系還沒有形成具有中國特色的評價認識。通過消解一級指標的價值偏好,以及結合ARWU和RCCSE歷年來對評價指標的調整歷史發現,政策的長效影響對于評價指標的干預較大,評價標準力圖呈現評價體系的主要關注點,個別維度偏好顯著[13],如語言偏好、刊物偏好[14]。在師資質量指標上,ARWU和RCCSE把教師獲得的榮譽稱號作為評價標準,而其他三個評價體系則更為關注教學水平。事實上,師資質量應該更加關注教師教學水平的影響,榮譽稱號與科研能力的關系更為緊密。
第三,全球可比指標被看作是一流大學的重要標準。從分析可以看出,全球可比指標個數總比例達到68.2%,全球可比指標權重總比例占到70.4%,ARWU和RCCSE的全球可比指標所占權重更是達到80%和88%。反映出國內外評價對一流大學建設存在普遍的共識。然而,其中也存在一些爭議。比如五大評價體系基本上都采用國外的數據來源,似乎難以體現我國大學學術研究與教學的某些特殊性。同時,國外的評價體系基本以歐美國家的調查和語言為主,他們的主觀性評價被納入到全球性可比指標中,顯然缺乏足夠的可信度,這也間接造成了我國的評價體系幾乎以客觀化標準為主的問題。
第四,教學水平受到關注。教學水平指標個數所占比例與國際化水平和聲譽指標個數所占比例是一致的,但是無論從指標權重(10.4%)還是全球可比指標權重(3.4%)都表明,教學水平并沒有得到足夠多的關注,教學質量與教學指標間的客觀化鏈接是困擾評價的主要原因。但是,這與國內外大學重視教學問題的事實似乎不符,并沒有更精確地表現出國內外大學對于教學的投入和關注。事實上,國內外大學在教學中均投入了大量的資源,從近年來各大排行榜將本科生、研究生培養質量納入評價指標體系就可看出其目的,甚至有的評價指標體系嘗試將研究生培養與教師的科研產出相區分。就目前來說,各大評價體系并沒有反映出大學間教學水平的差距,也難客觀表征出大學教育質量的高低。可以預測的是,隨著國內“雙一流”建設的持續深化,教學質量必將得到更多的重視,從而實現高水平大學人員結構的良性循環。
第五,聲譽指標在評價體系中的重要性正在逐漸提高。比如QS和THE的聲譽指標權重近50%。聲譽指標權重超過了教學水平和國際化水平指標權重,達到13.6%,全球可比指標權重達到12.5%,是教學水平權重的4倍,反映出聲譽指標既是各大評價體系關注的內容,也是一流大學發展的內涵。RCCSE在最新完善的評價指標中創新性地加入了網絡影響力,并作為聲譽指標,客觀反映出網絡全球化時代人們對大學的關注方式的轉變。
四、世界一流大學評價指標體系改進建議
從國外大學評價的主要目的而言,它們滿足了社會民眾對于政府和大學信息獲取的需求,具有很強的價值偏好和引導作用,而從中國建設“雙一流”大學的戰略目標來說,世界一流大學評價指標體系應當作為大學質量保障和提升的重要組成[12]。2017年教育部陳寶生部長曾提出“雙一流”建設要實施“競爭優選、專家評選、政府比選、動態篩選”的原則,這四個原則涵蓋了在評價的具體實施過程中的標準、內容、目的和主體等關鍵問題,其目的是科學而客觀地制訂符合世界一流大學標準和我國國情的指標體系,真正走出一條體現中國特色、展示中國風格、凸顯中國氣派的世界一流大學建設之路[15]。基于此,筆者認為應當從以下五個方面改進和完善評價指標體系。
(一)國際標準與中國標準的協調
