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小勇, 喬文瑄, 楊 育
(1. 同濟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上海 200092; 2. 懷化學院 團委,湖南 懷化 418000)
1978年黨的工作重點向社會主義現代化經濟建設轉移,開啟了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的歷史新時期,走上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變的經濟體制改革道路,我國消費關系也隨著經濟體制的重大變革和經濟快速發展發生了巨大變化。
消費關系是經濟關系的有機組成部分,“狹義的生產關系、交換關系、分配關系和消費關系的總和構成了廣義的生產關系,即經濟關系”①王學文:《資本論研究的對象》,《經濟研究》1961年第1期。。
早期對于消費關系的研究,大多學者從消費資料所有關系和人與人的經濟關系闡述消費關系內涵(王學文,1961;于光遠,1980),或對生產與消費間的作用關系進行研究(陳湘舸,1986;林文益,1990)。也有學者對消費力和消費關系的相互作用機理進行研究(尹世杰,1983;程恩富,1997)。后續對消費關系的研究主要轉向將消費特征表現出的經濟關系與消費主體的地位區分開來,通過消費模式、消費方式演變等方面進行消費現狀的宏觀描述,梳理消費增長存在的問題(徐長山,2001;劉樂山,2009;歐陽峣等,2016)。同時也有學者通過研究消費對象和消費理念闡述消費變化的原因,探討促進消費增長的方法(楊春花,2009;尹華北和文國權,2010)。可以看出,早期的消費關系研究主要是在馬克思再生產理論和消費理論框架下研究消費系統內部運動以及消費與生產的相互作用及機理,后續的研究主要關注消費的宏觀現狀描述以厘清現實存在的問題。現有研究側重點單一,缺乏基于馬克思消費理論從改革開放40年這一長期歷史演繹視角進行宏觀梳理和內在演變機理的分析。
為彌補已有研究存在的不足,對我國改革開放40年來消費關系演變的分析可從兩方面進行研究:一方面是消費資料的所有關系;另一方面是通過消費的水平、方式、結構等表現出來的人與人之間的經濟關系。
在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下,公有制經濟領域的生產資料公有制決定了消費者與消費資料的結合是根據個人提供勞動的質與量以按勞分配的形式實現,消費者之間是平等的關系,消費資料一部分歸集體所有,即社會公共消費;另一部分歸勞動者所有,即個人消費。在當前我國社會主義非公有制經濟領域,主要是通過按生產要素分配實現消費者與消費資料的結合。公有制和非公有制下的多種消費資料所有關系,都對滿足人民美好生活的需要起著不同的作用,但不同消費階層、消費群體間消費能力的差異使他們的消費存在量與質的差別,需要從社會主義制度下居民消費演變過程中消費的特征變化來評價。
從消費關系的第二個方面來看,一切消費活動都是從需求開始的。高收入和低收入、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城鎮和農村等不同消費群體,在消費水平、消費結構、消費方式、消費質量等方面的消費活動的表現是有區別的,反映了不同階層、不同群體在消費中所處的地位和經濟關系,如物質消費和文化消費差異,實物消費和勞務消費差異等。
本文基于馬克思社會再生產理論和消費理論框架,沿著歷史邏輯梳理改革開放以來我國消費關系演變特征,闡明改革開放以來我國消費關系演變路徑;分別從社會再生產運動和消費系統內部兩個層面,分析我國消費關系演變的內在機理;展望未來我國消費關系發展新趨勢,提出相應的政策建議。
1978年改革開放至今,我國經濟體制完成了計劃經濟至市場經濟的重大轉變,制度優化極大提升了經濟效率,多元化經濟主體促進技術水平升級,演變出農業經濟——工業經濟——知識經濟——數字經濟的經濟發展路徑,消費關系也隨之發生了巨大變化。
