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英團
(作者為獨立書評人)
美國之所以展現出與眾不同的天賦,核心在于能夠容納創造性破壞帶來的后果,破舊立新的潮流從未衰退,新人口、新觀念總是不斷帶來進步。然而,正視當下,美國發展止步不前,是繼續保持領先地位,還是拱手讓人,應該從歷史中尋找答案。

書名:《繁榮與衰退》
去年11月,通用汽車在整個中西部地區裁撤了數千名員工。今年8月,美國鋼鐵宣布在密歇根州削減200名員工。日前,著名家居產品零售商勞氏公司宣布裁減數千個工作崗位,能源業服務商哈里伯頓也加入了裁員行列。從“繁榮”到“衰退”,美國經濟的“特朗普繁榮”正在轉向“特朗普昏暗”。美國何以成就“繁榮”,又為何陷入“衰退”?在財政政策刺激空間已十分有限的情況下,美聯儲未來的行動不僅影響著美國經濟的近景,也關系到美國經濟乃至世界經濟的遠景。美聯儲前主席艾倫·格林斯潘認為,美國經濟是一個不斷演變的有機體,既會增長,也會停滯,美國經濟仍有穩健一面,甚至仍將保持著高速增長。而美國之所以展現出與眾不同的天賦,核心在于能夠容納創造性破壞帶來的后果,破舊立新的潮流從未衰退,新人口、新觀念總是不斷帶來進步。
盡管在卸任后,格林斯潘的一些政策由于2008年次貸危機的爆發而充滿爭議,但全球“經濟沙皇”、“美元總統”的稱號并非浪得虛名。在新著《繁榮與衰退》中,我們不但看到一片荒蕪的殖民地是如何成為人類歷史上最強大的創新引擎,格林斯潘與《經濟學人》編輯阿德里安·伍爾德里奇還以凝練的語言闡述了社會因素對經濟發展的決定性作用。受“客觀主義”哲學流派創立者安·蘭德思想上的啟發,格林斯潘始終堅持自由主義的理念,重視自由市場,反對政府的過度干預。他認為市場是理性和高效的,對政府的管制和干預始終持懷疑甚至否定態度。格林斯潘指出,歷次經濟危機的發生,不僅表現為市場失靈,也突出反映出政府的失效。對照當前,他認為美國和歐洲近年來陷入的經濟疲敝,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摒棄了過去行之有效的市場經驗,陷入了福利權益陷阱,并在民粹主義壓力下急劇壓縮了市場自由度。對于美國經濟的前景,格林斯潘和伍爾德里奇仍然抱有信心,他們認為美國解決經濟問題的鑰匙就在自己手中—正是因為在面對創造性破壞帶來的損失時,美國人總是愿意用犧牲換取收益,才鼓勵了創新精神與企業家精神的發展,推動著美國走向財富和力量的巔峰。
理解美國成功的原因、曾經遇到過的問題以及美國未來要走的道路,對于整個世界都至關重要。“盡管基于市場的信號和經濟學家預測顯示經濟遭遇波折的可能性越來越高,但歷史表明經濟并不會陷入萎縮”,格林斯潘認為,美國經濟正處于漫長的復蘇之中。書中,他與伍爾德里奇還談論了美國經濟深層次的問題,并提出與唐納德·特朗普完全不一樣的“讓美國再次強大”的答案。他們認為,美國經濟成功的關鍵在于能夠允許和容忍“創造性破壞”,相比大多數國家,美國更善于處置創造性破壞所帶來的創造性成果和破壞性后果,既擅長創建各種各樣的企業,并培養這些企業成長壯大,也擅長關閉那些失去競爭力的企業。這種特質得益于一個移民國家推動的創業精神,其中企業家群體發揮著重要作用,“這些人能夠通過個人意志和智慧,把未來趨勢變成現實。企業家在追逐建設企業帝國、發行新產品或者根據人類的本性追逐財富的過程中,推動了生產力的長期進步。”
