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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蘇軾寫過好幾首《西江月》,其中一首不是太有名,但我挺喜歡的,沒有了辛棄疾的《西江月》里的激烈,卻有沉郁待吐的韻味:“點點樓頭細雨,重重江外平湖。當年戲馬會東徐,今日凄涼南浦。莫恨黃花未吐,且教紅粉相扶。酒闌不必看茱萸,俯仰人間今古。”
倒也奇怪,在我國近代學者的自傳和回憶錄(或全文,或節選)中間,讀到好幾冊都有與蘇軾這首詞相似的質地和感懷。例如,楊絳先生所寫的《雜憶與雜寫》是讓我佩服的頭一冊,最好的地方莫過于不管那歲月如何風雨飄零,總可以孕育出結結實實的短句子,每個小字里都透著淡定與亮堂。沈從文先生的一冊《無從畢業的學校》也寫到窮學生當初怎么過生活,筆吻嚴峻;而他對城市街頭情景的描繪又十分清新而鮮活;說到文物特別是服飾和銅器時,沈先生的筆吻就很學者化了,在強調資料工作重要性之余,他也會慨然地為同志們辛勤的索引制作工作申辯。另一冊《為國家保存文化:鄭振鐸搶救珍稀文獻書信日記輯錄》,記敘的多是塵封的往事,初一看文字尚顯清枯,實際上是鄭先生對國家古籍與文獻滿盈盈的愛。如今品味再三,其勞碌奔波殊為辛苦不假,但他既然有地方將一己之天賦用上勁,也已經著實幸福。一冊王世襄《憶往說趣》又是一番諧趣風味,例如當錢不夠時買奶粉還是鴿糧?王世襄表示,當然是買鴿糧啦,再借錢買奶粉為妙。只因為倒過來開口太不像話……無疑,這些文本珍貴而滋味滿滿,無不寫實著近代文人所處環境的跌宕起伏及真實的生活況味,也印證著,即便都以書齋為主業,也都飲食在同一方水土,依然是千人千面的事實。
在我拿到這冊新出版的《老舍自述(注疏本)》前,湊巧正好讀過陳子善先生的《鉤沉新月》一書里講述梁實秋與老舍往事的段落。梁實秋說自己認識老舍相當晚,最初是在四川的北碚。距離他的雅舍不遠,有一棟很單薄的小洋房,是林語堂先生的小別墅。樓梯拐角處有一個小間讓給了老舍居住。其時他與編譯館的幾個同事,比如李長之(文學評論家)、梁實秋、隋樹森(元曲研究專家)等人都互相有交往。讀到這里時突然想到,我去年在重慶北碚路過了那間他寫出《四世同堂》的屋子,距離今天的西南大學不遠,參觀只需登記就好,無需門票。故居墻壁上赫然印有他對當時川渝生活的回憶。
在《老舍自述(注疏本)》一書中,比故居里的文本更詳細地記敘了他在重慶北碚寫《四世同堂》的經過。那兒環境清幽,可是北碚的夏天與重慶市區一樣地熱。一九三三年這一年又是戰局最黑暗的時刻,他斷斷續續寫著,強忍著各種病痛,效率自然不高,但艱苦后自有甘甜的一眼泉水冒出。
這冊難得的“自述”當然不只說了他的創作,確切地講,更大篇幅是給老舍的真實生活作了注腳。全書共計四十余萬字里有十多萬字是注釋,而原文是由徐德明和易華兩位教授從《老舍全集》 里節選與整合而成的。它們正好是老舍不同生命階段的自我寫照。于是,這本(圖文并茂的)再生性“自傳”,彌補了老舍先生從未留下一本自傳的缺憾。
許多年前,正是老舍的一冊《幽默小品集》讓我愛上了他,繼而才去探索他的其余文字。如今,看到這新一冊的自述注疏本,類似的感慨再一次翻涌上來:喜愛戲曲的老舍筆下,人物(無論是真實的,還是虛構的)都像在戲里頭的一個個角色,被他一手給導演出來。臺下的其余“觀眾”是悲是喜,自不必多說,起碼我的心頭,重讀老舍之際迸發出了幾多的歡欣。