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后,我國進入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時期,國民經濟伴隨中國經濟體制改革呈階段性增長,經濟體制的轉變和宏觀經濟的改善,促進居民消費水平逐步提升。1978年開始,中國改革開放步入探索階段,我國經濟體制逐步在計劃經濟內引入市場機制,市場機制作用使得經濟效率取得初步提升,居民收入快速增長。同時,農村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實施大大提升了農民生產積極性,從根本上改變了農村經濟格局,居民消費水平尤其是農村居民消費水平在制度優化過程中實現了突破性增長。1978年至1984年間,全國居民消費水平年均增長率達到14.48%①本文所有統計數據,均來源于中國國家統計局1978-2017年《中國統計年鑒》的原始數據,或經由原始數據進行計算得來。,其中農村居民消費水平年均增長率高達29.8%,是城鎮居民的2倍多。經濟改革初期(1984-1992年),我國逐漸從計劃經濟過渡到有計劃的商品經濟時期,中共中央明確提出“加快以城市為重點的整個經濟體制改革的步伐”②1984年10月20日召開中國共產黨十二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經濟體制改革的決定》。。改革的重點由農村逐步轉移到了城市,改革的深度和廣度較前一時期有顯著發展,國民儲蓄上升為居民潛在消費能力提供了動力,全國居民消費水平大幅提升,但農村居民消費水平相較前期增速放緩。
1992年鄧小平南方談話后,我國進入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階段,公有制經濟實現方式逐漸多樣化,政府支持、鼓勵民營經濟發展,市場化機制作用推動生產領域技術水平迅速提升,工業化進程的加速促進了國民財富積累。伴隨邁入21世紀的腳步,我國完成了“三步走”戰略的前兩步,城鄉居民生活基本達到了小康水平。新世紀開始,我國進入全面建設小康社會時期,經濟逐漸從高速增長轉向中高速增長,這一時期全國城鎮居民消費水平增長速度與農村居民消費水平增長速度基本持平。中共十八大以來,我國明確了要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要讓管理者才能、資本、信息等要素按貢獻參與分配,由此帶來居民收入來源多樣化,即期消費能力快速上升,到2017年年底,全國居民人均消費支出達18 322元。①數據來源:國家統計局網,《中華人民共和國2017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http://www.stats.gov.cn/tjsj/zxfb/201802/t20180228_1585631.html。
隨著改革開放的進一步深化,市場的作用刺激多元經濟主體提高生產積極性和技術水平,多種要素參與分配調動居民勞動積極性和創造性,加快居民財富積累,人民需求產生了由基本溫飽需求,到滿足基本小康的高層次物質需求和基本精神需求,再到全面小康滿足美好生活的物質需求和精神需求的轉變,居民消費需求階段性升級,消費結構也發生了根本性變化,具體呈現以下特征:
第一,居民基本生存需求占比逐漸減小。在改革開放初期,生產水平低下,物質資源匱乏,居民消費受物質資源限制且以滿足生存需求為首要目標,食品支出占家庭消費總支出的比重很大。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推進,釋放出的生產力水平迅速提高,居民消費能力不斷增強,物質和服務日益豐富,使居民的消費由單一生存型消費逐漸被質量享受型消費取代。數據顯示,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居民恩格爾系數呈下降態勢,城鎮居民家庭恩格爾系數從1978年的57.5%下降至2017年的28.6%,農村居民家庭恩格爾系數從1978年的67.7%下降至2017年的31.2%。②數據來源:國家統計局網,《中華人民共和國2017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http://www.stats.gov.cn/tjsj/zxfb/201802/t20180228_1585631.html。根據聯合國對恩格爾系數檔次的劃分③聯合國糧農組織對一個國家或地區生活發展階段衡量的一般標準為:恩格爾系數在60%以上為貧困,50%-60%為溫飽,40%-50%為小康,30%-40%為相對富裕,30%以下為富裕。,2003年我國總體達到小康水平。2017年,全國居民恩格爾系數達到29.3%,首次突破30%,居民用于食物的支出已不再是消費的主體部分,居民消費需求向多元化轉變。
