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紫云,賈小玉
(華東交通大學 人文社會科學學院,南昌 330013)
《詩經》中有9篇涉及到鹿,分別是《周南·麟之趾》《召南·野有死麕》《豳風·東山》《小雅·鹿鳴》《小雅·吉日》《小雅·小弁》《大雅·靈臺》《大雅·韓奕》《大雅·桑柔》。這9篇包括“國風”3篇,“雅”6篇,而“頌”未涉及,究其原因,是與當時人們的生活、生產方式有關。國風多為民歌,人們在田野勞作、林間狩獵時創作了這些作品,活躍在這些場所的鹿自然就成了人們抒懷寄情時所詠唱的對象或起興的物象了;雅是周朝王畿附近的雅正之樂,雅詩描寫的重點又在于戰爭、祭祀、宴飲、田獵,這些活動又都脫離不了動物,鹿又是大自然中最為常見的一種動物,必然在雅詩中占有一席之地。頌相對風和雅較為莊重典雅,多是祭祀曲樂,應用場合遠離大自然,故不包含寫鹿的篇目。
《詩經》給我們展現的是一個聯系的、運動的、多姿多彩的、充滿生機的世界,它對鹿作了大量動態的描繪和形態的體認,給我們呈現的是一個活生生的鹿的王國。因此,在這些與鹿有關的詩篇中,出現了大量形容詞和動詞,同時還有大量與鹿有關的名物。這些詞匯在豐富漢語語匯、承載遠古人民對事物的認知信息、展現語言的生動性和魅力等方面都有著不容小覷的貢獻。盡管這些詞匯經歷了漫長歷史的打磨幾乎湮沒,但它們是我們的祖先對當時事物真切體認的記錄,對我們研究當時的社會和歷史意義重大,因此,我們有必要重新去認識和理解這些詞語。由于鹿屬動物的類別繁多,圍繞它產生的詞匯也異彩紛呈,所以,我們按照鹿的類別、鹿的體貌特征以及與鹿有關的名物三類進行梳理。
1.1.1 鹿的類別
《詩經》談及鹿的種類涉及的詞匯有麟、麕、鹿、麀鹿。其中,麀鹿是母鹿,麟、麕、鹿據《詩經動物釋詁》的研究認為這三種動物是種類不同的鹿科動物。麟當是今天所說的長頸鹿,麕是獐子,鹿特指梅花鹿。朱熹也認為這三種動物是不相同的。他在《詩集傳》指出:“麟,麕身,牛尾,馬蹄,毛蟲之長也”;“麕,獐也,鹿屬,無角”;“鹿,獸名,有角”[1]13。
1.1.2 鹿的體貌特征
《詩經》對鹿的體貌形態描寫十分詳細,其中出現了許多描述鹿的體貌特征的詞匯:“呦呦”是鹿鳴之聲,“攸伏”是母鹿伏貼的樣子,“濯濯”是母鹿優游的形態,“麌麌”是鹿群聚在一塊兒的場面,“伎伎”是鹿四腳狂奔的狀態,“牲牲”和“噳噳”是指野鹿的數量眾多。
1.1.3 與鹿有關的名物
《詩經》的305篇詩歌描寫的內容十分廣泛,包括婚戀詩、農事詩、政治怨刺詩、周民族史詩等七大類。詩歌里記錄了許多名物制度,其中與鹿有關的名物有:“麟之趾”,“趾”是鹿蹄,代指麟;“麟之定”,“定”是麟的額頭;“麟之角”,“角”是麟的頭角。“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林有樸樕,野有死鹿。白茅純束,有女如玉”,古人有用“白茅”包鹿肉作贈送禮物的習慣。“町疃鹿場”,“鹿場”是鹿奔跑回旋的場地。“呦呦鹿鳴,食野之蘋”,“呦呦鹿鳴,食野之蒿”,“呦呦鹿鳴,食野之芩”,“蘋、蒿、芩”是鹿的生存食物。“王在靈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翯翯”,“靈囿”是文王豢養鹿和其他動物的苑囿。