目前,雖然研究考察的五大評價指標體系在指標設計、權重等方面存在顯著差異,但基本上是以現在發展“最好的”國外大學標準作為參照,歐美的學術刊物和獎項作為依據[16],但是,從國際和國內各利益相關方的理解來看,似乎對于世界一流大學的標準并沒有形成不可動搖的共識。完全照搬西方的標準對于引導我國大學發展顯然存在不利的影響,比如可能出現對潛在生源形成國外大學更好的價值引導,也可能帶來外源性的文化自信缺陷。從各大排行榜的評價目的來看,潛在的大學生源和家長或消費者是評價機構認為的最大利益相關方,而缺乏對于政府作為大學投資者利益方的積極關照。比如在國際化水平因素指標上,由于歷史、地域和語言的原因,歐美等國家國際化水平同學校的辦學質量是否存在正相關仍值得商榷,ARWU和RCCSE并沒有進行相應的指標賦予也說明國外標準的適應性問題。根據柏林原則,建議針對不同類型的大學開展不同方式的評價,中國的世界一流大學評價指標體系建設并不應該將國外大學的標準作為國內大學發展的根本性導向,需要兼顧國際標準與中國標準的統一,關照不同地域和文化屬性對于大學質量和內涵的認識,盡可能地為未來大學發展留下想象的方向,能夠在某種程度上反映大學未來可持續發展的動力[12]。RCCSE在對國內大學的評價體系中,較好地關注了大學的既有存量和一定時間范圍內的增量,也是構建中國的世界一流大學評價指標體系值得借鑒的經驗。黨的十九大報告明確強調,要實現高等教育的內涵式發展。所謂內涵式發展即審慎地面對實際利益的過度追逐,對現有西方主導的大學模式應理性地收斂心態。雖然我們從國外一流大學制度建設和外延式發展策略中獲得了巨大的利益,然而,真正具有生命力的制度是基于國家、文化和學校土壤的結合,是大學自身難以被顛覆的活生生的原則和靈魂。
(二)客觀評價與質性評價的協調
借用評價技術的復雜化和評價指標的科學化來表達大學知識生產的規律是大學評價的前提假設,借用經濟生產率的換算辦法基本上是所有評價指標體系的共同做法。ARWU和RCCSE更青睞能夠量化的評價指標,其中ARWU的所有指標幾乎都指向了杰出人才和杰出成果的產出,“硬”指標在比較大學間科研產出量的方面優勢明顯,卻難以體現出大學的歷史價值、人文價值甚至是社會認可度,同時將過去的數據[17]作為高低標準并不能體現當下教育質量的水平。競爭優選原則事實上回答了評價特征的發展方向,從大學排名發展的歷史來看,主觀性評價作為學術共同體內的評價從一開始便占據著很重要的地位,聲譽影響幾乎都由主觀性評價完成,比如德國的CHE大學排名通過對250所高校的教師和學生定期調查,以實現“內部人的選擇”聲譽評價作為的獨立數據。如邱均平教授所說:“沒有科學的評價就沒有科學的管理。”[18]當然,科學的評價不等于量化的評價,上述五大評價體系都在試圖體現自己的科學性與合理性。大學在數千年的發展歷程中,大學職能的增加直接帶來了社會地位的提高,作為大學本身應該深思擴張的極限,嚴守大學固有的知識生產屬性。因此,大學評價不能運用經濟學和市場邏輯[19]來看待其知識生產模式,更應該警惕和避免大學本身的科學邏輯弱化[20],客觀評價與質性評價的兼顧與協調是構建科學的世界一流大學評價指標體系的主要方式。
(三)大學質量與大學內在邏輯合理性的協調
大學評價的核心是大學質量還是大學其他因素呢?國內外學者普遍認同辦學質量是大學排名的基本取向,或者作為大學質量保障的有機組成部分,雙方互相促進共同提高大學的真實質量。然而,在大學質量的外在表現(指標)和大學內在邏輯合理性理解上卻較難體現正相關。比如壓力克斯·埃克爾指出:雖然不同評價機構使用了不同的評價標準,但是他們在好大學的評價上卻體現出驚人的一致。再如,將就業作為大學質量的外在指標,事實上與大學內在邏輯也是不符的,學生就業既與學校、產業結構和經濟等因素關聯,也與個人意愿、社會價值觀念和區域經濟特征相關。大學質量與大學內在邏輯合理性的協調,事實上是要重新反思大學辦學內涵、大學知識生產邏輯以及大學自身發展模式之間的關系、大學教育教學文化氛圍形成[21]等問題。如果說現代大學的主流模式是成為一流的研究型大學,那么在現有發展模式繼續模仿前行的基礎上,未來大型的發展模式又會是什么樣呢?甚至于我們獨有的大學模式應該是什么樣?建設世界一流大學需要持久的內在動力,更需要大學對于本質、內涵等世俗目標之外的堅守。中國的世界一流大學評價指標體系構建需要深入思考評價體系與大學內在邏輯的相互統一,以期實現大學評價與大學辦學的良性互動。
(四)科研能力評價與育人功能評價的協調
