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 藝
(揚州大學 法學院,江蘇 揚州 225127)
對人工智能有兩種理解:一種是“描述了計算機模擬人的某些思維過程和智能行為(如學習、思考、推理、規劃等)的過程”[1],一種是將人工智能理解為一種技術形態。筆者選取后一種理解。我國對人工智能應用于法院系統持鼓勵的態度。2015年印發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全面深化人民法院改革的意見》(法發〔2015〕3號)中提出要運用人工智能等科學技術完善庭審公開制度。2016年1月29日,最高人民法院院長周強在主持會議時,提出建設智慧法院的宏偉藍圖,發布人民法院信息化建設3.0版的建設規劃[2]。2017年印發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加快建設智慧法院的意見》(法發〔2017〕12號)中,明確了智慧法院的概念,其是利用信息化技術、人工智能技術推進全方位智能服務,體現司法為民理念的司法組織,同時提出建設智慧法院的目標和意義。2018年“兩會”期間,最高人民法院在工作報告中提出繼續深入推進智慧法院建設,促進審判領域人工智能技術研發。在司法實踐中,“法信”“數字圖書館”“庭審語音識別”等智能輔助辦案平臺上線應用,為法官提供類案參照、文書糾錯等服務,減輕法官的辦案壓力,提升了訴訟效率。
隨著民事案件數量的劇增,法院案多人少的情況加劇。法官除審理大量案件外,還需考慮許多瑣碎的、基礎性的工作,影響案件處理的效率。“司法效率從某種意義上講是司法公正的題中之義,正如波斯納所言,正義的第二種含義,就是最普遍的效率含義。”[3]案件延期導致的正義缺失,一方面影響了司法的權威,另一方面加劇了公眾對法院的不信任感。將人工智能應用于法院系統,對法官而言,能及時檢索相關案件,減少其在基礎性工作上的時間成本,可以使其專心辦案,提高工作效率;對法院而言,可以促進法院工作的高效運轉,法官運用相關的人工智能技術了解案情,及時確定爭點,正確適用法律,形成合理的判決。
法官依據法律規定審理案件,但法律語言作為一種表達方式存在多義性的特征,不同的法官對法律規定會有不同的理解。根據個案案情的特殊性與復雜性,法官在審理過程中會運用自由裁量權加以判斷。自由裁量權如果不能得到合理限制,會對個案的走向產生重要影響,可能出現相似案件的判決結果并不相同的問題,最終導致糾紛無法得到妥善解決。當事人對判決結果不滿意,可能會通過上訴、再審等方式來維護自己的權益。法官的職業屬性要求法官須合理處理糾紛,一審案件法官需妥善處理案件,一方面可以降低司法權威的減損,促進社會穩定;另一方面也減少二審法院將案件發回重審給法官帶來的壓力。在收集相關案件情況的基礎上,運用人工智能,結合大量數據進行智能化分析,可為審判提供參考意見。法官在已有的法律知識和審判經驗的基礎上結合參考意見,運用價值衡量的方法,進行合理的裁判,可有效提升裁判質量,促進司法正義的實現。“運用人工智能技術,能在法官可能作出錯誤判決之時提出警告,并提供可參考的意見,讓法官及時修正自己錯誤的判決與不充分的理由。”[4]司法實踐中,法院利用大數據、云計算等技術,解構分析裁判文書,同步給案件法官推送案情統計分析。法官可利用案情統計分析情況,加強論證案件裁判理由,提升案件裁判的質量。
互聯網技術的運用,為“陽光司法”奠定了技術基礎,讓“陽光司法”成為現實。具體可包括裁判文書的公開、審判流程的公開、被執行人信息的公開等。法院運用人工智能及時將審判流程向社會公眾公開,保障公眾的知情權,讓公眾了解具體審判流程,有利于公眾參與司法。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實現了對司法的有效監督,讓法官在審理具體案件過程中不得隨意濫用自由裁量權。對于當事人而言,對案件相關信息的獲取尤為重要,為保障當事人的知情權,司法程序中采用“電子送達”技術,確保當事人能夠及時“受告知”訴訟之事項。為保障當事人的聽審權和訴訟證明權而采取的“遠程證人出庭”視頻交互技術,實現了庭審的“網絡化”,促進了庭審效率的提高。為保障當事人有效參與司法而引入網上庭審直播,讓公眾無需到法院就能了解庭審情況,有利于公眾及時了解案件審理過程,實現“陽光司法”。
