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利利, 熊 梅
(西華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四川 南充 637009)
目前,學術界對羌族傳統村落的研究集中于其選址、功能、保護等方面[1],對當前城鎮化背景下羌族傳統村落的運行與發展缺乏探究。本文擬從歷史時期羌族傳統村落的存在基礎,當前羌族傳統村落的發展契機、發展模式等方面入手,就羌族傳統村落城鎮化等相關問題進行探索,以期為羌族傳統村落的發展提供參考。
早期羌民逐水草聚族而居,居住于用羊毛和犛牛尾建造的帳篷里。定居川西高原后,羌民主要依靠農耕與放牧來維持基本生產生活,屬于以畜牧為主的半農半牧部落。歷史上羌族聚居區之間斗爭與小規模沖突不斷,當地居民為防人財爭奪的損失,于耕地附近聚族而居。羌寨多沿河流分布,一旦河流改道,水資源轉移,分布于原來河道的羌族村落則會逐漸衰落。同時,新河流出現的地方則不斷有居民遷入,新寨隨之誕生,隨著寨址的改變,土地也將重新劃分,以此完成羌寨的新陳代謝。
川西高原地區的羌族傳統村落多位于高半山或高山之巔,溝壑縱橫的地形特征與相對落后的交通條件決定了定居于此的羌寨彼此孤立,只有山間小道與外界連接,村民所需生產、生活用品皆靠肩挑人扛,作為主要經濟來源的養殖與挖藥材亦以人力勞動為主要支撐。村民主要以小麥、大米、玉米、馬鈴薯為食,農業種植則以玉米為主,輔種土豆、白菜等,可耕地不足,難以滿足羌家的溫飽,而小麥、大米則需要去經濟發展較好的鄉鎮市場購買或交換。各家各戶還飼養羊、牛、雞等牲畜以貼補生計[2]。
村民每年勞作的時間大致為:二月修農具,耕田地,選良種;三月種植,施肥;四五月挖蟲草,種菜,除草;六七月收菜,打豬草;八九月收獲,晾曬;十、十一月搞肥料,收干草,出售牛羊;臘月宰殺牛羊等。近年來,隨著羌族生活條件的改善,許多傳統羌族村落走上了規模種植管理果樹、養殖牛羊豬、發展旅游的道路,許多村民農閑時加入果樹種植、打理、水果售賣、牛羊豬養殖的行列。自然與人文旅游資源的開發,農家樂、文化團、外出務工等亦擴寬了羌族人家的致富路[3]。
川西高原地區風景優美,文化底蘊深厚,西羌大峽谷、小寨子溝、猿王洞等自然與人文景觀各具特色。羌族傳統村寨坐落于高山險壑的山腳、高半山或高山之巔,自然災害異常頻繁。歷史上人口流動及土地爭奪決定了居住和防御成為羌族傳統村落最基本的功能。傳統羌寨的建筑材料一般就地取材,以石木為主。基本居住功能得到滿足后,羌民開始尋求房屋其它潛在功能的發揮,比如裝飾白石以美化外觀,同時反映了羌族的宗教信仰。婚喪、建房、聚會時,羌人均會舉辦活動,其中羌歷年、祭山會是羌族重要的節日。
羌族民風淳樸且獨樹一幟,自釀青稞咂酒,老少皆愛,手工藝品制作技術精湛,耳環、手鐲、石雕、木雕、漆器、配飾各具特色,尤以挑花、羌繡等民間工藝聞名,并逐漸衍生出大量刺繡、飾品加工等家庭作坊,既豐富了羌民的生活,又傳承了羌族的傳統手工技藝。交通和商業改善,肉、蛋、奶食品的普及,相關副產品的豐富以及垃圾有效處理等使得生活質量不斷提高,從過分依賴自然的生產生活方式開始轉向現代化發展模式,村落的防御功能逐漸弱化,羌民生活方式發生了巨大改變。
羌族藝術氣息濃厚,樂器以羌笛為最。老幼皆喜山歌、情歌、酒歌;鍋莊、盔甲、皮鼓等舞蹈內容豐富,形式多樣,飽含著羌族生活氣息。羌族有自己的語言,分南北兩大語系,現通用羌語和四川話。在政府的關心下,羌族拼音文字方案已正式實行。
