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文倩
(南京農業大學 歷史系,江蘇 南京 210095)
非物質文化遺產是承載人們記憶的一種傳統文化表現形式,近年來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與傳承工作受到社會的廣泛關注。我國自2004年加入《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以來,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成績斐然。此外,非物質文化遺產資源本身也迫切需要健康的生存空間與生存方式[1]。絨花是南京有代表性的、具有地方特色的傳統工藝,是以天然蠶絲為原料,用絹、絨、紗等制成的人造頭花。隨著國家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重視,南京絨花的研究更具有現實意義。
南京絨花歷史悠久。絨花諧音“榮華”,寓意為富貴吉祥、常開不敗,是富貴文化的代表。絨花起源于秦朝。唐代末年馬縞的《中華古今注》記錄了秦始皇讓其妃子“插五色通草蘇朵子”。唐武則天時期,絨花已出現于宮廷生活,被稱為“宮花”。學者董靜(2008)認為,簪花風俗的出現對研究絨花的起源有著重要意義,絨花是伴隨著簪花風俗的興盛而出現的[2]。到了明清時期,絨花的發展更是盛極一時,朝廷特設“江寧織造府”織造宮廷所需絲織品,置辦宮廷織物,其中包括絨花。據南京著名絨花老藝人周家鳳的啟蒙師傅——絨花世家6代傳承人吳長泉的《絨花史料》抄本記載,南京絨花工藝早在明清時代就已具相當規模,康熙、乾隆年間為極盛時期,安徽、江西、湖北、河南等地商人經常到南京采購絨花工藝品[3]。
我國古代典籍中有許多對“宮花”的描寫。宋代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載:“九月六日乙卯,御明堂集英殿大宴,御手親制宮花幞頭賜太傅王黼。”[4]130周必大《進讀三朝寶訓終篇宴賜賚謝恩詩》:“宮花壓帽羅絲簧,硯來復古翰墨光。”[5]1613《宋史》亦云:“又行門、禁衛諸色祗應人,依紹興例,并賜絹花。”[6]1812古時,絨花為宮廷生活的奢侈品。上述典籍中所說的“宮花”“絹花”指用絲織品仿制的花卉,即絨花。
絨花最初作為發髻上簪戴的花朵裝飾流行于民間。宋釋紹曇《偈頌十九首》記載:“宮花壓鬢墜烏云,傾國風流宛勝秦。”[7]887詩中所描繪的正是古時候女子頭插宮花作為裝飾容顏的點綴。宋史達祖《齊天樂·白發》云:“瑤簪謾妒。便羞插宮花,自憐衰暮。”[8]873詞中描寫了女子愛美簪花的習俗。《紅樓夢》中也有多處記載宮花,如第七回中,“這是宮里頭作的新鮮花樣兒,堆紗花十二枝”[9]56,這里所說的宮花、堆紗花就是宮里自制的假花,即絨花。民國時期李真的《廣陵禁煙記》中也有簪戴絨花的敘述:“城里人家中有紅白喜事或是逢年過節,婦女頭上興戴花,就戴這種絨花……用絲絨花兒插在頭上,既美觀,又能表達意思。如家中有人做壽,頭上就插紅壽字絨花,家中有人成婚,便插雙喜絨花,還有鵲兒登梅、麻姑上壽、丹鳳朝陽、福星高照、招財進寶,以及各式花卉翎毛。制作非常精巧,形態十分逼真,花錢也少,可以放置幾年不變色。”[10]68黃梅戲《女駙馬》選段“中狀元著紅袍,帽插宮花”中的“宮花”還含有科舉及第之意。
民間的“一事三節”(婚嫁喜事和春節、端午、中秋)都以裝飾絨花為習俗,不同的節日裝飾花的種類有所不同。絨花的造型和內容多選用民間祥瑞、喜慶題材,利用諧音雙關表達吉祥之意[11]。
明清時期,南京的三山街至長樂路一帶曾是熱鬧非凡的“花市大街”[12]726。清《燕京歲時記》記載:“在崇文門外迤東,自正月起,凡初四、十四、二十四日有市,所謂花兒者,乃婦女插戴之花,非時花也。”[13]54-55可見舊時,仿真花市繁榮,女子佩戴絨花蔚然成風;而如今,再也見不到女子頭戴絨花,掌握這門技藝的傳統手藝人寥寥無幾。民國時期,絨花的加工大多采用“前店后廠”的家庭作坊模式;20世紀50年代,南京市政府成立了“藝美絨禮花生產合作社”;文革期間,絨花停止生產;改革開放后,絨花恢復生產。隨著人們審美觀念的轉變和鮮花的盛行,絨花如同元稹詩中的“宮花寂寞紅”一般逐漸淡出人們的視線。傳承、創新和市場是生產性保護的三要素。若沒有傳承,就沒有根基;若沒有創新,就沒有源源不斷的動力;若沒有市場,生產性保護就會落空[14]329。
絨花制作工藝十分復雜,需要經過煮絨、染色、勾條、組合造型等近10道工序,完全依靠手工制作,無法用機器代替,耗時長,效率低,無法大規模生產。通常完成一朵拳頭大小的絨花大概需要3 d。由于制作精致、成本較高,絨花的售價相對較高,而實用性相對較低,可替代性較高,因此人們更愿意購買物美價廉、品種多樣的假花。
南京從事絨花制作技藝的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代表性傳承人趙樹憲年逾花甲。大多數傳統手工藝術以師徒相承、口傳心授的形式延續。這種傳承方式強調技藝、經驗的傳授,維系力量十分微弱,極易造成絕技獨存、瀕臨失傳的局面。在快節奏的現代社會,很多年輕人不愿意從事這樣的工作。目前南京市傳統工藝美術大師和傳承人的平均年齡在60歲以上,有些已無力再從事傳統工藝美術行業,加之缺少徒弟,傳統技藝后繼乏人[15]。
傳統手工藝術如不創新,則無法滿足現代社會的需求。手藝的創新不是閉門造車,傳統技藝不等于因循守舊,缺乏創新就會不進則退。只有愿意走出來的手藝人才能真正將手藝傳承下去。在保留傳統經典的前提下融入時代元素,傳統手工藝術才能長久發展。