相較于傳統的當事人去立案廳立案從而啟動訴訟的形式而言,導訴機器人服務引導當事人立案更具新穎性與便利性。當事人可按照導訴機器人的提示,依據其欲提起的有關訴訟的具體情形進行案由選擇并支付訴訟費用。通過導訴機器人的指引,當事人可以知曉案件流程的操作,減輕法院工作人員的壓力,提高工作效率,使符合條件的案件能及時進入訴訟程序。對當事人不夠清楚的流程或步驟,導訴機器人會使用通俗易懂的語言進行講解,避免傳統立案受理形式中程序繁瑣、人力成本過高的問題。在司法實踐中,以揚州江都法院為例,其使用了智能機器人“小法”來提供導訴服務,“小法”會告知當事人辦理相關案件應當要去的窗口,還會直接帶領當事人前往相應窗口,節省了時間,簡化了訴訟前的準備流程。
人工智能輔助辦案系統根據案件處理的內在邏輯關系、不同的訴訟階段對事實與證據的要求,合理地將證據材料嵌入案件事實中,幫助法官厘清法律關系,作出準確的法律判斷,提高法官的辦案效率。如北京法院的“睿法官”系統,能將內部辦公與審判流程做到無縫對接。法院可以通過運用人工智能輔助辦案系統,進行數據分析,及時了解案情,減少時間成本,正確適用法律,實現“定紛止爭”的目的。采用人工智能輔助辦案系統,能有效降低案件的積壓率,及時更新數據,提高法院管理的效率,“人工智能的定位是人的工具而不是人的對手,它可以讓我們更好地認識世界和改造世界。”[5]
證據能否得到正確的適用往往會影響案件的走向。由于事實發展是直線型的發展模式,法官只能依靠證據來發現法律真實,證據顯得尤為重要。證據智能化分析系統具備單一證據校驗功能,對證據會自動校驗收集程序、形式要件和內容要素是否合規和合法,并且具有證據鏈邏輯分析和判斷功能。辦案系統通過貼標簽的方式自動抓取證據核心要素,并依據一定規則進行邏輯比對,發現證據之間是否存在矛盾,并提示辦案人員作出合理解釋。法官參考證據分析結論與證據適用的相關建議,結合自己的審判經驗,得出較為合理的判斷。
智慧法院由部分法院試點并逐步面向全部法院穩步推進,法院采用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推動案件的高效審理,讓法院在“陽光”下工作,公眾可以了解司法工作并參與司法實踐。應注意的是,人工智能應用于法院產生積極作用的同時,也可能面臨風險與挑戰。
法官的審判權限是由《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法院組織法》所賦予的,于法有據。但法官前期審判準備負擔較重且辦案壓力巨大,在審判過程中易出現裁判錯誤的情況。人工智能的運用,為法官裁判提供參考意見,減少法官注意力的損耗,有助于法官集中注意力審判案件。但法官對人工智能的依賴也逐漸加強,主要體現在裁判文書的自動生成方面。相關的辦案系統中應用的人工智能能夠幫助法官快速檢索相關的法律規定,并根據已經輸入系統中的裁判文書模板與所涉個案中法律關系性質,結合相關的證據線索,自動生成相關裁判文書。利用人工智能技術生成的裁判文書與法官依據法律知識、審判經驗作出的裁判文書具有相似性,但是從理論上分析,以人工智能生成的裁判文書有剝奪法官審判權之嫌,我國法律并沒有賦予智能系統以法律人格,更不可能賦予其審判權,依賴于人工智能系統而生成的法律文書是沒有法律依據的,間接影響了法律職業所具有的專業屬性。一旦公眾知曉部分法律文書是由電腦系統生成的,也會影響公眾對司法的信任,影響司法權威。
3.2.1 智能輔助辦案系統構建的無序化
實踐中發現,目前法院使用的人工智能單一且無法形成有效的互動機制,僅依靠法院單方面推送相關信息,缺乏與當事人及社會公眾的互動。在智慧法院的建設過程中,多數法院采用互聯網技術公開裁判文書、審判流程,直播庭審現場,方便當事人與公眾參與司法實踐,但公眾只能依靠網絡了解相關信息,想要深入掌握其中的信息,又沒有適當的途徑,易造成有關措施的實施流于形式,并不能發揮實質作用。此外,各級法院雖在政策引導下逐步建立智能輔助辦案系統,但仍存在系統判斷標準不一的問題,難以規范處理相關案件,形成了法院智能輔助辦案系統構建與適用的無序化狀態。
3.2.2 法官職能與人工智能應用的關系定位不清
部分法官過度依賴人工智能,裁判文書過于格式化,無法體現法官運用法律思維處理案件的專業化能力,引發公眾對法官專業能力的質疑,最終影響司法權威的樹立。此外,有些法院對將人工智能運用于法院持保守甚至是拒絕的態度,認為人工智能技術與秉持專業性、嚴謹性的法院系統格格不入,如果將該技術應用于司法領域,隨著時代的發展,該技術可能會取代司法人員在案件中發揮作用,甚至導致整個法律職業的消失。這種定位容易使法官職能與人工智能應用之間形成敵對關系,不利于人工智能的應用與法律行業的發展。