第二,消費需求與經濟發展和產業升級趨于同步。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產業發展可以歸結為以重工業生產——側重消費資料的輕工業生產——以先進工業技術為核心的生產——以現代化建設為目標的生產的發展路徑,隨經濟增長和工業化發展進程的加快,我國居民消費需求呈現與產業變遷同步的升級趨勢,整體呈現追求基本生存物質資料——追求豐富物質文化資料——滿足美好生活的需要的發展路徑。
在改革開放初期,生產以農業、手工業和重工業為主,輕工業多由以農產品為生產資料的生產為主導,消費品短缺且種類單一,一方面居民較低的收入水平使其消費需求以生活必需品為主,另一方面消費品匱乏無法支撐居民多樣化消費,大多數產品需要以定量票據進行購買。
進入20世紀80年代,我國工業化戰略選擇從單純發展重工業轉向消費導向型工業化道路,消費資料生產比重逐漸上升,輕工業增長逐漸由以農產品原材料生產為主導向以非農產品原材料生產為主導過渡,居民流行消費品以自行車、縫紉機等初級非農產品為主。在20世紀90年代,隨著居民收入和儲蓄的增加,居民消費從基本溫飽需求轉向基本小康的高層次需求,電視和冰箱等家用電器成為當時消費的風向標。
進入21世紀,隨著我國加入WTO,對外開放程度進一步擴大,國際資本和先進技術開始大規模參與生產,帶動我國汽車制造業、科技產業和服務業等迅速發展,工業化規模迅速擴大,服務業占比逐年上升,我國進入規模大、數量大、增速快的高速發展時期。汽車、電子產品、文娛服務產品等成為消費的新重點,外國品牌及進口產品消費逐步占據較高比例。互聯網時代下,居民對精神消費需求有所提升,享受型消費成為主流。
中共十八大以來,我國確立了以“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為理念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道路,以高質量、高技術為特征的現代化生產促進了產業結構和產品性能進一步優化,居民的平等、綠色、個性化、體驗性消費理念逐漸形成,從居民早期的物質滿足上升至對美好生活的追求,從傳統生存型、物質型消費向發展型、體驗型消費轉變,對消費過程中的服務體驗成為非物質消費需求的新方向。
在市場經濟條件下,勞動差異和多種分配方式決定了居民勞動收入的差異,不同地區經濟發展程度形成區域間居民收入分級,從而對居民消費的支付能力產生直接影響,消費層次逐漸呈現不平衡性的差異化分級。同時,消費理念、消費需求自然地構成差異性偏好的不同消費群體,從而產生多樣化消費層次。
第一,收入水平差異引致的消費層次分級。改革開放初期,公有制經濟占主要地位,勞動收入是居民收入的主要來源,基本生活資料主要以定量票據憑票獲取,消費水平受物資短缺制約。隨著改革開放逐步深化,民營經濟、個體經濟等非公有制經濟擴大了居民收入來源,多種要素參與分配,逐漸引起城鎮和農村不同行業居民收入水平分級,財富主要積累在從事智能化信息技術、金融服務等復雜勞動行業人群,居民支付能力逐漸差異化分層。根據國家統計測算劃分①全國居民五等份收入分組是指將所有調查戶按人均收入水平從高到低順序排列,平均分為五個等份,處于最高20%的收入群體為高收入組,依此類推依次為中等偏上收入組、中等收入組、中等偏下收入組、低收入組。,2017年統計公報數據顯示,我國高收入組人均可支配收入是低收入組的10.9倍,城鎮居民人均收入中位數是農村居民的2.8倍。城鎮居民中高等收入群體②此處中等收入群體包括五等份原則中的中等偏上收入組、中等收入組、中等偏下收入組。以及農村高收入組是全國消費的主要動力人群,他們的人均消費約為城鎮和農村低收入組的3倍。③數據來源:經由國家統計局網2017年全國居民收入五等劃分人數和人均消費計算得出。居民消費能力受到收入水平制約,呈現出高收入高消費、低收入低消費的消費分級。
第二,區域發展差異引致的消費層次分級。我國產業結構發展呈東、中、西三梯度,東部地區作為早期改革開放的重要區域,非公有制經濟活躍,先進的生產技術和優化的產業結構促使東部地區居民生活水平與中部、西部地區產生差距。西部地區生產主要以圍繞自然資源開采的基礎工業和農業為主,資本、交通、市場資源等要素的短缺抑制了西部地區民營企業、個體企業等非公有制經濟的發展,居民消費水平較低。從數據來看(見圖1)④數據來源:經由國家統計局網1993-2016年各省份居民人均消費水平和人口測算得出。,改革開放初期我國各地區居民人均消費水平趨于一致,差異程度較低。此后,東部與中部和西部地區消費水平逐漸產生差距,且該差距日趨擴大,截至2016年,東部地區的人均消費水平是中西部地區的1.6倍。
