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井鳳
(師范大學體育學院,安徽 淮北 235000)
隨著全民健身戰略的開展和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群眾體育健身需求增長。廣場舞憑借其集群性、社交性等特點,獲得廣大中老年群體青睞。然隨著“噪音擾民”等負面影響加劇,廣場舞造成的非預期結果逐漸顯現,引發了一系列諸如“襲糞”“鳴槍放獒”“高音炮”等沖突。廣場舞被推上輿論風口成為“全民公敵”,遭受到“污名化”和抵制。本文從公共空間、代際沖突和時代背景去解讀廣場舞“污名化”的深層原因,旨在為廣場舞沖突問題提供合理的解決路徑。
廣場舞是中國社會轉型期的諸多“冷熱點”之一。之所以“熱”在于廣場舞盛行到幾乎無處不在,之所以“冷”在于鮮少人關注這個近乎影響全民的事物。但這種“冷熱點”形態因頻見報端而開始被打破,經媒體報道后引發廣泛輿論,廣場舞也由“冷熱點”轉為“熱熱點”。而廣場舞體現出來的“冷與熱”的張力感和撕裂感刺激我們從廣場舞存在狀態入手去探討轉型期中國社會的大眾生存意境。從廣場舞存在本身及其參與者來看,其并不必然導致“污名化”和治理困境,沖突的產生與其組織形式相關。廣場舞具備團體操及舞蹈2屬性。團體操屬性青睞大規模、動作齊和節奏強的“大場面”效果。舞蹈屬性需音效配合和強調表達性需求,舞蹈屬性中的音效特點是噪聲擾民的物理源,而表達性需求會刺激廣場舞者營造更大群體化氛圍或更高分貝音量吸引他人注意,這種表達性訴求構成噪聲擾民的心理基礎;無論音效特點還是表達性訴求都會在團體操“大場面”組織形式中得到強化,對“大場面”的追求成為噪聲擾民的組織根源。
廣場舞治理困境是由公共空間供給不足和管理缺失造成的。大眾健身公共空間作為城市公共空間的組成部分,是城市居民用于健身休閑的主要載體和物質基礎,是政府體育公共服務的重要內容。城市規劃中對健身需求預測不足和忽略,導致公共空間整體供給不足。首先,地方政府受功利思維影響往往斥巨資修建標志性建筑、景觀大道等,過分尋求城市形象景觀化塑造,導致大眾健身公共空間建設的失落;其次,受城市高昂地價影響,無論政府還是開發商為盈利都會侵占大眾健身公共用地;再次,中國官員業績考核主要參照其所在區工業化程度,而非其公共服務質量,公共服務體系建設不完善;最后,對現有空間管理不善導致空間有效供給不足和空間內權利沖突。大眾健身公共空間布局不當導致分布失衡,城市偏遠地帶公共空間出現閑置,而市區廣場、小區的公共空間則“供不應求”,公共空間有效利用率不高。受文化墮距影響,城市健身公共空間的治理跟不上城市化進程,相關法律制度的缺失使權利主體的行為缺乏規范,而空間中權利邊界的模糊則在某種程度上加大了執法難度。
廣場舞沖突是正處于“社會轉型期”的中國社會所展示出的內在張力與自我斷裂?!吧鐣D型”期集體化和個體化社會結構并存,支撐各自結構的制度體系和思想觀念并行,導致身處其中的公眾缺乏明確的話語體系、行為規范、道德自律等,在發生沖突時無法有效溝通而加劇代際沖突,代際沖突是兩代人間因思維和行為方式差異所結成的矛盾關系。在熟人社會知識獲取主要源于上一輩經驗傳承,代際沖突較小。進入大變革時代后,熟人社會向陌生社會轉變,過往經驗的失效和經濟結構的變革使代際權力發生轉移,年輕人在社會地位和經濟上無須再依靠父輩傳承而出現代際關系的疏遠。代際隔離產生的孤獨感使老年人急需要新的替代關系來重新獲得接納,廣場舞便成為“刷存在感”的重要形式。代際沖突的本質是話語權的爭奪,在整個話語周期里老年群體處于末端,其希望通過廣場舞拓展公共空間內的話語權力,達成自我身份的重新建構。而處于話語周期高峰期的年輕人則渴望能代表社會主流,通過對曾占統治地位的老一輩的抨擊來表達追求自我個性的思想,成為謀奪話語權的重要形式,年輕人也成為“污化”和抵制廣場舞的生力軍。
