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 杰 任新民
(云南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云南·昆明 650500)
2005年以前,我國民族關系的官方表述均為“平等、團結、互助”。胡錦濤同志于2005年中央民族工作會議上首次提出我國56個民族是“平等、團結、互助、和諧的社會主義民族關系”。在此之后,這一表述得以沿用。十七大報告、十八大報告均強調要“鞏固和發展平等團結互助和諧的社會主義民族關系”。2018年3月5日召開的十三屆人大一次會議對憲法相應條款作了修改,將“和諧”民族關系寫入我國根本大法。在我國憲法民族關系中,平等團結互助是手段,和諧是結果;前者是過程,后者是目標;前者是量變,后者是升華。可見,從2005年胡錦濤在中央民族工作會議的講話中提出“和諧”的民族關系,到2018年“和諧”最終寫入憲法,構建和諧民族關系已上升為國家意志,為當前民族工作指明了方向,是鞏固、發展、調整新時代民族關系的目標與導向。
十八大以來,我國進入了新時代。新時代民族和諧關系是我國各民族在長期交往中形成的和睦相處、和衷共濟、和諧發展的民族關系。學界對新時代和諧民族關系的研究還處于起步階段,典型的有:陳祥,石開忠,周真剛《新時代和諧民族關系研究》、劉吉昌《“和諧”是新時代中國民族關系發展的必然要求》、陳祥《鞏固和發展新時代和諧民族關系透析》等,這為進一步研究奠定了基礎。拙作以民族交往為切入點,認為民族關系取決于民族交往狀況,新時代和諧民族關系的構建有利于民族交往的梯次遞進和持續深化,有益于彌合民族地區不平衡不充分的社會發展,有助于尊重民族文化,縮短民族心理距離,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
民族交往即民族之間的接觸、交流和往來,是民族關系的構成方式。馬克思主義認為,一個民族的整個內部結構,及其與其他民族的關系,都取決于這個民族的生產以及它的內外部的交往程度。[1]
我國古代,東南少數民族與北方少數民族、西南少數民族與西北少數民族,彼此之間很少乃至根本沒有接觸的機會,因而各民族之間的民族關系也就無從談起。時至今日,盡管時代發展,人口流動加快,各省區少數民族種類增加,但很顯然,并不是每個民族都與其他55個民族建立了民族關系。漢族之所以能與各少數民族建立關系,很大程度緣于其人口眾多遍布全國的先天條件,固然與各少數民族有很多接觸機會。可見,民族關系產生是以民族接觸為前提的。值得注意的是,盡管居住格局是影響民族關系的重要變量,但并不意味著只要民族混居就會出現民族接觸。在有些地區,盡管各民族相鄰而居,但并不交往。如新疆南疆的漢族就很少與維吾爾族交往,北疆的河南村、陜西村也很少與當地哈薩克、維吾爾、回族等少數民族交往,[2](P238-248)而有些民族混居小區,門對門的兩個民族家庭也從無交集、彼此互不認識。
民族關系態勢表現為民族間友好或沖突、陌生或融洽、隔閡或親密等不同狀態。橫向而言的民族交往廣度和縱向而言的民族交往深度是衡量民族交往水平的兩個主要指標。民族交往廣度指的是交往的本民族數量;民族交往深度以該民族參與交往人數、交往層次、交往內容為標準,并以此衡量民族交往的程度。一般而言,某地民族種類越多,民族交往越深入,民族的社會融合度越高,該地民族關系越好,這是目前學術界推崇民族互嵌社區和社會結構的主要理論依據之一。
根據民族交往狀況,民族關系可大致分為三類。第一類,民族交往開啟民族友好關系,且友好交往關系不斷升級,民族關系趨于和諧。蒙古族與藏族經濟生活、社會組織、社會生活乃至風俗習慣、生活禁忌相似,二者交往頻繁且深入,“自古蒙藏是一家”是蒙藏友好民族關系的真實寫照。第二類,隨著民族交往,兩族了解趨于深入,但文化差異大且矛盾沖突無法有效緩解,民族關系疏離。旦正才旦的論文就為我們詳細呈現了青海M 村藏族和撒拉族從接觸到沖突再到分離的全過程。第三類,民族接觸伊始就伴隨民族摩擦,之后,沖突不斷化解調適,民族關系好轉。多族共生于有限的資源、差異的文化、臨近的地理位置中,或多或少會有摩擦甚至沖突,問題的關鍵在于矛盾能否有效化解并能否支撐交往不斷深入。