第三,消費需求群體差異引致的消費層次分級。不同消費群體的消費偏好導致需求差異化。例如,從個體身份差異來看,由計劃生育政策形成的20世紀80年代至90年代間的獨生子女家庭中,父母正逐漸進入退休階段,中青年獨生子女照顧老人的壓力形成巨大的高端養老服務市場和相應的消費人群。對于有適齡在校生的家庭,會對專業教育服務產生需求;從產品層級差異來看,以品牌價值為偏好的群體相比以價格低廉為偏好的群體擁有更高的消費水平。

圖1 1993-2016年我國東部、中部、西部地區① 根據國家統計劃分東部地帶、中部地帶和西部地帶。東部地帶包括北京市、天津市、河北省、遼寧省、上海市、江蘇省、浙江省、福建省、山東省、廣東省和海南省11個省份;中部地帶包括山西省、吉林省、黑龍江省、安徽省、江西省、河南省、湖北省和湖南省8個省份;西部地帶包括內蒙古自治區、廣西壯族自治區、重慶市、四川省、貴州省、云南省、西藏自治區、陜西省、甘肅省、青海省、寧夏回族自治區和新疆維吾爾自治區12個省份。消費水平演變
信息技術不斷創新,帶來消費方式的技術性升級。計劃經濟時期,定量票據和現金是居民獲取消費資料的主要媒介,居民在物質條件約束下進行以解決基本溫飽問題為目標的實物型消費。經濟發展和信息技術的革新帶來居民消費方式多樣化,滿足消費個體精神體驗的消費方式逐漸占據重要地位。
第一,信用消費成為消費主要手段。改革開放前期,我國金融服務以線下現金業務為主,信用消費在“銀貨兩訖”的消費方式時期并不常見且通常以口頭約定為主。現代信息技術發展和大數據應用構建了現代消費方式,信用制度逐漸應用于消費領域并影響消費者行為。一方面,信用制度使得消費者在享受信用服務的同時也對個人行為進行約束。現代消費是在有形或無形的信用制度框架下進行的,居民在消費環節中發生信用違約會產生顯性成本和隱性成本。另一方面,信用評級的鼓勵措施進一步促進消費者消費。信用服務受眾廣、門檻低,生產經營者往往會加大優惠或為信用良好消費者提供以信用為擔保的消費,比如高等級的消費者可在租房、租車時享受免押服務等。
第二,信息消費成為消費主流。基于大數據平臺,作為信息源頭的消費資料供應者將所提供的服務、商品信息提供至作為信息中轉站的應用產品生產經營者,消費者通過互聯網終端對所需信息進行篩選,通過移動支付平臺或線下支付方式完成線上線下互動消費。當前,我國居民在購物、住宿、交通、餐飲、教育和醫療等領域的新型信息智能化消費快速增長,據統計,2017年我國信息消費規模達4.5萬億元②數據源自2018年8月,由工業和信息化部、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聯合印發的《擴大和升級信息消費三年行動計劃(2018-2020年)》。,成為拉動經濟增長的新亮點。信息服務消費也從基本通信需求轉向應用服務和數字信息消費,居民版權意識也得到了跨越式提升。居民利用移動終端實現線上消費、線上或線下體驗的聯動消費模式,消費逐漸趨于共享化、互動化、多元化。
第三,體驗性消費成為消費主要趨勢。新時代,居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不僅是實現物質資料的豐富,更多體現在個體心理的滿足,居民的消費目的將由“滿足欲望”逐漸轉向“打造理想”。隨居民可消費支出上升,居民消費將呈現精神需求在居民消費中占比逐漸上升的態勢,價格因素不再成為消費的唯一參考標準,對產品自身特質的要求、品牌追求以及服務過程體驗逐漸成為消費選擇的重要影響因素,體現消費者個人差異性標簽的優質產品和服務是當前消費者關心的焦點,表達消費者自身的價值主張逐漸成為年輕消費群體的新特點。
第四,追求使用權型消費成為消費新方向。隨著數字經濟發展,居民可通過移動終端應用平臺實現資源共享,線上交通工具、房屋、衣物、數碼電子產品等新型租賃消費模式涌現,表明消費不再是單一的支付——商品所有權和使用權的轉移過程,產生了在信用制度框架下的信用評級——產品使用權轉移——支付的過程。比如,當消費者在應用平臺信用評級合格,消費者通過直接免押先獲得商品的使用權,最后完成支付過程。這種新的消費方式涌現促進服務業消費快速增長,成為大眾消費新熱點,共享型消費逐漸成為主流。
消費關系包括主體與主體、主體與客體間的關系,同時還蘊含消費過程中消費與自然的關系。改革開放以來,我國消費者消費活動的深度和廣度逐步深化和拓展,消費過程中人的關系、人與自然的關系趨于復雜化。
第一,消費活動多元化,消費主體權益受到的侵害在加重。生產經營者逐利目的與消費者對消費資料物美價廉的要求兩者間的矛盾是持續存在的,市場經濟環境下消費者與生產者、經營者之間形成強弱利益對比格局,消費過程中的不平等使消費者權益容易受到侵害。一方面,信息不對稱的存在決定交易的非公平性。現代生產商、經營者通過互聯網大數據實現信息壟斷,通過不正當宣傳隱瞞服務缺陷、潛在危害,“殺熟”等價格歧視行為嚴重侵害消費者權益,影響市場秩序。另一方面,生產經營者失信成本較低,消費者交易安全無法保障。企業逐利的特質驅使部分企業以交易消費者信息等手段,牟取不正當利益。獨立消費個體經濟實力較弱決定了消費者處于消費關系中的弱勢地位,致使消費者維權困難。