《詩經》時代的人們雖然已經遠離采集狩獵的原始生活狀態,且周朝的農業文明已相當發達,然而,自然災害的頻仍以及農業生產技術的落后,使得光靠農業種植所獲得的糧食滿足不了日益增長的人口的需求。因此,人們不得不靠飼養家禽和田獵來補給食物。并且古代天子或諸侯有宴飲群臣賓客的傳統,肉食野味是這一盛大活動所不可或缺的物資。在整部《詩經》中,有很多篇目都表現了動物作為食物的內容。例如《小雅·伐木》中有“既有肥牡,以速諸父”,《小雅·魚麗》中有“魚麗于罶,鲿鯊。君子有酒,旨且多”的文字。據民族史和生物學等相關資料,鹿應該是我們的祖先較早獵捕取食和馴化飼養的動物之一。值得一提的是,這一溫順的動物幾乎全身都具有珍貴的藥用價值和食用價值。因此,鹿成為《詩經》時代重要的食材之一也是實至名歸。例如,《野有死麕》寫道:“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林有樸樕,野有死鹿。白茅純束,有女如玉”。這寫的是叢林中的一位獵人獵到麕和鹿,用白茅包著贈送給心上人。《小雅·吉日》寫道:“獸之所同,麀鹿麌麌。漆沮之從,天子之所。”這首詩寫天子前往漆沮之地游獵,野獸都聚集在水澤中,這其中就有成群的麀鹿。《大雅·靈臺》寫道:“王在靈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翯翯。”文王在自己苑囿中飼養著伏貼的母鹿,這些鹿無非就兩個用途:要么用來作祭祀的祭品,要么用作是肉類食品的補給供帝王果腹。《大雅·韓奕》中描寫了眾多動物,這些動物也是狩獵的對象,鹿也在其中——“麀鹿噳噳”。綜上所述,鹿是《詩經》時代重要的食物來源,作為葷食,它在很大程度上保證了遠古人類的營養需求和體魄健康。
人類具有社會屬性,這一屬性的重要表現就是進行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交流和溝通。盡管《詩經》時代的社會文明程度還十分低下,但人們也需要跟愛人、親人、朋友之間進行情感的表達,而情感的傳達需要媒介,往往一件不足為道的禮物、一份來自當權者的恩賜就能表達無窮無盡的含義。《詩經》中的鹿就常常被用來作為賞賜或是饋贈的物品,向對方傳達某種特定的信息,或是愛情意識,或是權威的昭示。總之,鹿是人們交際和往來不可或缺的角色。鹿這一動物負載著遠古先民們充沛的情感和美好的愿望出現在詩歌里,也因此在詩歌的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被寫進文學作品的物象總會含有超出其本身的含義,被寫入《詩經》里的鹿自然不能免俗。
自古以來,鹿就與王權政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鹿常常是帝位、王權的象征。所以,在中華民族的文化長廊里,誕生了許多與鹿有關同時又包含王權意義的成語,如鹿死誰手、逐鹿中原、群雄逐鹿[注]“鹿死誰手”比喻不知政權落入誰的手中;“逐鹿中原”指群雄并起,爭奪天下;“群雄逐鹿”比喻各派勢力爭奪帝王之位。等。《史記·淮陰侯列傳》中還有“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2]的記載,鹿在這里指的也是王權或爵位。此外,商紂王是一位好大喜功的帝王,他執政時不顧眾大臣的勸阻,一意孤行,修建了鹿臺。這不僅是因為修建鹿臺可以博得寵妃妲己的歡心,滿足自己的游樂之心,更重要的是,鹿臺的建造可以固本積財,達到他長期駕馭臣民、彰顯王權的目的。