首先映入目中的還是那字里行間的溫情。“家居生活”那一節里說他如何喜愛花草,他在北京的天氣里摸索出一套照看它們的方法,補上一句饒是溫情—還好“花草自己會奮斗”。他工作時,一般寫了幾十個字,就去院里澆澆這棵,弄弄那棵,再回到屋子里寫一點,總歸是將腦力和體力勞動結合的好方式;不過但凡遇到突變天氣,還得動員全家搶救花草,有趣極了。
書中的第五節之標題為“沒有故事”,說的其實是他初戀時的情愫,微妙而婉轉,尤其在今天描寫初戀的書中難以找到的,正是他對“她”的談論,仿佛在談論著露水、草木和其他萬物一般盈散著對自然的摯愛。
他寫對戲曲熱愛的那一節,一樣具備高明的筆意。寫梅蘭芳的那一段,多的是細膩的生活化韻味—既然他有陪同大師的經歷;寫郝壽臣時,則較詳細地梳理他的凈派劇目種類;而寫到劉寶全(劉派京韻大鼓的創始人),就更多注重于對其唱腔及藝術造詣的形容。如同好的書法者,描寫不同的對象時,用的是筆端不同的側面,故有了不同的筋節和鋒向。
老舍的溫情來自摯誠,他談到自己的不足與心病時,也尤其打動人。在書中第二節末尾他誠實地寫道,長期養成的不良嗜好對健康很有損害,但他也快樂地意識到,自己在教學時總能接觸到可愛的學生,校園生活也使得他的生活逐步有規律,將舊的惡習拋離。所以他說,自己晚年有規律的創作和產出,還應感謝那些早年的教訓才是。
而后談到五四運動對他產生的作用。他承認那是挺復雜的感覺,當時他正擔任一個小學校的校長。五四給他創造了當作家的條件,不只是能反抗帝國主義一條,在思想上也使他有了新的轉變,他變得更敢于否定前人(比如以前的圣賢)了。這并不意味著老舍從心底里完全將前人否定,只是他認為有了白話作為文學工具后,作家才能夠更自由、更活躍地思考。例如書中這么平白而透徹地感慨:“用白話寫,而且字句中間要放上新的標點符號,那是多么痛快有趣的事啊!”
與那一時代的許多作家類似,在老舍的個人經歷里能讀出中國近代史的艱苦卓絕。當然部分屬于他人生早期的記憶,如戊戌年的動蕩時局,多少是模糊的。第二節雖命名為“我的父親”,實際上折射出的是他兒時光景之艱難和經濟之窘迫,以及襯托出了波及更大范圍百姓的歷史變動。當他將義和團起義的經過與個人家族經驗糅合在一起時,你便能明顯體會到,看似平白無奇的史料敘述,經由他巧妙的模糊化處理后, 閱讀體驗卻分外神奇、有趣,卻也不失峻峭的痕跡。
說到母親,自蘸上了筆墨最濃處。給兒子籌錢讀書,母親付出了很大的代價,例如很早就讓三姐出嫁了,做老師的哥哥不在家,老舍又住學校,家中只剩下母親自己。小學畢業后,他偷偷考入了師范學校,到了須交十元的保證金時,始終無法對母親開口,因為很難憑自個兒就籌到那么大筆錢。過新年時,他不得不告訴母親自己還得回學校,畢竟升學是為了以后的發展。書中所附上的那幅陳舊的畢業照(1918)上,已嘗過不少甜酸苦辣的他依舊是笑瞇瞇的;繼而寫到他如何去英國,那是他二十七歲時。他承認《二馬》與《老張的哲學》是從他在英國的經歷里脫胎而出的:“《二馬》是我在國外的最后一部作品,那種細膩程度是在《老張的哲學》和《趙子曰》里所找不到的東西。”