第二,存在消費不經濟行為,與綠色可持續發展的要求背道而馳。改革開放初期,為了解決有限物資制約并實現基礎建設和消費資料迅速提升,我國以重工業和以生活資料生產的輕工業為發展重點,重數量和速度,輕質量和環境,這在促進工業化迅速發展和物質財富日漸豐富的同時,也致使資源與環境問題日趨嚴峻,資源迅速枯竭,環境污染嚴重。消費者在享受工業化帶來物質資料豐富成果的同時,其消費行為也間接促使環境進一步惡化,生產不經濟與消費不經濟同時制約著經濟的可持續發展。
進入新時代,我國發展路徑由高速度向高質量轉變,科技創新和智能化發展有效地促進了產業結構升級,落后產能逐漸遷移或淘汰,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成效顯著,消費資料品質優化。但同時,居民消費層次隨生活水平提高進一步升級,更多人群追逐消費高端化、奢侈化,消費過程中的過度消費、不文明消費等消費不經濟行為成為普遍現象。外賣物流的過度包裝、電子數碼產品更新周期縮短導致高淘汰、消費廢舊處理嚴重滯后等問題日益嚴重。
消費關系,歸根結底主要是物質利益關系,其中消費是人們物質利益的實現過程,消費關系是人們物質利益關系的最終實現。首先,社會再生產過程中,消費作為其中的一個環節,是不能獨立于社會生產的,必然受到生產、分配、交換的影響,消費關系演變是受生產關系、分配關系和交換關系影響而變化的漸變過程。然后,消費系統中,消費力變化對消費關系演變起到直接作用。最后,隨科學技術發展和人民文明程度提升,綠色和諧的消費關系是消費關系未來的演變趨勢。
馬克思認為社會生產過程中,“一定的生產決定一定的消費、分配、交換和這些不同要素相互間的一定關系”①《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02頁。。四環節相互作用,組成錯綜復雜、不斷運動的社會再生產過程。不斷發展的再生產過程中,消費作為終點,其演變是由生產、分配、交換的作用決定的,一定的生產關系、分配關系和交換關系形成了特定的消費關系。
首先,生產關系決定的消費資料豐富程度及其分配體現消費關系的性質。馬克思認為,生產“給予消費以消費的規定性、消費的性質”②《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94頁。,不同生產關系下,有著不同的消費關系。資本主義社會,生產資料掌握在資本家手中,資本家通過消費活動的完成實現對工人剩余價值的占有。顯然,在資本主義制度下,消費不是生產的直接目的,而成為資本家對工人進行剝削的實現手段,“生產力越發展,它就越和消費關系的狹隘基礎發生沖突”③《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5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72頁。,存在生產與消費的對抗性矛盾。社會主義制度下,生產和消費不存在這種沖突矛盾,消費是全民的消費,生產的目的是消費。在計劃經濟時期單一的公有制經濟制度下,消費資料由政府主導的國營企業按指令進行生產、分配,消費活動主要以供給制由國家計劃統一進行,物質資料受落后生產力制約而非常匱乏,國家通過統購統銷方式壟斷消費資料,居民自主消費水平和消費層次較低。隨著市場經濟制度改革,我國經濟制度由單一公有制發展至非公有制經濟成分占重要比重的多種所有制結構,消費資料分配多元化,市場作用推動經濟效率和生產技術水平的提升,進而實現了消費資料的極大豐富化。非公有制經濟范圍內生產資料的個人所有差異以及不同居民集團、不同階層間的勞動差異和其他生產要素差別導致個體消費資料分配差異,消費關系日益復雜。
其次,分配關系決定的消費個體地位差異導致消費關系的消費力差異。馬克思認為:居民所擁有消費資料的質和量,取決于由特定分配關系決定的對消費資料的消費力,“社會消費力既不是取決于絕對的生產力,也不是取決于絕對的消費力,而是取決于以對抗性的分配關系為基礎的消費力”④《資本論》(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272-273頁。。在資本主義按資分配制度下,勞動者的消費力服從于資本家剝削勞動者剩余價值的目的,資本家最大限度地降低勞動者工資以追求更多財富積累,資本家和勞動工人對消費資料的占有存在極大的利益差距。