當然,《詩經》中的鹿也有王權的象征。《大雅·靈臺》:“王在靈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翯翯。王在靈沼,於牣魚躍。”鄭玄《箋》:“天子有靈臺者,所以觀祲象,察氣之妖祥也。文王受命而作邑于豐,立靈臺。”[3]江曉原指出,“當時商為天子,周僅為‘不得觀天文’之諸侯,但文王竟聚眾并工起造靈臺,是已有犯上之心,開始窺竊神器,覬覦大寶了”[4]。靈臺是天子才能建造和擁有的,當時的周文王尚不具備建造靈臺的特權,但當時的歷史背景是紂王昏庸殘暴、人民飽受其苦。對于這樣的統治者,人人得而誅之。周文王修建靈臺是向普天之下的人民宣告自己伐紂的意圖。為了名正言順,他立靈臺,祈求上天授命與自己。豢養在園囿中的鹿、鳥、魚,對文王俯首相從,正是文王希望取得上天認可和人民擁戴的心理的投射。
《小雅·鹿鳴》是“四始”詩之一,其重要地位可見一斑。“呦呦鹿鳴,食野之蘋”,“呦呦鹿鳴,食野之蒿”,“呦呦鹿鳴,食野之芩”,這是《鹿鳴》三章的起興句。《毛詩序》解釋該詩:“《鹿鳴》,宴群臣嘉賓也。既飲食之,又實幣帛筐竺篚,以將其厚意,然后忠臣嘉賓得盡其心矣。”[5]天子在其所辦的宴會上,奏起《鹿鳴》之歌,宴罷,饋贈重寶給臣民,以求“得盡其心”。只有人民歸順,王權才能得到鞏固。詩歌選擇以鹿起興,并非毫無根據,正是因為鹿在我國文化中有王權帝位的象征,所以天子在宴飲場所奏《鹿鳴》之樂才能更好、更準確地傳達其顯示權威的意圖。因而,曹操在《短歌行》中才高歌“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來表達其求賢若渴的心情,同時其稱霸天下的虎狼之心也昭然若揭。另外,后代科舉考試后,天子會舉辦所謂的“鹿鳴宴”,這是因為科舉是統治者招納天下文士、實行皇權專制、進行思想控制、培養王權維護者的重要工具。“鹿鳴宴”無疑是統治者拉攏讀書人的重要契機。《鹿鳴》詩求賢的含義及鹿的王權象征意義與封建統治者的心理不謀而合。所以,天子總是對舉行“鹿鳴宴”樂此不疲。
2.2.1 鹿是男子擇偶的參照物
從鹿的生物特性來看,鹿是典型的草食性物種[注]哺乳綱,胎生,懷胎4~10個月,一胎生1~3崽,群居,有固定配偶。。鹿的習性多少與人類有些相似,于是上古人民很自然就對這一動物產生好感。同時又以鹿的特性規定了女子德行的標準:溫順馴良、生育能力強、合群、忠誠。《麟之趾》是贊美女性生育能力的詩歌。《詩三家義集疏》:“韓說曰:‘《麟趾》,美公族之盛也。’”[6]因為當時社會以多子多孫、人丁興旺為吉祥美好,所以男子娶妻對女性的生育能力要求很高,鹿以其較高的生育成功率而成為人們喜愛和歌頌的對象。
2.2.2 鹿作求愛用物
求愛是愛情心理學上的一個重要概念,它是締結良緣的樞紐,獨特新穎的求愛會給男女的愛情增添上一抹奇妙的色彩。求愛分直露型和暗示型兩種。直露式的求愛是戀愛中的一方在對雙方關系十分有把握的情況下,直截了當地向對方表白。但在現實生活中,戀人們由于很難琢磨透對方的心思,為避免尷尬常常采用試探性的方式迂回曲折地表達自己的感情,這是暗示性的求愛。送禮物就是一種很好的方式。比如一個男孩送給女孩子玫瑰,他并不是單純地想送一株植物,而是在向對方表白;收到禮物的一方也不會僅僅把它看成一束花,而是愛情。《野有死麕》里的鹿也承載這樣的愛情意識。對于“吉士”而言,他把在森林里捕獵到的麕和鹿,用白茅包裝成精美的禮物送給“如玉”的女子,表達自己對她的傾心;對那位“懷春”的女子而言,“吉士”的此舉,無疑是在對自己表白。這對男女彼此之間并沒有太多的言語交流,但都對對方的含義心領神會,“鹿”在這里發揮的媒介作用不容小覷。
2.2.3 鹿是傳達愛情意識的媒介