3.2.3 數據更新慢易影響辦案效率
人工智能輔助辦案系統構建目的是為了促進辦案的高效化與精準化,但如果不能及時將與案件相關的信息導入系統,進行數據分析并不斷更新,那么即使產生相應的數據分析結果與案件分析結論,也不能保證裁判的合理性。裁判需要以數據分析與案件分析為基礎,如果不能保障數據的精確化與及時更新,有可能會影響裁判結果及辦案效率。
對各級法院人工智能的應用需要從制度層面進行規范,確定案件遴選標準,明確規定哪些案件可由人工智能系統參與審理,并明確細分具體情形。對各級法院應當審理何種類型的案件進行規定與合理分工,并闡明如何運用人工智能系統來審理案件。法院在運用人工智能系統推送信息時,要設置智能互動環節,與當事人、公眾及時互動,對當事人、公眾在審判過程中存在的疑惑及時作出回應。例如,在進行庭審直播時,可以開通互動板塊,公眾提出問題,法院及時回應,對涉及國家秘密、個人隱私等不宜回應的內容,法院應當作出解釋。在相應區域內明確列出爭點與裁判思路,方便公眾及時準確了解案情與裁判方法,節省法院在智能系統方面付出的時間成本與人力成本。
筆者認為,對人工智能運用于司法領域應該持開放的態度。人工智能的發展,對各行各業都產生了巨大影響,其中也包括對法律行業的影響。雖然人工智能可以輔助法官辦案,但人工輔智能輔助辦案系統不會取代法官的位置:
1) 人工智能是人們利用編程將某些設想變為現實的一種技術。其產生的基礎為人們的大腦,是人們智慧的結晶。人工智能具有自身發展的局限性,其無法全面理解人類語言與人類感情,在司法實踐中可能只會按照固有的標準來輔助辦案,而不會依據公序良俗來處理案件。
2) 法官審判工作具有合作性,審判組織的常見形式是合議庭而不是獨任庭,承辦法官在審理案件的過程中,也需聽取合議庭的意見,接受審判長的指揮,聽取陪審員所代表的公眾意見,才能避免司法擅斷。運用人工智能審理案件,實質上是沒有親自參與庭審的少數法官意見的體現,違反了民事審判程序中親歷性的特征,既違反了程序正義的要求,也可能造成實體結果的錯誤。審判過程是多名法官采信證據、查清事實和理解條文的綜合判斷過程,而人工智能無法實現這些訴訟活動,“人工智能只能運作于后臺,無法立足于臺前。”[4]
3) 法官具有專業性與職業性,法官有長期訓練的法律思維與審理案件的經驗優勢。“司法能堅持回應人的需求,正是這種需求才使司法職能繁榮起來并堅持下去。”[6]125-126遇到個案,法官會依據多年的辦案經驗處理案件,而不是機械地處理問題。即使人工智能輔助辦案系統最后作出判決,但仍需法官進行權衡,發揮自由裁量權的作用。
法院需要進行相關的培訓,讓法院工作人員樹立運用人工智能的正確意識。上級法院通過對相關法院的調研,需要出臺相應的文件,有效規范法官運用人工智能審理案件。遵循審判公開的要求,進一步落實公眾知情權,將與案件相關的信息、應公開的裁判文書及時公開,公眾如對裁判文書提出意見,相關法官應及時進行反饋、整改,否則會對績效考核、職務升遷產生一定影響。法院應當設立專門的機構,配備專門的人員及時更新案件的信息,包括是否有新的證據、案件事實認定是否發生變化、法律條文是否有更新,保障運用人工智能有助于查明案件。
搭建智慧化網絡服務平臺,實行網上立案、聯系法官、材料收轉、網上投訴等,為當事人提供網上全程式訴訟服務。打造智慧化庭審服務系統,可將庭審過程中審判員、訴訟各方、出庭證人等角色的語音陳述自動轉寫為文字,形成庭審筆錄。訴訟服務智能化也包含了利用人工智能生成裁判文書這一服務內容,筆者認為雖然該服務是為了輔助法官審理案件,但立法上并沒有明確的法律依據,理論上不符合法理,司法實踐中容易使法官獨立地位受到挑戰,所以在是否應利用人工智能生成裁判文書問題上需要進一步探討。
人工智能運用于司法領域,提高了司法效率,讓公眾了解司法工作,改變對司法“威不可測”的印象,促進司法正義的實現。但其也存在不利的一面,容易造成法官職能與人工智能應用的定位不清,法官過于依賴人工智能從而降低辦案能力,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司法價值。需要對民事司法領域的人工智能運用進行規范,促進司法現代化的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