根據交往水平,民族交往可分為生計交往、文化交流交鋒、族性交融,三者并非截然分開,而是相輔相成、緊密聯系。從生計交往到文化交流交鋒再到族性交融,各交往民族實現了一次次由淺入深的民族關系構建,最終形成了和諧的民族關系。民族交往的梯次遞進即交往從低到高、由淺入深的循序漸進狀態,是構建民族和諧關系的關鍵。
民族生計交往是民族生產生活物資的往來互通,主要涉及民族居住格局、商品交易、生產互助、飲食服飾互鑒等。我國古代的茶馬互市、邊境貿易就是民族生計交往的典型,還包括為掠奪土地、人口而發生的民族戰爭。為了民族存續,民族生計交往勢必發生,隨著時代發展,它會越來越頻繁。生計交往是初步的、基礎的民族交往,是和諧民族關系的物質基礎。
生計交往中各民族形成相互依存的民族關系,是生產關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制約并決定著政治、文化、精神交往。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不同環境催生不同的生產生活方式,當人們發現與不同經濟形態下的民族互通有無可更好地滿足生產生活時,民族生計交往便由此形成。緣于此,為實現生產生活物資互通,即便兩族相互提防絕無交流,但貿商交易也會廣泛存在。可見,民族生計交往是各民族為滿足自我存續而進行的必然選擇,生產生活物資相互借鑒、互通有無是民族交往的天然智慧,也是與他民族發生聯系的基本形式。
民族文化交流交鋒是較深入的民族交往,處于文化空間,是和諧民族關系的文化紐帶。這里的文化是廣義的,民族文化交流交鋒不但涉及民族物資交換,更涉及民族文化全方位交流,主要涉及各民族語言共通、風俗涵化、宗教包容等。語言共通是衡量民族互動關系的重要指標,區域內各民族語言不通會嚴重影響民族關系。在此基礎上,出現民族風俗相互涵化,而宗教信仰是否有強烈的排他性對民族文化交流交鋒至關重要。
我國地域遼闊、生態多樣,各民族形成初期,因自然限制和地理切割,生存在高山、壩區、林海、草原、荒漠等不同環境。“每個民族的文化都是該民族對其生成環境所做的挑戰的一種回應”。[3](P109)為適應不同環境,各民族形成不同生產生活方式和基于此的飲食習慣、風俗倫理、民族語言等迥然不同的民族文化及民族心理。從這種意義上,民族就是文化共同體。有民族就有文化差異,文化是維持民族邊界的基礎[4],不同民族文化下人們的道德價值觀大相徑庭。隨著民族生計交往的加深,強烈的民族文化交流交鋒也就接踵而至,“非我族類”的語言、習慣、宗教、價值觀念會反過來強化本民族的歸屬感。民族文化差異會引發語言共通、飲食趨同、服飾兼容、宗教包容等文化交流互鑒,也有導致發生激烈沖突的潛在風險。對虔誠的藏民而言,喇嘛信仰基本是其生活支柱和生活目標,這對大多數無宗教體驗的民族成員而言是不可理解的。同樣,他們對喇嘛教的態度,在藏民看來也是荒謬的。民族文化既有交流更有交鋒,抹殺民族文化差異徒勞無功、適得其反,不同民族文化構成了內涵豐富的中華文化,它們既有共性,也有個性,豐富和發展著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要關注、尊重、保護民族文化,倡導和而不同、美美與共的價值理念。
族性是一個外來詞,表示所有難以被消融的民族特性。在我國,族性指民族的血統、語言、傳統、宗教、認同等一系列民族構成因素中的特性,在民族交往中,族性逐漸變遷,可被其他民族感知是族性最鮮明的特點之一。[5]族性交融是深層次的民族交往,基本處于精神空間,是和諧民族關系的精神保障。