從前面的數據分析結果看,科研能力仍然是各大評價機構積極認同的“一流”指標。然而,不可忽略的事實是,大學排名對于科學研究的價值偏好受到學者們的廣泛詬病,這既與大學的根本目標認同有關,更與大學科研評價的正當性關系密切。比如威廉姆斯批評了ARWU對湯森路透數據庫的全面依賴,以自然科學見長的數據庫因為有限的期刊覆蓋會導致嚴重的學科偏見[22]。大學發展歷史的整體文化表明,大學更像是一種“有組織的無政府狀態”(organizedanarchy),教學和研究方面具有高度的個人自主性,依托大學人高度的自主和自治實現其價值,某種價值性的偏好會導致大學功能性的失衡。我們認為,“雙一流”建設應當繼續堅持科學研究作為關鍵性評價標準不動搖,并以我國大學已經成熟、優秀的建設項目發展特征為基本導向;同時更應該秉承育人功能既是大學功能的歷史起點,也是邏輯基礎,更是大學之為大學的根本原因。令人欣喜的是,一些評價正在作出積極的改變,比如RCCSE將研究生科研成果不再計入學校科研能力指標,而列入研究生培養質量指標,事實上起到了強化大學育人功能的作用,這與我國近年來大力提高教學質量的舉措不謀而合。
(五)強、弱功利性評價的協調
大學具有強、弱功利性價值共在的特殊性,教育評價在體現其規范性和約束性、功利性價值的同時,也需要考量與發揮制度之善的弱功利性價值。所謂功利性評價的強弱討論,并非基于價值判斷孰優孰劣、孰是孰非的語境。事實上,功利性評價始終存在于大學及其功能的發展歷史中,強功利性的評價價值在于激發大學及其發展邏輯中的共性和自覺性,而弱功利性的評價價值在于保護大學潛在的耦性和創造性。目前,科學而客觀的評價方法已成為促進現代大學發展的重要內容,大學評價主要通過定量的科學評價指標體系而實現,“發表論文”不斷擠壓著大學原本存在的弱功利性價值生存空間,大學知識生產的特殊性已經被社會服務的功能壓榨到極限,大學的強功利性價值被賦予前所未有的使命,而此種過度消耗的結果便是大學的神圣性幾近喪失。近年來,大學出現了影響較為突出的學術道德不端、師德師風敗壞等問題,大學的“象牙塔”形象不斷受到侵蝕,如果說大學仍然是追求真理的神圣之地,那么,那些作為弱功利性價值的大學利益必須受到關注和保護。在強功利性價值大行其道的時候,必須
保持大學主體性的清醒,呼喚和引導每一個知識分子的超越性理想,追求真理的學術信仰和拒絕器化(工具性)的德性節操,消弭其外在性和權威控制,轉為回到大學追逐智慧和真理的返魅道路之上[23]。可以認為,構建中國的世界一流大學評價指標體系應當也必須實現強、弱功利性評價的協調。
五、中國建設世界一流大學的啟示
從各大排行榜排名來看,中國建設世界一流大學取得了令人欣喜的成績,但是,我們還需要冷靜地意識到評價只能說明大學在某些方面的成就。因此,在不斷完善評價指標體系的基礎上,建設中國的世界一流大學應當注意從關注一流的表象向關注一流的內涵轉變、從關注一流的量向關注一流的質量轉變、從關注一流的科研向關注一流的學生轉變。在此基礎上,我們應當警惕唯數據與唯排名的思維、堅守求異作為大學本質、兼顧學術市場與大學變革。
(一)警惕唯數據與唯排名的思維
唯數據、唯排名的做法是將經濟學、工業化的投入-產出式的企業化管理思維運用到大學管理之中。近年來,許多大學對本校的排名次序可謂殫精竭慮,想盡一切辦法提高自身在各種排行榜中的位次,其中,最常見的也是最典型做法是迎合評價指標體系,以數據和排名論成敗。通過分析評價體系中的某些指標,尤其是分析能夠短時期內發生顯著變化的指標,從而“不惜一切代價”提高排名,不惜擠占大學的其他發展目標、其他學科的發展空間。茲特和菲利亞熱奧分析ARWU指標后指出:該指標體系具有難以消除的規模烙印和偏見,規模越大,排名越占優勢,即規模大的大學在評價中更為有利。然而,事實卻是大學之中杰出成就的產生只是少數人的作為,顯然這與ARWU的規模偏好是相悖的。從大學自身的發展邏輯而言,大學質量屬于價值范疇,即大學在某時期是否能夠反映大學與人的需要的關聯,大學是否能夠為一流成果的出現提供更為契合的土壤,這才是最重要和最根本的東西。事實上,大學排名與大學質量之間的邏輯為非充要的關系。凡·布什曾告誡美國政府和大學:任何以犧牲其他學科為代價的計劃都是愚蠢的[24]。可喜的是,我們從教育部清除“三唯”的舉措看到,相關部門已經作出積極的調整。
