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曉虹
按照大學里的慣例,對年長的老師稱“先生”,比較年輕的稱“老師”,即便日后年齡續有增長,學生一方的稱呼卻多半不變。在這樣的師生關系中,周先慎先生也始終不變地成了我們的“周老師”。
初見周先慎老師是在一九七九年九月,大學本科二年級的中國文學史課上,周老師為我們七七級文學專業的學生講授明代文學。那時的周老師四十多歲,顯得很年輕,黑發濃密,面容清秀,身材不高而偏瘦,正是我想象中標準的書生形象。當時,周先慎老師只講了半個學期,另外半學期的清代文學史,則由先前教過我們元代文學的周強老師接手。
雖然只有半學期的課,我從周先慎老師那里卻學到很多。聽課中明顯可以感到,周老師對古代小說研究最為擅長。雖然大框架還是采用作家生平、思想內容與藝術特色的三分法,但周老師總能講出自己別有會心的發現。使我最受益的是聽周老師分析小說情節。如《三國演義》中的“關羽溫酒斬華雄”、《水滸傳》中的“林教頭風雪山神廟”與“景陽岡武松打虎”等,周老師都能從細微處切入,勘破小說家用筆的心思,讓我們體會到蘊含其間的藝術精髓。而一杯熱酒的冷卻程度如何成為時間的計量單位;林沖殺陸謙時,為何要把殺先前兩人所用的槍“搠在地上”,“身邊取出那把刀來”;武松并非不怕虎,乃是醉酒上山,諸如此類—周老師講得酣暢淋漓,我們也聽得如飲甘泉,沁入心脾。在我看來,這些分析已然成為文學鑒賞的經典,以致后來講古代文學史這門基礎課時,我也禁不住從周老師那里偷了些招式。
期中作業,周老師也花了心思。為了培養我們獨立分析的能力,他特意挑選了一篇沒有現成文章可供參考的明代小說《沈小霞相會出師表》,要求我們寫一篇小論文。其實,最終我們還是找到了一則賞析文字,在胡士瑩選注的《古代白話短篇小說選》中,此篇正好入選。胡老先生不僅對每篇小說作了詳細注釋,而且篇末也有精要的思想性與藝術性分析。并且,巧的是,恰在我們準備作業的前一月,這本一九五六年由中國青年出版社初版印行的老書,在一九七九年十月重印了。不過,此書在同學中雖有傳閱,我自己在寫作時,還是認真讀了《明史》中的《沈煉傳》與《嚴嵩嚴世蕃傳》,完成的作業題為《從〈沈小霞相會出師表〉看忠奸斗爭的社會基礎》。我的想法是,著力考察在史書之外,小說提供了哪些有價值的敘述。因此,分析的重點落在了三個于史無載的小人物身上,希望由此論證忠奸斗爭不只是統治階級內部的沖突,也具有廣泛而深厚的社會內容。這篇小文得到了周老師很高的評價,而我則對初窺學術研究的門徑大為興奮。
這次課程中間,還有一事可記。當時,中文系常會邀請一些學術名家來作講座。我先已聽過中國社科院文學研究所古典文學理論組組長侯敏澤先生講《滄浪詩話》,老實說,相當失望。侯先生口音重,板書草,引經據典,聽者不易了解,中間休息時,人走了大半。到四川大學中文系主任楊明照先生前來開講時,周老師顯然是有鑒于侯先生講座失敗的教訓,特意在講座前一天的課上對我們作了一番開導。他希望我們注意禮貌,這還是針對前次講座中途退場的人太多而發,屬于消極設防。而周老師更打動我們的說法是:每個老先生治學的方法不同,有的人是憑才氣,有的人是憑功夫。吳組緗先生是有才氣的,所以講起課來很風趣;楊明照先生則是靠功夫,因此治學非常嚴謹,他對此很敬佩。有些同學不善于聽老先生講課,而要想有更多收獲,就得學會聽課。不能像下館子,合口味的就吃,不合口味的就走,這樣路子就太窄了。老先生們治學多年,都是很有學問的,只要聽進去,總會有所得。這番話既體現了周先慎老師對師長的愛護,也對我們日后如何聽講具有指點迷津之效。