在中國改革開放初期的公有制經濟制度下,政府通過計劃指令調節消費資料的分配以控制物資不足限制下的居民需求,按勞分配是個人獲得消費資料的主要分配規律,不同階層、不同居民通過多勞多得、少勞少得可以“同等地、愈益充分地交歸社會全體成員支配”⑤《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30頁。,居民消費資料分配的差異主要取決于居民勞動質和量的差異。在市場經濟條件下,隨著生產力發展,掌握核心技術和先進經營管理的勞動者逐漸開始參與生產經營活動,資本由單一的物質資本擴展到包括人力資本、技術資本等更為復雜的資本組成并參與到生產投入和產出利潤的分配中,個人資本、技術、管理者才能等要素參與生產活動并參與分配,在極大改善居民財富收入水平的同時也使得居民收入水平產生分級,使得不同居民群體間產生消費能力差異。
最后,交換關系決定的消費消費資料的過程體現著消費關系的實現。交換和消費受生產力發展水平的影響,“在人們的生產力發展的一定情況下,就會有一定的交換和消費形式”①《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532頁。,交換是產品生產到消費的流通環節,生產力越發達,交換的層次就越高。在商品經濟條件下,交換經歷了商品—貨幣—商品的過程,隨著經濟和技術不斷發展,交換的深度、廣度和方式不斷升級。計劃經濟時期物質資料短缺,消費資料以用于生存必須的生活消費品為主并以憑證為媒介實現交換,交換規模小、層次低。隨著市場機制在分配中作用的發揮,交換主體在個體經濟、民營經濟等非公有制經濟逐漸發展過程中得以進一步擴大,交換客體的深度和廣度不斷升級,具體表現在消費品在科技創新和生產力推動下實現質量和數量上的提升。與此同時,交換方式從以傳統紙質貨幣為媒介向以電子貨幣及信用貨幣為媒介逐步深化。在以紙質貨幣作為交換媒介條件下,消費者在向生產者或經營者支付貨幣的同時獲得商品的所有權和使用權。在當前網絡信息化時代,交換載體的豐富和交換方式的升級使得消費跨越時間、空間阻礙,消費者以新型租賃方式在無需支付高額成本的前提下獲取消費資料使用權以及消費體驗感,虛擬貨幣和線上交易渠道的產生使信用消費和信息消費得以實現。
馬克思的消費力內涵,或者說消費能力的含義,并不等同于消費者購買力。它既包括購買力,還包括消費者的知識才能等內容,“消費的能力是消費的條件,因而是消費的首要手段,而這種能力是一種個人才能的發展,一種生產力的發展”②《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下),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255頁。。傳統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學者們將消費力劃分為自然消費力、社會消費力和絕對消費力,即將消費力從居民自身需要、特定社會生產關系以及購買力等角度進行劃分。從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實際來看,人的消費力可從三個方面概括:第一,體現了不同分配關系下的人的支付能力;第二,體現了受消費者知識文化制約的消費理念;第三,體現了由科學技術水平決定的消費資料等級。與生產領域生產力的發展決定生產關系一樣,在消費領域中,由消費力決定的消費個體間的社會消費力和絕對消費力的差異,決定了不同群體間的消費關系。
首先,消費的支付能力差異決定了不同群體間的消費關系。一般來說,收入水平直接決定有消費支付能力的購買力,消費的實現,“不是受一般社會的消費需要的限制,而是受大多數人總處于貧困狀態、而且必然總是處于貧困狀態的那種社會的消費需求的限制”③《資本論》(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350頁。,收入水平直接決定需求,也就決定了有支付能力的消費力。一方面,生產條件和生產力水平不同決定了勞動者收入水平差異,進而引起個體消費支付能力的差異。科學技術發展和生產力水平提高極大地推動了物質財富的增長和積累,例如,城鎮生產力水平高于以農業為主的農村地區,城鎮居民貨幣收入、享受的保障福利高于農村居民,因而城鎮居民商品性消費高于農村消費群體。另一方面,生產中的勞動差異影響收入分配,從而導致個體間消費支付能力差異。在市場經濟條件下,掌握先進技術和擁有高知識水平的勞動者通過多種分配方式參與生產投入和利潤分配,多元化收入來源提高了腦力勞動者收入水平,從事簡單勞動的勞動者和從事復雜勞動的勞動者間的支付能力逐漸產生差距。