在《詩經》中,有些篇目雖然并不直接談情說愛,但間接地傳達了愛情的內容。《小雅·小弁》第五章寫道:“鹿斯之奔,維足伎伎。雉之朝雊,尚求其雌。譬彼壞木,疾用無枝。心之憂矣,寧莫之知。”我們撇開《詩序》的正統解釋,單從詩的字面意思上來理解這首詩。這首詩寫的是一個獲罪的男子被迫與家人和妻子分離時看見周圍的事物發出詠嘆。第五章的大意是:鹿兒狂奔是為尋找伴侶,雉鳥清晨鳴叫尋找雌鳥,而自己卻如那浸壞的樹木,心里無限憂愁無人知曉。鹿在這里尋找配偶的場面設想引起詩人的感慨,鹿和鳥都有伴侶,而自己卻被迫與妻子分離。這里的鹿實際上寄托了詩人被迫與妻子分開的痛苦心情,在一定層面上也能感受到這對男女之間深厚的感情。
關于民俗學的定義,國內外學術界看法不一。鐘敬文先生曾指出:“民俗學是研究民間風俗、習慣等現象的一門人文科學。”[7]253民俗文化是一個民族長期歷史積淀而成的文化。關于民俗文化的含義,鐘先生說“是世間廣泛流傳的各種風俗習尚的總稱”,其范圍“大體上包括存在于民間的物質文化、社會組織、意識形態和口頭語言等各種社會習慣、風尚事物”[7]270。《詩經》中的鹿意象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某個階級、某個群體的情感、信仰和風俗,反映著特定的民俗文化和審美取向。
狩獵是人類較早的一種物質生產活動,體現了人們征服自然的精神。伴隨著狩獵而來的是狩獵工具的制作。上古歌謠《彈歌》相傳是黃帝時期的作品,“斷竹,續竹;飛土,逐宍”反映的正是當時人們制造弓箭和捕獵的畫面。《詩經》時代,盡管農業經濟有所發展,狩獵也仍然是重要的物質生產方式。
3.1.1 鹿是狩獵對象
《詩經》的很多篇目都寫到了獵鹿的習俗。《召南·野有死麕》:“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懷春,吉士誘之。”麕就是鹿類。《毛詩序》曰:“吉日,美宣王田也。”《小雅·吉日》詩寫天子前往漆沮之地游獵,野獸都聚集在水澤中,這其中就有成群的麀鹿:“獸之所同,麀鹿麌麌。漆沮之從,天子之所。”《大雅·韓奕》中描寫了眾多狩獵的對象,鹿也在其中——“麀鹿噳噳”。“噳噳”是群鹿相聚的樣子,詩寫野鹿之多。
3.1.2 鹿是蓄養對象
鹿在《詩經》時代不再是單純的野獸,而已經被馴化,養鹿成為一種時尚。《大雅·靈臺》寫道:“王在靈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翯翯。”周文王修建的靈臺里飼養著伏貼的母鹿。當時還有專門的養鹿場所,《春秋·成公十八年》記載:“筑鹿囿。”杜預注云:“筑墻為鹿苑。”[8]
鹿是《詩經》時代重要的食物來源,獵鹿和養鹿的目的有很多,不僅局限于食用。鹿這一動物全身都是寶,鹿茸可入藥,鹿皮可作服飾。前文提到過,《詩經》時代有宴會后主人贈送禮物給賓客的禮儀。“鹿”是構成完備的燕饗禮不可或缺的元素之一。
以“鹿”起興,傳情達意。賦比興是《詩經》的三種表現手法。朱熹《詩集傳》解釋說:“賦者,敷陳其事而直言之者也”;“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物也”[1]2。用于起興的物象并不是任意為之的,通常與文意有一定聯系。《毛傳》云:“鹿得萍,呦呦然鳴而相呼,懇誠發乎中,以興嘉樂賓客,當有懇誠相招呼以成禮也。”這是以鹿得草呼叫同伴來突出君主對大臣的“懇誠”相待。
以“鹿”助興,烘托氣氛。《小雅·鹿鳴》也是一首典型的燕饗詩。但究竟用于何種場合,各家說法不一。很多學者都認為此詩是天子宴請群臣嘉賓的作品,其實不盡然。《儀禮·鄉飲酒禮》載:“工歌《鹿鳴》、《四牡》、《皇皇者華》。”這句話記錄在寫鄉飲禮制的文件中,在鄉間的宴會上也奏《鹿鳴》,可見,這首詩的主題和應用場合不必局限在君臣之間,該詩也不必要強行附會政治和權力。從字面來看,《鹿鳴》音調和諧,節奏歡快,讀來朗朗上口,當是一首喜樂,作為酒席間的歌曲,主要也是為調節氣氛,提高人們的興致。