上課期間,我們也知道了周老師和大多數文學專業的老師出身北大不同,他原本就讀于四川大學,而楊明照先生是他的老師。后來更進一步得知,由于北大一九五五級學制延長,由四年改為五年,一九五九年沒有畢業生。因應教學需要,周先慎老師和侯忠義老師于是分別從川大與吉大進了北大。而我們當時不知道的是,周老師也是第一次教授中國文學史課程,此前他一直在講寫作課??梢韵胍?,周老師是抱著多么高的熱忱與激情精心準備新課。他將教習寫作課所積累的細讀經驗移用于古代文學作品分析,傾囊相授給我們,這是我們的幸運。
研究生階段,我又有機會選修周老師開設的“《聊齋志異》研究”專題課。記得一九八二年九月初第一次上課時,周老師列出了一個系統、完整的教學大綱。不過,由于每個題目都有充分的積累與準備,最終,周老師未能按計劃全部講完。即便如此,我聽這門課照樣大有收益。
這次的期中作業題目看似簡單,分析一則《聊齋志異》的異文,但其間已有版本學的考量。周老師講課時,已經細致整理了《聊齋志異》的版本系統,我們即是在此基礎上,以實例展開分析。作業的具體內容已經記不清,目前留下的一篇關于《老龍舡戶》的棄稿,是就“異史氏曰”的異文進行比較,肯定鑄雪齋抄本的文字優于周村抄本與青柯亭本。雖然我對此文不滿意,并未呈交,但經由此項訓練,我真切地認識到,辨析文獻版本與文字出入實為學術研究的基本功,不可忽略。而周老師在布置作業中,顯然已懷藏引導我們治學之路的深心。
期末論文我提交的是關于《香玉》的人物分析,仿佛最初的題目擬為《情與情之不同》。周先慎老師對此文相當滿意,在他日后主編《〈聊齋志異〉欣賞》一書時,也特意囑咐我稍加修訂,編入其中,并以副題作正題,酌定為《談談〈香玉〉的人物描寫》。而拙文得以躋身集中,與吳組緗、趙齊平、周強、沈天佑、周先慎、侯忠義、馬振方等眾多老師并列,在我也深感榮幸。其實,我必須承認,此文的寫作路數,完全得益于周先慎老師的教誨。關注小說中黃生、香玉與絳雪三個至情人,由于各自性格以及人物關系的不同而顯示出的同中之異,這一思路即是模仿周老師的小說細節分析方法而來。甚至在行文的語氣上,我也力求向周老師靠攏。盡管學得未必像,我卻切實領會到細讀的魅力。
研究生畢業后留校,我得以進入古代文學教研室,與周先慎老師有了更多相處的機會,也每常感受到周老師對我的關照。將《香玉》一文收編入集,即為顯例。我招收的韓國研究生樸明真,后來跟隨周老師讀博士,經過周老師的悉心指教,最終獲得了回國在大學執教的資格。我的學生李彥東博士二00四年論文答辯時,我請周老師參加。周老師此時已年近七十,身體也不好,完全可以拒絕我的請求。并且,此時他已搬離校園附近,住得很遠。但他仍然爽快地答應下來,在炎熱的夏天按時趕到系里,認真、專注地參與了答辯的全過程。
而最讓我感動的是周老師待人的誠懇。無論是讀書期間還是留校以后,每次拜訪周老師,他必定一層層送下樓來,絕不接受我們在家門口止步的請求。每有新作,周老師也一定端端正正地簽字贈送,且均題有“匡謬”“指正”一類我們承受不起的敬語。他的博士生郭蓁與詹頌畢業時,我參加了論文評議與答辯,周老師也非常尊重我這個老學生的意見。尤其因為我曾經一度熱心閱讀與編注過歷代女性詩歌,周老師便一再叮囑郭蓁要多向我請教。
周老師又是非常正直且不乏勇氣的長者。在風潮多變之際,他卻不為所動,執守士的節操,愛護學生,同時也自尊自愛。