“破壞性創新”思維是超前、靈活的創新之舉,越是居于領先地位,越要反省是否具有“破壞性創新”意識,更要勇于破壞性創新,即使“破壞”的是自己。“創造性破壞”是推動經濟進步的主動力,堪稱“永遠存在的颶風”。格林斯潘認為,“創造與破壞是一對孿生兄弟。創造性破壞是用更前沿的科技手段和與這些科技相關的新的工作崗位……為我們帶來一個生產力更高的經濟體。”當然,“創造性破壞”不會按照摩爾定律的原則順利開展。一種新技術推動一個經濟體發生改變,可能需要花費相當長的時間,也可能引發“質疑、憎恨甚至義憤的浪潮”,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為人們本身懼怕變革,因為變革必然產生贏家和輸家。正如格林斯潘所言“創造性破壞潛藏著一個天生的悖論,即曾經在創造性破壞過程中獲得收益的人很有可能變成最終抵制創造性破壞的人:曾經嘗到甜頭的人,要么擔心自己的工廠將變得跟不上時代,要么擔心競爭對手可能會造出比自己更好的產品,他們會竭盡所能來凍結市場上的競爭,把他們所享有的暫時性優勢轉變成永久性優勢。”
“創造性破壞的過程是資本主義體制的一個核心特質,它是資本主義體制得以存在的基礎,同時也是任何一個資本家都必須與之共生的現象。”正如“創新理論”鼻祖約瑟夫·熊彼特所言,創造性破壞背后看不見的力量其實就是市場。在很大程度上,美國的繁榮在于它認可毀滅是創造的必經之路。美國擁有全球最自由的破產法,它允許公司倒閉,在發展的進程中也會主動廢棄一些城鎮和關閉一些工廠。原因在于:一方面,美國作為一個相對年輕的新共和國,其既得利益者權力相對較小,憲法容許甚至鼓勵人們搬遷到更合適的地方生活、就業,并獲得最豐厚的工作回報。另一方面,美國的政治體制以非常強有力的手段,強化了這些地理和文化方面的優勢。從實踐來看,幾乎所有的政客也都非常善于向公眾傳達一種觀念,即他們可以向公眾提供“創造性破壞”帶來的好處,而公眾還不用承擔“創造性破壞”帶來的損失。在《繁榮與衰退》中,格林斯潘和伍爾德里奇還針對當前美國所面臨或即將爆發的經濟困境提出了最契合實際的政策建議,例如對福利制度進行改革,以及金融體系改革等。
關于格林斯潘的神話中,最著名的是他用靈活的利率政策,創造了美國戰后歷史上最長的經濟繁榮期,而其政策的核心在于像警惕魔鬼一樣警惕通貨膨脹出現的預兆。1966年7月,格林斯潘就曾在題為《論黃金和經濟自由》的文章中極力反對通貨膨脹并捍衛金本位制度—格林斯潘預言美國將爆發嚴重的通貨膨脹。縱觀格林斯潘任職美聯儲時期的美國和全球經濟運行,美國只出現過兩次輕微的經濟衰退,卻出現了歷史上最長的增長期,還在克林頓時代開創了“零通脹型”經濟(物價維持平準)的奇跡。在市場看來,格林斯潘似乎總是獨具慧眼,在阻擊通貨膨脹和刺激經濟增長兩者之間優雅地走著鋼絲。不但成功應對了1987年的紐約股市大崩盤、1994年的墨西哥金融危機、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2000年網絡經濟泡沫、2001年的“9·11”恐怖襲擊等一系列危機,更使美國走在了信息科技革命和知識經濟的前沿。透視復雜的經濟現實,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還是數百萬普通美國民眾釋放出來的驚人的能量,也正是這股能量推動著美國走向財富和力量的巔峰。
相比同時代的許多人,格林斯潘賦予金融更多、更重大的意義。他認為,金融市場在商業周期的發源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1959年,格林斯潘即在論文《股票價格與資本評估》中論述了資本市場與實體經濟之間的關系,并解釋了股票價格對投資和消費的影響。借助豐富翔實的資料和金融數據,格林斯潘和伍爾德里奇不僅再現了美國經濟發展史上的許多精彩場景,還清晰地回顧了美國的政治經濟政策變遷。必須要說的是,書中并非無原則地對美國及其政要和經濟政策連篇累牘地贊揚,而是在研究和梳理過程中針對經濟社會的復雜性給其鞭辟入里的剖析,并以相對客觀的態度對格林斯潘擔任美聯儲主席期間的部分決策進行了反思。正視當下,美國發展止步不前,格林斯潘和伍爾德里奇認為,這是汲取歷史經驗的最佳時刻,是繼續保持領先地位,還是拱手讓人,應該從歷史中尋找答案。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