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佳瑋

昆德拉1979年被撤銷捷克國籍后一直生活在法國(東方IC 圖)
2019年將近結尾時,流亡法國43年、年已90歲的米蘭·昆德拉,重新獲得了捷克國籍。
這事成為新聞,本身就是個很米蘭·昆德拉式的冷幽默故事:先前,他自己一直在各色訪談里說,自己只想當個普通小說家,而非一個政治作家或流亡作家。他對德國《時代》周報說過,自己沒有返鄉夢,因為“我把布拉格帶走了:它的氣息、味道、語言、風景和文化”。
然而終于,他還是得回了這個國籍,還成了新聞。
在他的名作《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里,薩賓娜從捷克去了西歐。她不喜歡身在布拉格時遭遇的重壓,但對當時所謂自由世界對布拉格的刻奇看法,也有自己的意見。
與如今“我只是個普通作家,我不是個流亡作家”的昆德拉,因為重獲國籍而上新聞……看上去有些相似吧?
不知道他會不會把這件事寫進他下一個故事里——如果他還有興致寫的話?
米蘭·昆德拉1929年4月1日出生在捷克布爾諾。值得一提的是,他的父親路德維克·昆德拉,曾師從捷克大音樂家亞納切克。米蘭自己少年時,就跟父親學鋼琴,然后進修作曲和聲學。之后在大學,他學了影視編導。在29歲那年,他寫了自己第一部小說《玩笑》,然后一發不可收拾,開始了寫作之路。




如果您之后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笑忘錄》、《告別圓舞曲》等作品里,發現他對音樂結構格外迷戀,在《小說的藝術》中不斷用音樂術語陳述意見,也不必驚奇:也許骨子里,他一直有音樂家的那面。
后來,他自己多次陳述過自己對音樂和小說的混雜愛好:少年時,他覺得自己不能不寫小說,音樂無法滿足他的表述需求;但他如此喜歡音樂,所以小說里難免帶有音樂式的結構。
于是他曾如此宣示:自己并不是故意把所有小說都寫成七章的。“我一直想擺脫這種七章解構……但那是一種深刻無意識的不可理解的必需。”
這是他的寫作文體,也是他作為一個作家的姿態:昆德拉并不是一個傳統的故事敘述者,他無意討好大眾。在《小說的藝術》里,他說過這么句話:“最后一部受大眾歡迎的偉大小說,是《好兵帥克》。”言下之意,不問可知。
他的小說融合了音樂、戲劇、電影等多重體裁的結構。他自己又愛鼓搗哲學——1983年他接受《巴黎評論》采訪時,他的書架上滿是哲學和音樂學的書。但之前之后,他多次說,他并無意像老派哲學家似的,用小說來講哲學。他推崇穆齊爾和布洛赫,認為后兩位為小說安上了極大的使命感:他們視小說為最高的理性綜合,是人類可以對世界整體表示懷疑的最后一塊寶地。
大概這就是他了:一個將小說本身視為藝術的作者。小說于他,不只是說故事、奏音樂、聊哲學的工具。小說是小說本身。
我們都知道他的經歷:1968年,“布拉格之春”到來,次年,他被開除出捷克作協,又一年后被開除黨籍。
1973年他寫出了《生活在別處》,兩年后他到了法國。1979年《笑忘錄》出版。
如果到此為止,他其實與索爾仁尼琴等流亡作家,有相似之處:離開了東方陣營,來到了另一個世界,出版作品,描述在舊陣營里發生的一切。按照一般做法,他應該回身對舊陣營大肆抨擊、熱情控訴才是。但他的風格,有些非典型。
《笑忘錄》,是許多短篇故事構成的一本書,里頭也有布拉格背景的主角被告密監禁之類的故事,但昆德拉沒有抱著控訴的口吻。他更多用一種旁觀者的姿態,一種解構的眼光,旁觀敘述一切。他會在敘述的過程中不斷輕盈地讓下面這個問題繚繞盤旋:坦克和梨子哪個更重呢?
還是《笑忘錄》,某個充滿魔幻現實主義色彩的鏡頭里,周圍的人們手拉手跳舞,在街道上空升起,而“我”則穿街走巷追逐著,意識到自己無法加入,自己笨重得猶如一塊石頭。
所以,他沒有簡單地談論陣營對立,用抨擊與控訴填滿自己的書。
他試圖聊一些更形而上的東西。他常常旁觀著,對人本身的處境充滿了興趣。
1984年,著名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出版了。眾所周知,里面的兩位主角托馬斯和特蕾莎留在捷克,因為迫害,從醫生夫婦到下農莊去。薩賓娜,作為攝影師,到了西歐。
本來這可以寫成兩個陣營的慘烈對比故事,但昆德拉沒有。他又一次展示自己招牌的寫法:一邊敘述故事,描繪他們的處境,一邊時不時跳出來,用探討的口吻,談論自己的想法:無所不包。輕與重,靈與肉,出軌、親密、羞恥與告密者的奇怪混合。斯大林兒子的死亡與糞便的關系。沉重與輕盈的對比。
大概在昆德拉看來,布拉格之春后,布拉格的人們遭受的命運,本身都很荒誕;與此同時,刻奇媚俗的一切,比如慫恿托馬斯簽名反對的群體,也很無趣。他筆下西歐世界對布拉格的想象,則充滿了一廂情愿的媚俗。第六章里,那些自以為高尚的人們,其實同樣刻奇。
用他自己的話說,小說第六章充滿復調的特點:“斯大林兒子的故事、神學的思考、亞洲的一起政治事件、弗蘭茲在曼谷的死、托馬斯在波西米亞的葬禮,都通過同一個永恒的問題聯系起來——媚俗是什么?”
以至于結尾一章,《卡列寧的微笑》里,似乎一條狗的生死,都配得上托馬斯更認真的對待。昆德拉面對過于崇高、近于媚俗的話題,總傾向于用輕盈來化解。
大概,許多事先懷抱了期望的讀者,面對《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時,會有種茫然感:他們可能希望看到對布拉格之春后的控訴,可能希望看到“布拉格大揭秘”之類的憤怒報道。他們也許希望看到類似于《古拉格群島》之類的作品。
然而,沒有。
昆德拉筆下的人物,身處歷史旋渦之中,卻只顯出處境的荒誕。如上所述,他并沒有像一個典型的流亡作家那么寫作。他并不展示自己的傷疤,兜售自己的受害者經歷。用他自己小說里的話來說,他處理得很輕盈。