我了解周老師的心事。他雖然一九九九年開始退休生活,卻始終不曾遠離北大,不曾遠離學生。陳平原擔任系主任期間,曾組織系里老師編寫《筒子樓的故事》與《鯉魚洲紀事》兩本書,有意借此保留一點系史資料。周老師每次都熱心參與,提供文稿;開座談會時,也興致勃勃地積極發言。在我們班同學集體編寫的《文學七七級的北大歲月》中,也收錄了周老師的一篇文章,題目就叫《難忘最是師生情》,周老師在結尾處深情地寫道:
我曾經在一篇文章里說過,在北大當老師是幸福的;有幸給文學七七級的同學們上課,同他們結下師生緣,并成為朋友,是更大的幸福。今天,就在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心里依然充溢著一種幸福感。
因此,學生的每一點成績,都會在周老師那里得到熱烈的回響。我就親耳聽周老師說過,他在長途旅游車上看到我的同學王小平編劇的影視作品放映時,當即自豪地宣布:“王小平是我的學生。”引來一車人羨慕的眼光。而以學生為榮,恰是一位熱愛教育事業的老師最本真的情感流露。
盡管退休多年,周老師卻始終關心中文系,渴望有機會為他工作了一生的系里再做點事情。
周老師對北大也有發自內心的眷戀與喜愛。二0一二年歲末,我們曾經收到他發來的自制音像作品《燕園之秋》,周老師在信里直截了當地說:“你和平原要是都喜歡,我非常高興。”看得出來,這是周老師鐘愛的得意之作。我們立刻觀賞了,并且告訴周老師,我們真的“很喜歡,取景及配樂都很棒”。借助周老師的鏡頭,我們看到了自己從未領略過的燕園美景,我于是真心地感嘆:“在您的鏡頭中,燕園居然這么美!我們一向腳步匆匆,確實辜負了這片絢爛的秋色。謝謝您讓我們分享您的發現?!碑斎唬覀円擦粢獾界R頭中永遠的主角—鐘必琴老師,透過這些五色斑斕的畫面,周老師對夫人的深情分明可見。
除了《燕園之秋》,周老師還傳來過其他音樂相冊,戲言要“討你們的喜歡”。而攝影正是周老師退休后發展出的新愛好。按說,以周老師心臟不好的身體狀況,并不適宜攜帶照相設備四處奔波。因此只能說,對尋找與發現美的強烈沖動,使周老師忘卻病痛,執著于以鏡頭留住美的瞬間。
當然,周老師的本業還是中國古代文學研究,尤以小說為重。退休以后,他也一直在這塊園地里耕耘,樂此不疲。除去文學史與作品選,在周老師簽贈的諸種大作中,我最先得到的是《古典小說鑒賞》(北京大學出版社1992年),當初從周老師受教時聽得如癡如醉的作品賞析,其精華多已納入。而最后收到的則是二
一五年由上海三聯書店出版、編入“北大課堂”系列的《周先慎細說聊齋》,雖然其中的三十八篇文章很多已先在《文史知識》上見到過,但集合成書,且配上清代的插畫,仍覺賞心悅目。我更在意的是《后記》中透露出的周老師的心愿:
只要身體條件許可,我將繼續一篇一篇地細說下去……我已經年屆八旬,如果天假我以年,細說《聊齋志異》將寫出四集,每集三十多至四十篇,略近于《聊齋志異》全書的三分之一,而基本上囊括了《聊齋志異》中最精粹的作品。要是這一心愿能夠實現,那么之后,如果真像民間俗語所說的“歪歪墻不倒”,雖然帶病,也還活得“好好的”,那就開始繼續寫作《細說紅樓》。
我理解,正是因為周老師還有心愿未了,他才甘冒風險,滿懷希望地選擇了有可能提升生存品質的心臟手術。
而去年六月七日在美兆體檢中心與周老師夫婦的偶遇,也從此定格在我的記憶中。
二0一八年十二月十二日于京西圓明園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