首先,結構交融是族性交融的重要方面。社會結構是社會成員的組成方式及相互關系的穩定狀態,各民族結構交融強調不同民族在社會結構上的彼此滲入關聯。當民族之間在社會結構上嚴重斷裂、互不相交時,就會形成平行社會,對社會和諧和國家統一有嚴重威脅。要構建和諧民族關系,就要實現各民族在社會結構上相互交融,最終形成民族互嵌型社會。其次,族際通婚是血緣屬性方面的族性交融。民族能否通婚是民族關系好壞的最重要指標之一,只有兩個民族彼此語言相通,交往頻繁,觀念相近,無整體性偏見歧視,民族通婚才會較多出現。[6](P380)族際通婚模糊甚至變更民族邊界,對社會整合和民族關系和諧具有重要影響。再次,情感交融是心理屬性方面的族性交融。從長征時期彝海結盟到新中國成立初期庫爾班大叔上北京,注重與各族人民互信互愛心心相印一直是我國民族工作的優良傳統。改革開放以來,各族人民取得了全面發展,情感交融更加深入。同時,在快速現代化過程中,各民族發展不平衡,心理落差與心理焦慮容易滋生。這就需要我們融情于教、融情于事、融情于理,而各民族相互欣賞、包容、理解、尊重是美美與共的融情路徑。
和諧民族關系取決于民族交往的梯次遞進,但民族交往是一個復雜系統,梯次遞進并非自發形成,而需要一系列條件支撐。在眾多影響因素中,民族利益滿足狀況、民族心理距離、民族認同貫穿民族交往的各層次全過程,是民族交往梯次遞進的關鍵樞紐,且三者分別在民族生計交往、文化交流交鋒、族性交融中占據主導性地位。
馬克思主義認為,生產離不開交往,交往也離不開生產,生產和交往構成人類歷史發展的經緯線。為滿足民族生產生活需要,民族在衣食住行等生計方面的交往構成最基本的民族交往。生計方面的民族交往與其說是選擇,不如說是民族生存發展的必需。即便宗教信仰差異較大的民族在風俗習慣上不密切往來,但毫不妨礙其商品貿易,藏彝走廊沿線的民族商貿便是如此。這種民族交往,旨在獲取本民族所希冀的物質目標,利益滿足狀況是該民族的核心要素。長期而言,交往民族間的利益滿足是對等和平衡的,長期失衡就會導致民族交往中斷,民族關系倒退與終止。隨著社會分工的精細化,民族生計交往會愈演愈烈,各民族間必將形成誰也離不開誰的利益共同體,民族生計交往深刻地體現出民族利益滿足的關系。
民族交往心理和民族交往行為是民族交往的基本要素。民族交往行為決定民族交往心理,民族交往心理指導民族交往行為,行為是現象,心理突顯本質,二者相互影響、相互制約又并行不悖、各成體系。民族心理距離是民族間的親密程度與理解程度,它是民族文化交往是否發生和文化交鋒強弱與否的核心。在民族語言、風俗習慣、宗教信仰等文化交流交鋒中,民族心理距離上升為能否實現民族繼續深入交往的核心要素。倘若民族心理距離過大,彼此心生厭惡互不理睬,即便交往條件再充分也形同虛設毫無意義。徐黎麗在拉薩的調查發現,藏族即便將自己住宅樓中的第一層租給漢族,但除了收取房租外,幾乎沒有其他交往,更談不上文化交流,雙方的心理隔閡難以逾越。引發民族心理距離過大的原因很多,歷史沖突、宗教風俗差異過大、彼此偏見等,都會造成民族之間互不信任、缺乏深入交流。反之,民族心理距離較小,交流就會深入。在民族文化交流交鋒中,關注民族心理距離,致力于心理距離的彌合尤為重要。
與民族利益、民族心理距離等影響因素相似,民族認同的影響作用也貫穿于民族交往的始終,但在族性交融中最為突出。一個民族必須與“非我族類”的他族接觸,民族認同才發生。[7](P7)民族認同區別本族與他族,對本族認同,對他族認異,包括認知、情感、行為等一系列動態過程。民族認同分為由低到高的三個層次:對本民族認同、對交往民族認同、對中華民族認同。對本民族認同是前提與基礎,對交往民族認同是橋梁與中介,對中華民族認同是目標與結果。不同層次的認同可以并存不悖,高層次的認同并非一定取代或者排斥低層次的認同。[8]一方面,民族認同的認知與情感源于民族個體的親身體驗。民族個體自出生起,就身處特定民族中,該民族有特定交往的民族,在學習本民族文化的同時,也受他族文化的熏陶,對本民族依戀,也或多或少存在著對他族的認同或認異,這在族際通婚家庭尤其明顯。同時,每個民族都置身于中華民族,是中華民族的一部分,與中華民族“同呼吸、共命運”。與他族能否深入交往,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對他族認同或認異的程度。另一方面,民族認同中的行為傾向與該民族利益密切相關。單個民族勢單力薄,其生存發展既有賴于與他民族交往合作,也有賴于對中華民族的認同。整體大于部分之和,各民族對中華民族的認同,使各民族利益最大化、功能最優化,這也是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的價值所在。中華民族認同整合各民族利益,使各民族共同團結進步,共同繁榮發展,實現民族關系的和諧。
