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餐館

陳勁松

我最常去的一家中餐館關門了。這是一家重慶餐館，位于休斯頓中國城的中心地帶，店面不大，顧客也很少，之前路過很多次都沒有在意。后來一位朋友在那里請客，才發現不錯。口味和國內的有八成相似，辣得很地道，隨后就成了常客。休斯頓是美國中餐館最多的城市。同一座商業廣場上，除了這家重慶餐館，居然還有三家川菜館，廣東館子更是星羅棋布。

1870年，第一批250名中國人抵達休斯頓，他們是得克薩斯州中央鐵路公司的中國員工，全部來自廣東，30年后，他們的后代在休斯頓開辦了第一批中餐館，一共五家，都在同一個街區，這就是中國城的雛形，這也是為什么廣東館子是休斯頓主流的原因。

平心而論，在休斯頓所有的中餐館中，廣東館子也是最地道的。走進去，就像到了上世紀九十年代的香港。老板，服務生和食客都用地道的粵語交流。食客們大多數是老主顧，不用點餐，坐下來一會兒干炒牛河就直接送了上來。店里輪播著四大天王的歌，從《吻別》到《忘情水》，耳朵能膩出繭子來。除了雞肉有點腥，沒有腸粉之外，大部分菜肴質量和香港基本持平，但價格只有香港的一半。基本上，外來食客不知道底細的話，找個廣東館子最少可以保底不難吃。

和國內一樣，川菜在休斯頓也逐漸成為中餐的主流。這里的川菜大部分都經過改良，水煮魚用的是海魚，沒有一點刺，麻婆豆腐只有辣，沒有麻。雖然稍有些怪異，但口味還好，川菜本身就是進化很快的菜系，即使在成都，也有新川菜和老川菜之分，或許過不多久，美國川菜也能成為川菜的主要分支。我的口語老師就甚愛川菜，這位澳大利亞老先生兩次招呼學生中午聚餐，都是到一家名為“Cooking girl”的川菜館，只不過這群老外坐下來就點了一堆左宗棠雞，芥蘭牛肉這些可怕的美式中餐，實在令人齒冷。

重慶餐館的商業廣場上，居然還有一家蘭州拉面。對這家店，我仔細打量了半年之后，終于鼓足勇氣闖了進去。像在北京的拉面店一樣，點了一份肉蛋雙飛的拉面套餐。不過端上來之后，想逃跑也來不及了。面不是現場拉出來的，而是旁邊超市買的成品，鹵蛋黑乎乎的，有股糊味，面湯既不是正宗的蘭州面湯，也不是退而求其次的青海面湯，而是油乎乎的臺灣牛肉面湯。這些都還可以忍受，最可怕的是醋居然是甜醋，對于我來說，這完全是突破道德底線了。

這樣離譜的中餐館不在少數，有些中餐館并不是面向中國顧客，而是拉美人群，這些人干的是最重的體力活，需要油大量大的食物。這類中餐館的菜全部是一個味道，一大坨黑乎乎的甜醬裹著雞肉、牛肉或者豬肉，放在一大堆米飯上面，只賣四塊九，比熊貓快餐的垃圾還要難吃幾倍，吃完就能撐得圍著中國城跑三圈，喊兩嗓子。辨別這類館子的原則就是，顧客中如果拉美人超過一半，就千萬別進去。

回到那家重慶餐館。老板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招待完顧客，閑下來時，他會捧著一本厚厚的英文書看，走近看，原來是電子工程方面的專業書。一次長談之后，才知道老板是國內985大學的碩士，來到美國之后一時找不到對口工作，就開了這個家鄉餐館，生意也不算太好。我問他這么用功，日后是不是要做回工程師？他猶豫了一下，說還是開餐館吧，讀書只是習慣而已。這家餐館從來不做左宗棠雞這種垃圾菜肴，老美很少來，僅靠中國人生意并不興旺。我一直擔心會不會關門，半年后擔心終于成了現實，很是遺憾。心情也很復雜，不知道祝老板做回工程師好，還是重整旗鼓，再開一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