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就要保護好傳承人。傳承人是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的承載主體和傳承主體。目前,很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的生活處境并不理想,地方政府可以為他們提供更廣闊的交流平臺,調動他們的積極性,提高他們的傳承能力,想方設法擴大傳承人群。
傳承非物質文化遺產離不開物質基礎。政府是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主體,應積極籌措資金,設立專項資金,鼓勵企業和社會團體參與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積極動員、組織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傳承人參與文化產業開發;舉行多樣化的交流活動和相關陳列展覽。在社區開展絨花飾品制作競賽,讓非物質文化遺產走進群眾,豐富群眾的日常生活。
手工藝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博物館化保護包含兩層含義:“一是手工藝類非物質文化遺產適應現有體制下博物館的保護;二是博物館形式增加,內涵豐富,通過博物館文化遺產保護理念的‘進化’實現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16]現代社會,博物館化保護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博物館保護,而是傳統與現代科技相結合的新型保護模式。利用現代科技讓博物館智慧化,運用數字化技術采集絨花多種形式的信息,存儲珍貴的音頻、視頻、圖像、資料等,建立數字化的絨花檔案和博物館等,建設絨花數字化公共服務平臺。
任何歷史悠久、技藝精湛、風格獨特的傳統手工藝都必須成為新時代現實生活中的新產品,去滿足人們生活的實際需要[17]。傳承非遺文化需要結合時代特點,符合現代社會的要求。作為南京本土的傳統手工藝術,可以豐富絨花制作題材和產品,為文化企業和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搭建文化產品宣傳銷售平臺,實現從生產性保護向文化創意產業發展的轉化,加快推動絨花在新時代的發展,使其煥發新的生機和活力。
現在有70%左右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缺乏傳承人,亟需創建滿足傳統手工藝術需求的新專業、新學科,培養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與研究的專門人才。2017年11月18日,南京非物質文化遺產專業學院在莫愁中等專業學校新校區揭牌,這是全國首所非物質文化遺產專業學校,開設了“南京絨花”“云錦”等的制作技藝十幾門非物質文化遺產課程。而“南京絨花制作技藝”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保護單位南京市民俗博物館,在舉辦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活動的同時,可攜手南京非物質文化遺產專業學院建設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傳承基地,共同培養南京絨花制作的專門人才。
傳統手工藝術不同于機器流水線生產,無法大批量生產。手工藝要順應時代、市場需要,就要有創新超前意識,在產品開發中,充分展示“老手藝”,并融合現代元素[18]。
近年來,絨花逐漸走出國門。2012年法國戛納電影節紅毯秀場上,電影《十二生肖》主演姚星彤身著“絨花若雪”禮服亮相,一時成為人們關注的焦點。此款富有中國元素的孔雀造型的禮服的設計靈感來源于南京絨花。絨花從傳統意義上的發髻發展到現代的服飾,實現了與時代審美的融合。同時,今天的觀眾對古裝影視作品的服裝和道具要求越來越高。2017年熱播的電影《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中,素錦天妃的頭飾采用的即是傳統的南京絨花。作為皇室貢品,素錦頭飾中的鳳尾絨花雍容華麗,與其天妃身份相當,彰顯了絨花“高貴榮華”的寓意。
如今南京絨花工作室先后在米蘭世博會參展,與國際品牌香水一起打造絨花香水禮盒,與國際頂尖時尚品牌愛馬仕合作,推出以絨花為主題的櫥窗展示。盡管絨花在普通大眾中的知名度不高,但在特定文化圈的影響力越來越大。趙樹憲說,如今的絨花已經不再有大量的需求,絨花的未來發展應該是作坊式生產,走高、精、尖路線。
真正的匠人精神,是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貧,扛得住質疑,經得住考驗。優秀的傳統手工藝術讓人驚嘆,卻難逃后繼乏人的尷尬。高科技的發展,社會越來越開放,注定有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放下老祖宗的傳世手工走進大都市;越來越先進的機器制造了越來越多成本極低的仿樣流水線作品。在國家大力弘揚復興中華傳統文化的大背景下,讓非遺文化重回百姓身邊,是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重點工作之一。我國民間傳統手工藝具有群體性、區域性、藝術性、傳承性,手工藝產品的唯一性滿足了當代部分消費者對商品符號差異性渴望的心理需求[19]。南京絨花具有深厚的歷史底蘊和傳統文化內涵,應融入時代元素,實現新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