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立穎

“中國的擴張是北約盟國需要共同應對的挑戰。”
12月4日,倫敦郊區瓦特福德,北約成立70周年峰會的第二天,3個多小時的會議后,北約29個盟國首腦發布共同聲明,其中提到了中國。
此為史上首次。
有媒體因此報道稱,北約宣言首次寫入“中國威脅”、面臨“中國威脅”北約展現罕見團結、歐洲國家將中國定為“對手”。
北約是當前世界上最大的軍事安全組織,對一個軍事集團而言,敵人是其存在下去的重要動力。二戰結束后,北約一度把以蘇聯為首的華約視為最大對手和敵人。蘇聯解體后,北約還趁機擴張其軍事影響力。現在,它有29個成員國。
曾經的敵人已經消失,北約也面臨著巨大危機。“誰是我們的敵人?這是我們需要搞清楚的一個戰略性問題。”11月28日,法國總統馬克龍在一場新聞發布會上說道。中國是北約的敵人嗎?馬克龍說,“我不這樣認為。我們的共同敵人,很明顯是在北約內部,是各個國家深陷的恐怖主義。”
即便如此,北約仍然把中國視為“挑戰者”,這份聲明背后,有著復雜的大國博弈問題。
正如英國智庫國際戰略研究所(IISS)研究員薩拉·雷恩所言,北約有史以來第一次把“亞洲巨人”拿出來討論,希望借此讓29位成員國朝同一方向努力,但這種討論只會加深而非彌合(北約各國間的)政治分歧。
幾個月前,北約盟國已經慶祝過一次生日。當時,盟國的29名外長們陸續飛到美國華盛頓。他們聚在一起,紀念這個龐大的軍事組織成立70周年。雖然是盟國,但似乎各懷心事。
這場慶生會要開三天,除了外長會議,還有一些智庫論壇。4月3日,美國副總統彭斯就出席了由智庫大西洋理事會主辦的一場紀念活動。會議上,他發表了準備好的演講,其中提到,今后幾十年,北約最大的挑戰之一就是應對中國的崛起,盟國必須根據這一現實做出政策上的調整。“中國5G技術帶來的挑戰,以及‘一帶一路給歐洲帶來的影響,是北約必須應對的問題。”
這并非他的個人觀點,美國政府顯然已經有了共識。11月,美國國務卿蓬佩奧飛到德國布魯塞爾參加北約外長會議,期間他也明確指出,北約盟國必須應對來自中國的潛在威脅。
大Boss在北約峰會首日出場。12月3日,美國總統特朗普與北約秘書長斯托爾滕貝格會面,兩個人聊了52分鐘。這期間,他又提到了中國,“要謹慎對待科技巨頭華為公司”。
無疑,美國是北約聲明中首次提及中國的最大推動者。
但北約盟國似乎并不打算和美國就這個問題保持一致。除了馬克龍前述說法外,德國總理默爾也明確表示,“德國與中國一方面是合作伙伴,另一方面是競爭對手,我們希望在互惠的基礎上建立良好的貿易關系。”
近年來,北約成員國與中國的貿易關系正越來越緊密。希臘、意大利等國先后加入“一帶一路”倡議。在剛剛結束不久的第二屆中國國際進口博覽會上,有17個歐洲國家參展。馬克龍也成為首位出席進博會的西方主要國家領導人。
盡管美國多次向歐洲盟友施壓,但包括德國在內多個歐洲國家的通信網絡,已經開始大規模使用華為設備。
“特朗普上臺后,一直將中國視為對手。美國最新一版國家安全報告更是將俄羅斯和中國列為主要威脅。” 莫斯科大學外籍教授、中國政法大學歐洲研究中心研究員王曉偉說。
“在‘倫敦宣言(北約聲明)中,還有一處未提中國,但誰都知道在說什么。”人民日報海外版主辦的“俠客島”在一篇分析文章中提到,“宣言說:‘北約和其成員,在各自權威范圍內,承諾確保包括5G在內的通信安全,認識這需要依靠安全和有彈性的通信系統。”
如美國所愿,北約峰會的確討論了中國議題,并簽署了聯合聲明。但北約秘書長斯托爾滕貝格還是出面澄清,北約并非想把中國當作敵人。
對北約的聲明,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回應稱:“威脅與否與個頭大小并無必然聯系。中國的確塊頭很大,影響力在增強,但我們堅持走和平發展道路,信奉的是天下一家、和而不同,倡導的是相互平等、相互尊重。中國力量的增長是和平力量的增長,是公平正義力量的增長。”
“北約國家中,與中國交好的不在少數。德國法國等都希望與中國保持良好關系。”王曉偉說,“美國一意孤行,想把中國當成主要威脅,不但不能讓北約更加團結,只會加速北約分裂。”