政策傾斜對羌族傳統村落的發展起到很大的帶動作用。自2012年國家開始實施傳統村落的調查以來,住建部、文化部等部門先后出臺了《中國傳統村落名錄》《中國歷史文化名村》等一系列有利于傳統村落發展的惠民政策,羌族傳統村落也借此契機得到了政府與各界人士的關注,扶貧落實到各家各戶,13個國家級、24個省級傳統羌村得到了政策與資金支持,或發展旅游,或開始農村產業結構調整。羌族傳統村落在國家政策的幫扶下經濟快速增長,村落職能逐漸從居住轉向更高層次的生活質量追求,村落內部空間更加多樣化。
科技與人才的引進是當前羌族傳統村落發展不可或缺的條件之一。當前,許多羌族村落如龍溪羌人谷,開始使用鋼筋混凝土來建造內在結構,并結合先進建筑技術,增強抗震性能。村落中也開始出現水泥路、商店、學校、衛生院、儲蓄所等現代化的基礎設施,便利了羌民的日常生活。科技的發展改變著羌民的生活方式,大部分村民用上了自來水,村落建筑層在不斷增高,客廳、臥室、廚房、衛生間、牲畜圈、儲藏間等已然區分設計,通信和網絡設施連接千家萬戶,逐漸影響著羌族傳統村落的形態。部分羌族傳統村落還進行了農業產業結構的調整,種植業與養殖業變得更加合理化與規范化。許多村子還聘請專家進村常駐,對果樹栽培、嫁接,藥材種植,大批量牦牛、種豬養殖等進行專業指導,以此提高農牧產品產量與質量。工商業隨著社會大變革的發展趨勢漸成體系,羌族聚居區農牧業的發展與工商業興起逐漸結合,既體現了現代科學技術在本地區的合理利用,又滿足了當地羌民改善生活水平、追求現代化的社會效益需求。
過去,受地理環境、交通條件、基礎設施以及教師待遇等具體困難的影響,羌族聚居區大多數傳統村落僅設立了小學、初中,高中則需要學生到臨近縣城或者州內首府的學校寄讀,導致一些家庭經濟薄弱的羌族學生不得不選擇在初中之后輟學打工,以補貼家用。隨著政府扶貧政策的推行,羌族家庭特別是貧困家庭得到了一定的補助,從羌寨中走出的羌族大學生數量逐年增加,一些大中專院校擇址于個別經濟發展水平較好的羌族鄉鎮,進而助力羌民教育。目前,羌族地區教師隊伍不斷壯大,教學點不斷調整,教育設施逐步完善,對提高羌民的文化水平意義深遠。
對羌族傳統村落中物質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合理保護、利用與傳承,既關乎傳統村落的過去與現在,也關系到未來的發展,而鄉村旅游無疑為這一難題提供了新的解決途徑。水磨鎮、薛城鎮等大型傳統羌族村鎮均走上了發展旅游的道路,政府與相關企業通過教育、宣傳、利益驅動等方式鼓勵村民參與到旅游發展中,作為旅游開發與利用的主體,羌民直接帶動著周邊傳統羌村手工業、工礦業、商業、金融業等行業的興起。羌繡、特色水果種植、牛羊養殖等行業的發展既有助于弘揚羌族傳統文化,又能實現羌民脫貧致富的現實需求。一些正在籌劃旅游發展的羌族傳統村落如羌鋒村,村民亦對市場和游客充滿了期待。當前,政府將村落更新、人口管控、旅游規劃、利益分配等政策保障與企業資金投入、資源開發、設施完善、宣傳策劃等技術支持相結合,努力促進羌族傳統村落旅游發展的多方合作與共贏。
當前,羌族聚居區保留了大量不同規格的傳統建筑,面積大小不一,建筑歷史亦不盡相同。隨著國家政策的傾斜以及羌民生活水平的提高,不同羌族傳統村落根據自身優勢走上了不同的發展道路。