其次,消費者的知識才能決定了不同群體的消費方式。消費力是“個人才能的發展”,消費需要及其滿足,“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社會的文明狀況”①《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7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43頁。,這種需要是以個人科學文化水平的提高為基礎的,其“范圍和數量由一般的文化狀況決定。”②《資本論》(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269頁。消費者才能對消費的影響,可歸納為兩個方面:其一,消費者知識才能影響消費者消費消費資料的能力,消費者具備的知識水平決定購買消費品的使用價值的發揮。譬如,電腦消費群體中部分人以電腦作為工具使用,也同樣存在部分人將電腦視為影片播放器。其二,消費者文化水平影響個體消費理念的塑造。文化教育水平培養、形成并提升了消費者愈加先進、文明的消費理念,人民不單純滿足于基本生理需要追求,高品質物質消費、精神消費、發展消費成為當前消費熱潮。消費者在獲得消費帶來滿足感的同時,逐漸樹立權益意識,體現為消費者消費過程中的個人權益保護意識以及版權保護意識。
第三,一定生產技術水平決定了消費發展趨勢。特定的生產力決定了消費資料的范圍、質量以及消費方式的發展程度,“生產生產著消費”③《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0頁。,生產力發展趨于智能化,消費力也趨向智能化。實現人的全面發展,“需要一種全新的人,并將創造出這種新人來”④《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42頁。。科學技術發展,信息化、智能化進程中產生了“這種新人”,他們擁有進行智能化消費的能力,廣泛進行信息消費、智能消費。信息化消費促使居民消費打破時空限制,通過信息技術,將物質消費和精神消費集成為一體,消費者可通過互聯網實現線上線下互動消費。智能化生活方式也逐漸融入居民生活,消費者運用消費指令,通過后臺大數據信息平臺進行智能化操作,享受各種消費便利。科學技術發展,決定了多元消費的集成消費關系。
消費關系在社會再生產各環節相互影響和消費領域內部消費力的作用下,其演變路徑歸根結底是基于人民需求沿著以人民利益為核心的道路演變的,政策制度的選擇以解決各時期主要矛盾為目的,消費關系演變與社會矛盾演化相適應。從我國消費關系演變實際來看,我國消費關系演變是在消費主體間、消費主體與客體、消費與自然的矛盾作用下沿著滿足人民物質利益需要——滿足人民美好生活需要的路徑發展的,最終實現消費主體、消費客體和自然間的綠色和諧關系。
消費與自然之間的和諧關系問題的核心是人的生存利益。馬克思認為,物質生產中人與自然間的關系是雙向的,也就是說在人的生產活動中消費資源對自然產生影響的同時,自然會反作用于人的生活生產,存在人類經濟生活與生態自然發展的矛盾。改革開放初期的工業化生產基于滿足居民基本消費資料目標采取資源消耗式生產,短期內實現了消費資料的豐富,但也引發資源過度消耗、環境破壞等問題,居民生活質量快速下降。人作為生產的主體也是消費的主體,其過度消費行為使人與自然的矛盾進一步深化,自然環境惡化逐漸影響居民生存環境,同時人為了改善環境付出了高昂成本,制約了生產力發展。隨著技術進步以及人民文化水平的提升,生產消費由量的滿足升級至質的滿足,環保、可持續的綠色消費理念將成為今后主流的消費理念,居民將追求綠色出行、綠色旅游、綠色飲食等可持續消費。綠色消費理念引導消費者將消費活動約束在不打破資源環境平衡可承受的范圍內,實現消費與自然間的和諧。同時,綠色消費是公平、適度的消費,居民在享受消費資料權利的同時要承擔維持環境可持續的責任和義務。公眾通過居民消費方式和消費客體的選擇對消費者進行素質道德評價,同時社會通過對企業生產和社會責任承擔的評價進行監督,這就將人民物質消費和精神消費、社會評價和自我滿足、權利和義務聯系了起來,有利于促進人民知識才能和企業責任意識提升以及社會文明進步。
馬克思認為未來社會將是“以每個人的全面而自由發展為基本原則的社會形式”①《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64頁。。人的發展的最高目標是實現“全面而自由發展”,要實現這一目標,其中重要條件之一就是實現合理消費,也就是說,消費的目的最終是“為了人”。