如上所述,民族交往與民族關系是表與里、外與內、形式與內容的關系。和諧民族關系構建的關鍵在于民族交往能否順利實現梯次遞進,否則就會出現民族關系的停滯倒退甚至突然中斷。結合民族交往梯次遞進的影響因素,新時代和諧民族關系的構建應當彌合少數民族及民族地區的不充分不平衡發展,尊重民族文化差異、增進文化交流,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
新時代社會主要矛盾的變化表明,要實現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就必須解決發展的不平衡不充分問題,[9]不充分不平衡發展嚴重影響新時代和諧民族關系的構建。首先,區域發展不平衡。改革開放初期,我國采取區域非均衡發展戰略,少數民族廣布的西部地區源源不斷向東部輸送原料,支持東部地區快速發展,但西部發展滯后。近年來,西部增速很快,且具有生態優勢、多民族文化優勢、資源優勢,要發展特色產業,在國家扶持下實現跨越發展,力爭成為發展熱點區域。其次,民族發展不平衡。市場經濟下,少數民族與漢族之間,各少數民族之間,同一少數民族內部都出現了發展不平衡問題,這就要求我國改變以往“少數民族-漢族”的二元優惠結構,實現民族優惠政策的精準化。再次,民族地區發展不充分現象仍然存在。民族地區有無可替代的民族文化優勢,但處于發展邊緣,支撐發展的人才資本薄弱,特別是教育、醫療、社會保障等基礎設施建設薄弱,導致人才“東南飛”。國家、民族地區、發達地區必須聯合發力,助力民族地區教育、交通、醫療、住房等民生建設。
地域是孕育民族的空間格局,也是民族形成發展的基本條件,特定民族環境決定特定生產方式,衍生相應服飾、飲食、習俗等,形成不同民族的文化特質,構成民族差異,這是民族文化交流的前提。必須尊重民族文化差異,才可以盡可能地減少各民族文化交鋒與沖突,為縮短民族心理距離提供條件。各交往民族生產生活相互補充彼此依存,建筑風格、服飾飲食習慣相互借鑒,語言文字、風俗習慣、宗教信仰不斷涵化、變遷、發展。在民族文化交流交鋒中,有的文化消融,有的積淀,又有新的民族文化產生,但更多地是各民族文化的相互涵化。文化涵化以生產生活現象為開端,最終影響深層次信仰、價值以及民族心理。這一過程便是民族心理距離縮短的過程。
要堅決反對、制止、打擊“兩種民族主義”。大漢族主義自視自己即中華民族,對少數民族置若罔聞。狹隘民族主義保守孤立、排斥異己,成為民族分裂主義的滋生土壤。大漢族主義和狹隘民族主義都會嚴重阻礙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培育。其次,構建各民族共有精神家園。共有精神家園是在各民族長期交往交流交融,共同團結奮斗、共同繁榮發展中形成的共同意識、共同文化心理,是中國民族優秀文化的結晶,是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的精神依托,是構建民族和諧關系的重要保證。再次,要認真培育與踐行“五個認同”。要發揚愛國主義傳統,增強對偉大祖國認同。深刻把握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增強中華民族認同。要學習與傳承中華優秀文化,增強對中華文化的認同。要積極學習馬克思主義政黨思想,增強對中國共產黨的認同。要深刻理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增強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認同。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本質上是認同問題,與“五個認同”相輔相成,是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重要基石。[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