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了，我的“酒鬼”爺爺

賈凌江

爺爺：

差不多兩年了，嗯，這才是我心里真正意義上和你告別的日子。從知道你檢查出癌癥晚期的時候，我就已經開始想著要怎么和你告別。

真的很不爭氣，此刻的我依然哭得像剛知道你病情的那幾個月一樣厲害。不管家里的其他人對你是什么看法，但在我心里，你是這個世界上除了爸爸媽媽以外和我最交心的人。不管你是姑姑口中那個三分之二時間都沉迷在酒精里的瘋子，還是爸爸口中從小忽略孩子教育的不盡責的父親，你在我心里都是很好的爺爺。

我不知道爸爸出于什么樣的原因讓我和你保持距離，我幾乎沒有看過你酒醉發瘋的模樣，但是你看，你走之后，只有我，記著的都是你的好。這對你來說，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我依然記得很小的時候炎炎夏日，你騎著三輪車載著我去商店買小當家方便面（也不排除你是為了去喝二兩散酒）;也記得你把小小的我放在你的肩膀上;記得在老家你把我放在手推車上，我的旁邊都是生芝麻，我一邊坐著，一邊剝著吃……

后來我們見面的次數很少了，但是每次跟你通電話，我叫你老朋友，你叫我小貝娃，我記不得我們聊天的內容了，只是覺得很開心。再后來，我長大了，了解到了你的很多缺點，多多少少也對你有了些許介意。但你依然是我很重要的親人。

前年夏天，知道你的病情之后，我剛開始沒什么觸動，可是越想，越不知所措。這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生命的脆弱。我試著去想我要怎么面對失去你，但是每次都想不下去，都以我淚流滿面收場。

其實你很堅強，現在想想，你當時已經吃不下東西了，我第一次去看你的時候，你跟我說：“孫女啊，爺爺好難受，我真的吃不下。”我當時不理解，還想讓你多吃點，你還是硬撐著吃了下去。

后來冬天的時候我再去姑姑家看你，我知道，你吃不下火鍋，可是知道我想吃，你非要讓姑父帶著我們去吃。那天姑姑出門不在家，姑父想等姑姑回來第二天大家一起吃，可是你非要硬撐著去吃。我那天是臨時去的，你那天喝酒了，我到的時候你戴著個口罩，不想讓我察覺，嘿嘿，可能是想維護自己在孫女面前的形象吧。所以當大家都把你的任性當作是耍酒瘋的時候，我知道，你只是想要讓我吃。我給你夾了很多毛肚，你全部都吃下去了。可是沒多久，你就出去找垃圾桶都吐出來了。我知道你不想讓我們看到，可我還是看到了。

你走的時候，我并不很意外，但覺得很突然。爸爸上午十一點多才給我打電話，語氣平淡得像是問我吃早飯了沒有：“你爺爺凌晨不在了。”我可能是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在為你操辦喪事的整個過程中，我沒有大哭過一次，也沒有崩潰過一次（實際上，那段日子我也正經歷我自己很難熬的一個階段）。

后來聽爸爸和姑姑說起，你希望他們在鄭州隨便找個墓地把你埋了。爸爸和姑姑的說法不一樣，姑姑說，你是怕我們將來都不回老家了，你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沒有人去看你，我們都在鄭州，你覺得不孤單。

今天晚上，我在這里，好好地跟你說再見。爺爺，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就像你最后想要埋在鄭州，但還是回了老家。或許對你來說，活著不是解脫，死亡才是。希望你在那邊過得好，在人間遭受的痛苦和不如意，在那邊通通換成美滿。

我其實，早早地就跟你說好了再見，只是你沒聽到吧。

你的親孫女

2019.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