黑水村位于北川羌族自治縣馬槽鄉政府駐地以西5公里處,地理坐標為東經103°44′~104°27′、北緯31°49′~32°13′,村民以羌族為主,海拔1210~3100米左右,屬高山峽谷地貌,地形起伏、斷層,地質條件復雜[4]。2013年入選第二批《中國傳統村落名錄》。歷史時期的黑水村以種植、養殖業經營為主要生計來源,由于交通條件十分落后,保留了原汁原味的羌族鄉土生活方式,受地形影響,耕地少且分布不連片。村寨建筑風格古樸,外形獨具特色,羌族文化色彩鮮明,民俗風情淳樸,是一個民族特征十分濃厚的羌族村寨。黑水羌寨農業生產以玉米、土豆等傳統農作物種植為主,同時種植黑木耳等特色無公害高山蔬菜、當歸等中藥材及其它經濟林木,養殖業多以豬、牛、雞等家養動物為主。
2008年“5·12”地震之后,黑水村的恢復重建與總體發展規劃得到了北川縣的重視,縣文化旅游局特意邀請西南民族大學城鄉與旅游規劃研究院對黑水羌寨災后恢復的現狀條件與資源優勢進行分析,希望以此為根基尋求黑水羌寨整體發展的對策與出路,達到基礎設施改善、村容村貌提升、旅游產業發展和村落產業結構調整等目標。雖然黑水羌寨有山林、河流等自然景觀和羌寨風情等人文景觀優勢,但由于交通條件的限制以及基礎設施、服務設施尚未到位,當前村民依然依靠種植、養殖業為主要經濟來源。
增頭村位于理縣桃坪鄉,地理坐標為東經103°26′、北緯31°33′,海拔2200~3000米之間。因地處高半山,交通不便,村落地形平坦,氣候適宜,土壤肥沃,可耕地面積達44.5公頃,附近還有林場與牧場,適宜人居。增頭羌寨是一個典型的農牧型羌族村寨,農作物以小麥、玉米、白菜、蘿卜、土豆為主,兼以花椒等經濟林木種植,寨中羌民以花椒和勞務輸出為主要經濟收入來源[5]。
近年來,在各級黨委政府的支持和村兩委的帶動下,增頭村積極推進農業產業結構調整,目前已基本形成了特色水果種植和高山畜牧業相結合的產業結構模式[6]。至2016年,種植了青紅脆李340畝、大白菜66畝,養殖黃牛323頭、牦牛161頭、土雞2000只,并建起了肉牛養殖基地。增頭村出產的農副產品具有天然、綠色、無污染的優勢,有望成為當地縣域經濟發展新的增長點。
黑虎羌寨位于茂縣西北部的群山之中,舊稱“黑貓寨”,因清代出現了帶領羌民英勇抗敵、備受推崇的“楊四將軍”,被人尊稱為“黑虎將軍”,故改寨名為“黑虎寨”。黑虎羌寨歷史時期以農牧經營為主要生存來源,因坐落于高山,交通條件較差,留存了許多完整的羌碉、民居等羌族傳統特色建筑,并保存了十分古樸的羌族民族風情。
黑虎羌寨2012年入選首批《中國傳統村落名錄》,其經濟發展與傳統建筑保護得到中央和四川政府財政的大力支持。直通羌寨的盤山公路修建竣工后,黑虎羌寨與外界的聯系逐漸增多,許多游客慕名前來參觀游覽,黑虎羌寨的旅游業逐漸起步,知名度也有了很大提高。但由于選址高山,氣溫較低,寨中村民只能種植一些高寒作物并飼養一些雞、羊等牲畜來維持基本生活,村民生活水平仍相對落后,水資源也十分短缺,購置物品甚至大量洗衣用水需要步行或駕車去山下,種植、養殖業處于傳統散戶經營階段,屬典型的自然與人文資源開發的鄉村旅游與傳統農牧經營相結合的羌族傳統村落[7]。
木卡羌寨位于理縣薛城鎮東南部,距離理縣縣城27公里,海拔1600米,是典型的羌民族聚居區,現有新寨與老寨兩個寨子,以發展旅游業為主。老寨地處河谷,背靠筆架山,是雜谷腦河下游唯一沿襲了古羌宗教、文化、生活傳統的文化島嶼。村落以石木建筑為主,建筑與山體融為一體,石墻、木架、過街樓、懸挑陽臺等一系列羌族特色建筑依靠自然坡度呈梯狀布局,錯落有致,成為當前新模式下旅游發展的一大特色。新木卡寨則是全州的示范村,新建農房集民宿、餐飲、服務、娛樂為一體,為旅游業發展提供支持,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設施得到改善[8]。老寨和新寨的完美結合使木卡羌寨成為極具特色的旅游新村。