周代以禮治國,各項社會活動都要求符合禮制,婚姻嫁娶也不例外。從奴隸社會起,婚姻程序里就有了“三書六禮”[注]“三書”指聘書、禮書和迎書;“六禮”即六個禮法,指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和親迎。的制度,并貫穿于整個封建時代。鹿就曾被用作婚禮嫁娶的信物。聞一多先生在其《詩經研究》中指出:“古人婚禮納征,用鹿皮為贄。”[9]說明古人有以鹿皮作為婚嫁聘禮的習俗。
《儀禮·士昏禮》:“納徵,玄纁、束帛、儷皮,如納吉禮。”這里的“儷皮”指的就是一雙鹿皮。既然鹿皮是求婚的贄禮,那么鹿自然承擔著這樣的寓意。《詩經》中也有反映這一習俗的詩歌,如《召南·野有死麕》“野有死麕,白茅束之。有女懷春,吉士誘之”。寫一位獵人,將所獵到的鹿用白茅包起來送給自己的心上人。王質《詩總聞》認為吉士“當時是在野而又貧者,無羔雁幣帛以將意,取獸于野,包物以茅,護門有犬,皆鄉落氣象也。”由此看來,鹿在早期還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婚聘禮品,但絕對是用來表達愛情的。后世這一習俗得到發展,逐漸固定為鹿皮為贄。
圖騰崇拜是原始人類以狩獵采集為生時期必然會產生的一種意識形態體系。前人研究指出,世界各民族早期幾乎都有圖騰崇拜的痕跡。作為四大文明古國之一的中國,也是由原始社會發展起來的,所以其歷史上也必然有一個時期存在和發生過圖騰崇拜的觀念和事件。社會并不是通過全盤的消滅歷史和創造新的歷史來發展和變革的。正如廖群對《詩經》的定位:“一手牽著原始意象,一手牽著人文話題,腳已邁進了文明的門檻。”[10]曾經存在過的歷史文化、意識觀念會以新的方式留存在我們的時代里。《詩經》就以文學的方式呈現了那個時代的社會。
酈道元曾多次在《水經注》中提到“蹄印崇拜”,前人的大量研究和考證表明,遠古時代應該是確實存在過這種文化。我們的古老祖先,并不清楚女子懷孕的原理,在他們的意識里,懷孕是女子與圖騰動物之間發生了某種“神秘接觸”導致的。“履跡生子”的傳說在我國的文化系統里十分盛行,蹄印在這些傳說里與婦女產生某種神秘接觸,從而導致女子受孕,因此足蹄似乎就帶有了某種神跡,于是人們就將其視為圖騰的派生物來崇拜。《詩經》中也有一些作品描述的是母系氏族社會的圖騰崇拜,《大雅·生民》一直被學界看作周民族的史詩,該詩講述了姜嫄“履帝武敏”誕生周始祖后稷的故事。這則故事多少有一些蹄印崇拜的影子。其實,鹿也曾被賦予過圖騰的含義。中華民族自古以來就十分注重人丁興旺,這一愿望作為一個時代的意識也被寫進詩歌。《麟之趾》一詩三章依次頌贊公子、公姓、公族,由小到大,祝愿從個體到宗族的繁衍興盛。“麟趾”即鹿蹄,該詩的首章詠唱麟趾,并以此許下美好的祝愿“振振公子,于嗟麟兮”,由此可以看出,這是對蹄跡的崇拜。卡納在其《性崇拜》中提出:“人類已經的崇祀,最原始的追求,不外乎是‘繁息’。”[11]人們通過頌贊麟趾而不是其他生物來祈求家族昌盛,正說明在遠古先民的思維里,麟是能夠實現自己的祈愿的,于是他們將麟視作圖騰來崇拜,希望它能給自己帶來吉祥好運。
從上面的論述可以看出,讀《詩經》可以窺見上古社會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包括經濟生產活動、禮儀規范、思想信念等內容。單與鹿有關的詩篇就可以發掘出許多民俗文化的內涵和上古時期人們的審美傾向。由此可見,《詩經》的民俗文化研究還有很大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