消費關系演變是一個漸變式過程。改革開放前期,由于物資匱乏,人民的基本生活需要無法得到很好的滿足,生產的目的是滿足人們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生活需要。進入新時代,人民的需要不再局限于基本物質文化要求,經濟的發展要滿足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為此要解決發展的不平衡和不充分問題,使每個人的“體力和智力獲得充分的自由的發展和運用”②《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633頁。。
在消費領域,物質文化的“量”已不再是生產的最終目的。居民消費需求升級,消費者追求高質量、高科技、高服務的消費模式,在消費過程中不僅追求自身的物質和心理的滿足感,而且更加注重綠色可持續的消費產品和服務,追求人與人之間、人與自然之間的和諧消費。因此,構建以人為本的綠色和諧消費關系,是我國進一步深化改革的重要方向和目標。這就要求消費資料的生產要實現量和質的雙重提升。
第一,以科技創新為引領,優化消費模式。(1)加大對個人、企業科技創新的激勵,提高創新項目的成功率和轉化率。先進的生產技術、信息技術將改變人類的生活模式,隨著科技不斷創新,將有大量的新產品、新服務涌現,這將改變人們的消費習慣,變革消費模式,催生跨越時空、線上線下、體驗共享等多種消費業態的興起。(2)推動現代信息技術在生產生活中的廣泛運用。移動互聯網的普及、信息網絡互聯能夠促進供給側與需求側的高效耦合和精準對接,減少消費者選擇的時間與試錯成本,同時將信息化數據轉換為生產力,引導企業提供符合消費者個性化需求的產品和服務,促進消費模式重構,帶動產品和服務創新升級。智能化為各行業提供發展動力,使產品及服務更加貼近、適應消費者需求,減輕人的負擔,改善居民生活方式,帶來新的生活體驗。(3)完善知識產權保障制度。加大對個人、企業創新科技的產權保護,提升全民創新積極性和消費群體的文明消費意識。
第二,加大收入分配調節力度,提升居民消費支付能力。(1)完善收入分配制度。要提高居民收入水平,建立健全居民收入增長長效機制,力求實現居民收入與國民經濟同比增長,縮小城鄉、區域居民收入差距。(2)完善社會保障制度。要促進城鄉居民社會保險制度的健全和各項標準的提高,提高企業退休人員待遇,健全現行養老保險“雙軌制”;提高城鄉居民最低生活保障標準,多渠道安置產業結構調整所影響的職工,加強對困難人群的就業援助和幫扶工作,推進貧困勞動力的就業扶貧工作,積極扶持生活困難群體自主脫貧,實現精準脫貧。(3)不斷提升就業水平。提供全方位公共就業服務,滿足多層次勞動者不同就業需求;規范勞動力市場秩序,完善扶持自主創業政策,鼓勵勞動者自主創業和自謀職業,促進多種形式就業;促進高質量就業。
第三,大力發展教育事業,加大對消費者的培訓力度,提高消費者的綜合素質。(1)加大文化教育投入,提高消費者科學文化水平,提高消費者的消費能力。要使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成果尤其是科技創新的成果轉化為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的滿足,必須增強需求側結構對供給側結構優化升級的適應性,即隨著供給側結構優化升級,需求側結構也必須跟著優化升級。消費者的消費能力需要培養,消費需求需要創造。為此,要加強對消費者的教育培訓,使消費者積累豐富的消費知識,創造消費者新的消費偏好,開拓消費者新的消費領域,讓消費者更快接收新的消費資料,從而創造消費者對新消費品的需求。(2)通過宣傳提高消費者的個人權益保護意識和能力,保護消費者合法權益。文化教育缺失的消費者,維權意識和自我保護意識薄弱,容易遭遇欺詐,蒙受損失,難以維護自身合法權益。(3)培養消費者合理的消費理念。消費者的消費行為受消費理念的支配,要努力使消費者樹立合理的消費理念,使消費者不盲目追求流行、奢侈、畸形消費,形成綠色、節約、和諧的消費行為。
第四,完善消費相關法律和加強道德約束,構建和諧消費環境。(1)通過制定并實施消費政策來引導綠色生產和綠色消費,調節消費市場消費結構,進而促進經濟綠色協調平穩較快發展;(2)加強監管,在消費品生產責任上,增強生產者、銷售者對于產品質量的法律責任,提高違法成本,嚴懲違規違法企業,營造公平、安全、和諧的消費環境;(3)樹立正確的消費道德規范,在提升企業社會責任感的同時,引導消費者自覺抵制浪費性消費、破壞環境性消費、不誠信性消費,實現適度消費、低碳消費、綠色消費、健康消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