除發展旅游業外,木卡羌寨積極進行農業產業結構調整,石榴、李子、蘋果、車厘子等果樹的種植已漸成規模。由于地理、氣候條件得天獨厚,木卡村孕育出的水果甘甜可口、品質優良,銷量越來越好,已成為大多數村民的主要收入來源。木卡村的集體經濟也逐漸興起,特色項目石板燒烤吸引了大批游客前來品嘗,不僅增加了村民的收入,而且帶動了當地水果的銷售。農業產業結構的調整不僅改變了木卡村的面貌,更是通過發展生態旅游,使木卡村成為藏羌走廊上一道美麗的風景線。
水磨鎮位于汶川縣南部岷江支流壽溪河畔,是一個羌族農業大鎮,“5·12”大地震前,水磨鎮村民分散居住,以種植、養殖業為生存主導產業,高污染、高耗能工業集聚,環境污染嚴重。“5·12”地震之后,水磨鎮唯一連通外界的水磨鎮公路損毀嚴重,由于其地理位置重要,受到政府災后重點關注與恢復支持。水磨鎮借此涅槃重生,因地制宜,以發展農業和養殖業為主,積極進行產業結構調整,大規模種植經濟林果木,培育名、優、特農產品,逐步建立起以黃金梨、獼猴桃、枇杷為主的水果基地。同時積極招商引資,本著擇優原則,成功引進硅業、稀土、電子材料、房產、酒店等一大批工商企業,優化產業結構,推動了該鎮工商業的發展。此外,水磨鎮還緊抓國家政策機遇,重視交通條件的改善,大力發展旅游業,利用自身存在的山地地形、黃龍廟宇、羌族特色古鎮等自然資源與人文資源優勢,在災后重建的過程中注重羌族特色風情的開發,尤其是水磨鎮羌城的打造,已獲得“西羌文化名鎮”“國家AAAAA級景區”“全球災后重建最佳范例”等多項榮譽稱號[9]。水磨鎮的主導產業逐漸向第三產業轉變,實現了城鄉科學統籌、商業與旅游業快速發展的局面。水磨鎮的村民轉變為街民,居住向城鎮適度集中,農業質量有所提高,生態環境得到改善。隨著經濟的不斷發展,鎮中居住、生活等基礎設施以及醫院、高校等服務設施逐漸齊全,整個水磨鎮的城鎮化水平上了一個新臺階。
就整個羌族傳統村落的發展體系而言,進行農業產業結構調整、旅游開發與農業產業結構調整相結合的羌族傳統村落運行和發展得比較理想,復合型羌族傳統村落發展得最好[10]。適應新形勢,積極進行農業產業結構調整或者實現農業與旅游業協調發展的村落經濟條件較好,仍然堅持傳統散戶經營或者只依靠原始農牧生產的村落經濟狀況則令人堪憂,成為羌族傳統村落體系發展的瓶頸。復合型羌族傳統村落雖然經濟發展相對突出,但還存在農、工、服務業發展相對孤立,未能較好融為一體的不足,而發展滯后的羌族傳統村落當參考復合型羌族傳統村落的發展模式,充分利用各方面資源,結合自身特點,最大限度發揮其“造血”能力,探索適合本村發展的道路。
從以上五種發展模式看,羌族傳統村落的經濟發展明顯呈現不均衡的現狀。這涉及到歷史和現實的多重原因,如:村落面積的大小、勞動力的多少、區域自然和人文資源的饒瘠、地域人群思想文化的差異是村落發展的先天土壤;地理位置、交通條件、信息獲取是村落發展的前提保障;基礎設施、服務能力、社會資本、開發利用的先后與程度是村落發展的動力因素。針對以上造成羌族傳統村落發展不平衡的原因,不同模式的羌族傳統村落應明晰自身發展的優勢與不足,依據自身特點,緊抓機遇,充分利用資源優勢,增強信息集中與處理能力,積極落實政府各項決策,完善基礎設施建設,不斷優化社會結構,擴大村鎮企業規模,提高自身服務水平,在做好羌族傳統建筑保護和傳承的同時,實現羌族傳統村落的良性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