回頭看,確實有著獨樹一幟敘述方式的《二馬》(倒不一定論它的歐式用語或措辭)正是老舍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一本書。《二馬》里的文字使用,基底還是文言與白話,他最后很謙虛地說,《二馬》除了在文字上,沒有很大的成功,因為他認為,那文本似乎缺少文藝的偉大和永久性(當然他是拿《紅樓夢》作比對)。給出的理由是:“對于英國人,我連半個有個性的都沒有寫出來,表現的只是整天見到的某種狹隘的和討厭的東西,一面指責他們,一面也在幽默地打趣他們。”但實際上,《二馬》的成就遠遠地高于他的謙遜敘述,這是誰都可以看到的。
老舍的文字與任何人都太不一樣。《老舍自述 (注疏本)》里的摘選雖是管中窺豹,不過你很快就能體驗到他是用如何簡單的筆法去描畫英國的街景的,那也許取決于淡定的心境,不過他還是很有“小道八卦”的興趣去觀察與理解所遇到的每一種人及其生活經驗。這些向來是作家們求之不得的第一手素材。他舉例說,自己認真觀察過來上課的軍人和銀行練習生。文采斐然,不是背讀典籍就行了,有很大部分出自觀察視角的獨立性。
他自謙說在五四之前,散文學的是桐城派,詩歌學的是陸放翁和吳梅村。但實際上,老舍并沒有像他的同代人那樣在藝術成熟期寫出很多傷時感懷的文字。老舍雖說也寫小品,可是那與胡適、梁實秋、林語堂間存在著一定差異。風趣、銳利和深情三者的最佳比例的調配,是我向來最為器重與喜愛的。譬如,讓梁實秋蜚聲四海的正是《雅舍小品》那樣的佳作,但即便是梁實秋,再或者是文首提到的楊絳和沈從文先生的那些句子,也從未如這般程度地與我的天性貼近。
還是得說回到《幽默小品集》里,他戲謔買彩票人的心理,入木三分;說到交通,“王先生”擠車坐船的千辛萬苦,恐怕是他自己經歷過的;記錄初次看電影時民眾的新鮮心態,卻是一種溫柔的旁觀:“電影里鼻子里冒煙,為什么和真實人的抽煙一模一樣?”寫普通人的《一天》里頭,對親戚和社會關系的拿捏真是巧妙得很;議論科學的一篇《科學救命》,對于發明機器的遐想,直接拿去做相聲腳本也不成問題。
回到文首再看,梁先生的眼光其實老道得很嘞!最早梁實秋評過的《貓城記》,老舍本人有沒有讀到過,已無從考證。可以肯定的是,他對老舍的評價一向很高。他在重慶《中央周刊》的書評里發表了讀《駱駝祥子》的書評,且署了真名,那實際上代表了抗戰八年中文學界對于《駱駝祥子》的評論。后來,梁實秋寫關于老舍的文章一共有三篇,分別是在一九七四年、一九八三年和一九八四年,他在評論中敏銳到位地說,老舍文字的優異是事實,因為他“向來通曉純熟而干脆的北平話,懂得如何俏皮而深刻不假,但也融化了不少歐化的句法,干凈利落之外于是又多了一份飽滿和細膩”。
《老舍自述(注疏本)》里寫,他自己很小的時候,姥姥用根大蔥打他,他說:“后來應驗了,有時候的確和大蔥一樣聰明。”太逗了,不是嗎?我忽然想起《憶往說趣》一書中也出現了蔥。有回是大伙廚藝大比拼,只有王世襄帶了一捆蔥,最后,一道“燜蔥”技冠群雄。對北方語言的韻律化提煉,到了“化境”之后,無疑是可以拋卻短處,變得十分潔凈、新穎而巧妙的,好比大廚用幾根蔥做出上佳的“燜蔥”。
這自然也不是老舍文章優異的全部—梁實秋說老舍的文章里有豐富的內容和“嚴重的意義”(請注意“嚴重”這個形容詞)才是關鍵。比如這本注疏本里摘了他的兩句話,用以描述(即將輟學的)他從學校走回家的心情,第一句話是“我不知道走了多少時候,才走到了學校”,第二句話更勝一籌,“我好像沒走就又到了家”。 我有時會思量,如此的和善而剛強,是不是遺傳自他母親的個性呢?奇妙的敘述模式下,是不是也意味著老舍與世界的“連接方式”同樣是很奇妙的?