(二)堅守求異作為大學本質
歷史進入現代社會以來,每個人都具備了成為“完整人”的可能性,也就是說,現代人因為外在世界的變化前所未有地具有獨立感知世界的機緣,也因此,即使是關于“學以成人”的教育的使命,也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危機,教育難以繼續給人以現成的價值和意義的確定性。顯然,求同的做法不可避免抑制了大學的個性建設,一流大學各自的個性化特色在共性指標下遭到了遮蔽,這也是大學評價體系自產生之后便受到不斷詬病的主要原因。我們在觀察國外一流大學以及反思大學歷史之后,能夠得出兩個明顯的結論:一是愈加一流的大學,對于大學教授們的管理愈加寬松,并無嚴格的時間與成果指標限定,更注重積累之后的勃發;二是一流大學的超越性意義更為深遠,即一流大學更為關注未曾發現、未被社會化的領域。我們從大學功能發展的邏輯來看,大學的每一次功能性延展和飛躍都是因為大學自身求異的積極作為,因而求異才是大學得以生生不息的基本內涵。所謂求異并非說大學是獨立于社會的存在,而是要從大學使命的自身揚棄出發,扎根國家和民族的文化需要,主動消解既有經驗的缺陷,堅守大學辦學的根本目的。
(三)學術市場與大學變革的兼顧
建設世界一流大學的命題說到底是關于如何提高大學的競爭力的問題。縱觀公認的世界一流大學,其卓越的根本原因在于實現了學術市場和大學變革二者的兼顧與平衡。學術市場是每個時代大學都需要面臨的現實,從大學功能的發展以及和經濟、政治無法剝離的事實足以說明。到了今天,大學的學術市場需要面臨的現實則是國際化的自由市場經濟,大學需要足夠的學術聲譽換回發展的資源與競爭的砝碼,因此,我們看到一流大學慣用的手段是爭奪最優秀的教師和學生,事實上暗含著市場經濟的運行機制。而作為大學變革的內部因素來講,大學的歷史及其在歷史中積累的文化、傳統,以及大學既有的職能、培養目標甚至管理模式,既是變革的主要對象,也是大學獨有文化屬性的見證。改革開放40年來,我國高等教育改革取得了快速的發展,但是深層的瓶頸問題仍然沒有得到有效解決[25]。因而,如何在大學體制改革的框架下,實現大學對學術市場競爭力的追逐和大學內部變革的協調兼顧,不但關乎是否能夠建成世界一流大學的問題,更關乎我國大學未來發展的深遠影響。
觀照那些卓越大學的發展歷史和深厚的文化積淀,既能感受到它們在歷史變革中的果敢與堅毅,亦能體會到始終如一的穩定與保守,循序漸進似乎不足以涵蓋它們的歷史脈絡,但是,我們卻能看到循序漸進絕對是其最質性的品格。需要說明的是,基于五大評價指標體系關注的評價內容的簡單類比,并不能充分反映出大學在知識創新等內涵建設中與服務國家經濟社會重大戰略中的實際貢獻,也難以反映出大學排行差距產生的更深層原因。因而本文的目標只是為決策者和研究者提供一種客觀觀察的結果,為“雙一流”背景下中國一流大學、一流學科的持續深入建設,以及構建具有中國特色的大學評價指標體系,提供一種有理論和實踐意義的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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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彭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