12月3日,倫敦郊區瓦特福德的一家豪華高爾夫酒店,安保措施極其嚴格。酒店外,英國民眾放飛特朗普玩偶以示抗議。酒店內,29國政府首腦齊聚,紀念北約成立70周年。但在峰會上,紀念氣氛卻充斥著火藥味。
峰會前,美法的較量就已經開始。
10月底,馬克龍在接受英國媒體《經濟學人》采訪時,直言北約面臨一系列問題,他指出,“北約有待解決的問題包括如何保障歐洲地區安全、如何應對美俄《中導條約》失效以后的局面、如何處理與俄羅斯關系以及如何應對土耳其越境打擊敘利亞庫爾德人武裝。但目前,成員國卻為預算等問題爭吵不休,北約內部缺乏協調合作,正在經歷‘腦死亡。”
當時,馬克龍對美國和土耳其尤其不滿,指出美國正在“背棄盟友”,從敘利亞撤軍,拋下庫爾德盟友,土耳其則對敘利亞北部的庫爾德民兵武裝發動了進攻。美土均未通知北約盟友。
馬克龍的“腦死亡”言論觸動了北約多個成員國敏感的神經。同一天,德國總理默克爾在和北約秘書長斯托爾滕貝格舉行聯合新聞發布會時表示,即便北約盟國間遭遇一些問題,但“仍然必須團結一致”。
默克爾還直言不諱地將馬克龍的“腦死亡論”稱作“不合時宜的判斷”。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則直接回懟稱,“不是北約‘腦死亡,而是馬克龍本人‘腦死亡。”
當然,因“腦死亡”言論備感冒犯的還有特朗普總統,盡管這位總統多次評價北約已經“過時”。
北約峰會當天,與馬克龍會晤前幾個小時,特朗普在與北約秘書長斯托爾滕貝格會面時批評馬克龍“腦死亡”的言論“充滿惡意”。
之后,特朗普和馬克龍見面了。
交鋒從握手開始,英國《太陽報》注意到,特朗普和馬克龍握手持久且用力,直到雙方手上都出現白色的痕跡。
隨后,馬克龍主動提出,有關北約“腦死亡”的說法不會更改。他強調:北約需要提高軍費,但目前最需要的是辨別北約的安保目標是什么,法國認為北約的最大敵人是恐怖主義。而對于恐怖主義的概念,北約成員國卻有不同的定義。
“美國抓了很多極端組織武裝分子,很多來自法國。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送給你一些。”特朗普略帶戲謔地說。
“嚴肅點!”馬克龍回應道。
對兩個人的這場會面,《紐約時報》驚呼,特朗普遭到了馬克龍的訓斥。從兩人的肢體語言來看,特朗普更為拘謹,雙手手指相觸放在身前。而馬克龍坐姿則更為開放,時而一只手放在腿上,時而揮舞雙手,隨著發言擺出豐富手勢。

12月3日,倫敦,北約秘書長斯托爾滕貝格與美國總統特朗普會談(新華社 圖)
兩人沖突的焦點之一是土耳其。土耳其將庫爾德武裝當作恐怖主義組織,要求北約盟國同意這一定義。但法國等國軍隊都與庫爾德武裝一起作戰。美國雖然表示支持庫爾德民兵,卻將所有美國軍隊從敘利亞撤出,這被盟友視為“背叛”。
面對法國這個昔日的兄弟國時,特朗普的回應是,“我只能說,我們和土耳其還有他們的總統埃爾多安關系很好。我不能幫助法國說話。”
此前,土耳其政府因購買俄羅斯導彈防御系統,成為北約其他成員國的眾矢之的。與馬克龍會面的同一天,特朗普還與“關系很好”的埃爾多安舉行了會談。但在會談中,埃爾多安明確拒絕放棄俄羅斯提供的先進防空系統S-400。
12月3日晚上,西方國家最重要的領導人們,齊聚英國白金漢宮。為了招待這些盟國領導人,英國王室舉辦了晚宴。西裝革履的加拿大總理特魯多,端著紅酒酒杯,和英國首相約翰遜、法國總統馬克龍等人一起聊天。
縱然是外交場合,這些人也還是會不時開開玩笑。馬克龍此前遲到了,約翰遜問他,是不是因為和特朗普會晤后的記者會時間太長了。
正在喝酒的特魯多放下酒杯,皺著眉頭附和道,“他(馬克龍)遲到是因為特朗普在記者會一上來就用了40分鐘。”他還比著手勢調侃特朗普稱:“我看到他(特朗普)的團隊下巴都掉到地上了。”
這些大國領袖顯然沒預料到,加拿大廣播公司錄下了這段視頻,并播放了出來。看到酒會視頻的特朗普不僅提前離席,更是在后來的采訪中稱馬克龍“令人討厭”,特魯多“兩面三刀”。
盡管在峰會上口角不斷,但特朗普依舊完成了多年來的例行動作,跟北約成員國“要錢”。

7月12日,安卡拉,土耳其宣布俄制S- 400防空導彈系統開始交付(新華社 圖)