不管是如何做到的,在某種更深的層面上,在極大程度地消化了這個世界的不信任和敵意后,老舍便可以將真正的力量封存與蘊積起來,讓人耳目一新的行文規則只是他的手段,而目的則是不露聲色間開始攻其主業:故事和人物—史上幾乎一切偉大作家的一致目標。于是,《鉤沉新月》一書中坦言,老舍作品中人物形象的真實感,才是梁實秋所真正贊嘆的東西,他說,清晰見到“一個人活生生的在我面前跳躍,就不能不為其命運而扼腕”。說得多好!
假設將老舍的一生拍成一部電影,你眼前會展現出豐富而廣大的河道,你在其中飄蕩之時,一定能感受到震顫與顛簸, 視野漂移不定,也得以目睹河道兩岸—不論是中西文化的對比,還是對地理、人情、動蕩與平靜時局的覆蓋,這些宏觀的東西,在細節上卻都能夠與毫不抽象的愛憎觀點并行無悖,不加過多偏倚,卻也有異乎尋常的堅持。
在書中前半段,老舍追憶兒時入學時的因緣時,要數他回憶宗月大師(最早他口中的劉大叔)的經歷最為有趣,對宗月大師敬佩之情溢于言表;而校長方唯一先生所贈予他的對子 “四世傳經是為通德,一門訓善惟以永年”,更讓他念念不忘,他說抗戰前無論住到哪里,這對子總被懸在最顯眼的地方。曾有人總結,最偉大的寫作者,大部分不是經歷著或經歷過苦難,就是身處于更大群體的苦難而前后跌搖,在后一種情況下,他若要抽身寫作,必然不是“異鄉人”,就是身處本國的精神放逐者。我想原因在于,這么一來,他者的視野方能與自個兒的主觀經驗兩相輔佐,熔鑄為某種洞見。
就這一點來看,作家其實先天就比其他門類的藝術家有優勢。換言之,“寫作”若算一門技藝,便是很早就成為不過多依賴社會主流或別人認可就可以正常工作的“旁門別技”吧。當你一再閱讀老舍或者早一代學人筆下的林林總總的文字,不免會有類似的揣摩:一個作家之所以成為一個好作家,不在于作品的數量或(總)質量的大小,在理想情況下,憑他少數幾部作品所能達到的“密度”便已足夠。事實上,所謂密度的體現,也許正是最困難時期作家能否維護住人的尊嚴與價值、文化的良心,再者就是個體思想的獨立。記得肖復興曾有一篇《我眼中的熊十力》,他說如今之學者和熊十力一輩人不可同日而語。熊說:“學者功夫,只在克己去私,使本體得以發現。”但他每每想到熊十力,便想起陸游的詩句:“氣節陵夷誰獨立,文章衰壞正橫流。”他也許過于悲觀了,但畢竟今日風行的媒體文字里讓人哭笑不得或者嘆息的總是居多。
我這么說不意味著全然找不到能媲美老舍一代作家的辭章,好文章、好作者當然大有存在。你更可以為之辯護,說從老舍的時代至今,一系列社會語境的變化與騷動無可避免與回轉,然而老舍的文字能始終比今天許多最好看的“文案”更為清新舒暢—即便他探討的是最微最深的人性。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那是因為他所寫的,是更好的“中國話”。他的字眼樸實,但有堅定的力量在支持它們;他的字眼樸實,卻從來不輕易丟棄對普通人的熱忱、微妙的平衡與辛辣的機鋒;他的字眼樸實,但是那全然發自內心,沒有學舌和效仿之妄為。今天的許多寫作中,不是一味追求“鄉土原味”,就是越來越多的人致力于“碎片化”文本與其所倡導的肢離(乃至吊詭)的碎片感。
我想,中國人說中國話不難,想要找到最佳質地的仁厚、樸實與辛辣卻是難上加難,百年間都可以屈指數來。今天我們為了做到這一點,不是非得去勘察或模仿誰,讀熟老舍,理解老舍,也許就能夠喚醒那本應是與生俱來的,也在語文課堂上被耕作、播種、照看過的漢語言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