1990年,昆德拉和妻子在家中(@視覺中國 圖)
大概,他還是只想做個,純正的小說家?就像他當年對《新觀察家》雜志如是說:“對必須談論自己感到厭煩,使小說天才有別于詩歌天才。”
聊一下布拉格。
布拉格出過卡夫卡,出過哈謝克。前者的小說里有太多不動聲色的荒誕,后者的小說——《好兵帥克》——則是徹頭徹尾的狂歡。實際上,布拉格可能就這么矛盾:如果您去到布拉格,在伏爾塔瓦河西岸,卡夫卡博物館斜對門,就是一個帥克主題的酒吧,墻上正畫著醉醺醺的帥克。
捷克的小說家,或多或少都是這樣分裂的:卡夫卡筆下的人物在城堡、司法機構、辦公室之間彷徨;好兵帥克則在捷克人、奧匈帝國、波西米亞悠久歷史之間晃蕩。后者尤其愛用滑稽來消解神圣。
在米蘭·昆德拉的其他短篇里,《愛德華和上帝》,半開玩笑地討論了宗教、道德與人的關系;《搭車游戲》里,一對假戲真做到最后失去身份的情侶,一度迷惘了。
昆德拉非常喜歡在小說里討論人的自我身份認知。他自己作為作家,則并不刻意出現在幕前。他自己的經歷只是寫作素材的一部分。他在意的是——用他接受訪談的話——“摒棄機械的小說技巧、摒棄冗長夸張的小說文字”、“將小說變為一個存在的博學觀照”。
這就是他:一個本可以靠流亡作家身份賣背景故事、最后卻選擇了另一條路的作者。
后來的《慢》里,他跟18世紀小說《明日不再來》較真了半天;《慶祝無意義》則已事關巴黎了,并不再談論布拉格的經歷。大概他也知道,當他寫作布拉格背景的一切時,大家免不了要念叨東西方陣營、布拉格之春。
大概,他在明確不喜歡媚俗刻奇的同時,也在讓自己盡量不媚俗不刻奇?用輕盈來消解一切沉重?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至于他的內心,我們不得而知。
所以,終于重獲捷克國籍,他會怎么說呢?用他自己小說的題目,《笑與忘卻》?《玩笑》?《慶祝無意義》?
不知道。
但如上所述:“一個并不把自己當流亡作家的流亡作家重新獲得了國籍”,這個事關身份、時間、人的處境的情節,其實很像他自己筆下的小說情節。
身為一個更樂意當旁觀者的親歷者,最后在90歲高齡時,親身上演了自己小說里的劇情。世界有時就是有這種幽默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