一直以來,美國總統特朗普就對北約成員國的軍費分攤不均十分不滿,他尤其喜歡向德國發難,指責柏林的國防預算比例太低,只占國內生產總值的1.24%。他也曾警告英國,如果不增加軍費難保住英國的全球地位。
對此,王曉偉指出,北約29個成員國中,只有9個能夠達成特朗普的要求,即拿出國內生產總值的2%作為軍費,且德、法、加拿大都不在其中。
會面后,馬克龍發了一條推特,回應了特朗普的“催收”: “在對北約宗旨尚不清楚時,我們(法國)不會為此投入金錢,讓戰士們為之付出生命。我將捍衛法國和歐洲的利益。”
本次的北約峰會,是一次低調的慶祝活動。英國媒體BBC稱,北約發言人甚至竭力避免使用“峰會”這個詞,領導人之間的正式會談被安排得非常簡短。
反觀北約五十周年,北約收了波蘭、匈牙利、捷克三個“小弟”,直逼俄羅斯家門口。2009年六十周年,法國重返北約,聲勢浩大。如此相比,七十周年的北約,無論從紀念活動規模還是紀念活動的內容來看,都太過寒酸。
北約秘書長斯托爾滕貝格今年早些時候表示,今年的峰會將為成員國提供機會,討論未來幾年如何應對當前和新出現的安全挑戰,以及如何保證北約資金運轉,維持北約穩定。
“本次峰會不被稱為首腦會議的事實表明:北約七十歲生日不是在大張旗鼓地慶祝,而是在自我懷疑(和焦慮)的情況下度過。” 卡耐基歐洲中心資深研究員朱迪·登普西(Judy Dempsey)說。
過去三年,特朗普不斷逼迫歐洲成員國增加防務支出,令歐洲盟友頗為煩惱。而他對北約集體防御的承諾表現出的三心二意,也令歐洲盟友充滿擔憂。特朗普甚至曾多次指出,北約組織已經“過時”,并威脅如果歐洲國家不能“更公平地負擔軍費”,美國就退出北約。
“目前的北約,從外部來說,為了攫取小集團利益常常繞過聯合國行動,接連發動了伊拉克戰爭、阿富汗戰爭等多場戰役,但最終并未發現美國宣稱的規模殺傷性武器,北約公信力逐漸下降;從內部來說,個別國家推行霸權主義、單邊主義,特別是美國推行‘美國優先的政策,使得北約內部的分歧越來越大。”王曉偉分析道,“包括德法在內的一些歐洲國家一直認為‘歐洲人的事兒,歐洲人自己說了算,在美國戰略收縮的背景下,要建立一支歐洲軍。”
今年4月的德國聯邦議會上,甚至有德國左翼公開喊話北約,稱“北約‘活70年就夠了,沒必要再慶祝了”。
七十年前,美國、加拿大、英國、法國等12個國家在華盛頓簽訂了《北大西洋公約》,標志著北約正式成立。
“防范蘇聯人,留住美國人,壓住德國人。” 北約首任秘書長伊斯梅爾曾指出北約成立的目標。
1955年,蘇聯聯合捷克斯洛伐克、波蘭等8個國家在波蘭首都華沙成立華沙條約組織。強化了冷戰的格局。但經過數十年的對抗,1991年7月1日,華沙條約組織正式解散。5個月后,蘇聯解體。
因冷戰而生,但北約卻沒有因冷戰而亡。針對俄羅斯的東擴戰略應運而生,28年來,沒有解散的北約一路擴張,從最初12個創始成員國擴大至如今的29個成員國,直逼俄羅斯“家門口”。
12月3日,普京正在索契參加俄羅斯國家軍事領導人會議,他對另一場在倫敦召開的峰會發表評論說,“眾所周知,蘇聯已經解體。為應對北約而成立的華沙條約組織也已不復存在。可北約呢,不僅繼續存在,而且還在不斷擴張。”
作為一個軍事聯盟,蘇聯解體以后,美國賦予了北約新的任務,比如反恐、協助美國開展軍事行動、圍堵俄羅斯等。但是這些任務顯然不能與成立的初衷相比,對新任務的不同理解也加劇了北約內部的分裂。
“面對一個輝煌往昔不再、內訌不斷的軍事組織,美國希望通過制造新的對手,為北約創造一個假想敵,來增加北約的內部一致性。”“俠客島”分析道,“這個假想敵就是中國。”
但如同此前把俄羅斯視為假想敵一樣,這個舉措顯然很難得到歐洲盟友的完全認可。“如今,美國希望北約將俄羅斯和中國列為主要威脅和扼制的對象,但反觀北約其他成員國,基本找不到與中俄為敵的國家。”王曉偉指出。
2019年的世界看上去與1949年的世界截然不同。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美國所助理研究員孫成昊認為,“世界瞬息萬變,但北約似乎無法適應最新發展。從這個意義上說,特朗普堅持北約‘過時的想法可能是正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