中國社會正面臨著由“集體大眾”向“個體大眾”的轉變,政治、經濟、社會等劇烈的歷史變遷,加劇了意識形態、個人信仰等方面的真空和斷裂,也造成了代際間的認同危機。廣場舞者多是20世紀80年代入職,而今已退休或瀕臨退休的中老年婦女。集體化人格與個體化社會間的裂痕構成這代人的文化危機?!拔母铩焙汀案母镩_放”等歷史迭變使這代人先后接受了集體化時代和改革開放后的去集體化洗禮。因此,廣場舞這一代人面臨著集體人格和現代價值認同的沖突抉擇,集體化人格特征使其注重集體主義精神和人際的親密往來,而個體化社會的疏離感則強化了退休群體孤獨感。當集體化人格對群體關系的渴求及個體化社會的孤獨所引發的焦灼逐漸占據廣場舞者們的無意識動機,廣場舞成為進行身份認同及集體人格釋放的媒介。但受改革開放個體化文化影響年輕人更重視個人空間,反感和抵制公共空間內的集體行為。這種因時代差異產生的對公共空間利用方式的不同理解使中老年人一代常被冠以“文革一代”的稱號,廣場舞也被媒體污名化為“文革遺風”。
廣場舞沖突投射出了城市大眾健身公共空間的供需矛盾與治理失位問題,公共空間供給不足是造成沖突的根源,城市公共空間結構的合理性直接影響大眾健身參與熱情[6],應改善大眾健身公共空間的供給。首先,政府應立足群眾健身需要優先保證體育館建設并加大政策和資金支持;其次,政府部門應充分開發公園、廣場等公共資源,加快學校體育場館對外開放,為大眾健身開辟更多“免費空間”;再次,在明確政府、開發商及監管部門責任基礎上建立問責制度。對占用和挪用健身用地的違法行為追責,保證公共空間用地足額供給;最后,將大眾健身公共空間供給納入地方官員業績考核中,督促政府以公共利益為追求,不斷完善公共服務體系。此外,還應完善現有空間治理和加強公民意識培養。首先,政府應加快大眾健身公共空間管理立法,制定明確的管理制度。其次,應構建大眾健身公共空間的協同治理模式。大眾健身公共空間作為公共產品,涉及多方利益主體權利。在個體權利同集體利益產生沖突時,缺乏必要管理協調機制勢必引發群體沖突事件。政府應承擔起立法、決策、解決糾紛和平等服務的責任。最后,應建立文明公約和獎懲機制,對公共空間內的活動加以時間限制。加強對空間使用者素質和公眾意識培養,對侵害他人權益的行為進行規制和糾正。
代際權力的轉移使老年群體喪失權威地位和話語權,而代際關系的疏離則加劇了老年群體的孤獨感,是廣場舞使該群體獲得了話語權、身份等自我認同的重塑并重新獲得“存在感”。但在當下“現代和發展”話語壟斷下,以中產階級為主流的群體認為公共空間應安靜有序,而廣場舞的聒噪與當代城市觀念不符。這種對廣場舞空間集群行為的排斥和抵制,原本處于話語周期末端的廣場舞群體話語權利更加式微。但這種“主流話語”實際上忽略了公共空間的公平性,即公共空間對每個個體都應是平等的,惡意剝奪他人空間話語權力的行為只會使雙方矛盾激化。因此,年輕人應認識到該群體的特殊性,傾聽和理解其在公共空間內的正當訴求,以平和的態度去解決并盡力避免語言和行為暴力。其次,除了減少主流社會價值觀念對該群體話語的壓制外,年輕人還應減少對廣場舞的“污名化”行為。年輕人為掌握現代社會話語權而不斷推翻和否定父輩塑造的思想和行為方式,借機取代其社會地位的行為只會加劇代際間話語爭奪的惡化。應正視公共空間內的平等話語權力,年輕人不應對老年群體存在偏見,更不能因鼓吹現代性而忽視對歷史的客觀認識和對人的基本尊重。應加強兩代人間的溝通交流,只有平等對話才能實現代際間的和解。
中國“文革”和“改革開放”這2個極具差異的時代斷裂使當下的中老年婦女深陷身份認同危機,在公共空間跳廣場舞成為該群體慣習的延續和獲得自我認同的方式,但由于網絡媒體對其的“污名化”和錯誤引導該群體備受歧視。因此,政府應加大對媒體行為的規制和引導,推動正確輿情導向的形成。媒體作為輿論的推動者,不應以帶有傾向性的報道來加劇對立性,而應提供平等話語空間,讓大眾去傾聽話語表達雙方的聲音。應多進行關愛老年人身心健康等相關的正面報道,呼吁社會給老年群體更多的理解和寬容。代際間在社會際遇和文化觀念上出現斷裂造成認同分歧時,應正視不同時代的差異性,年輕人不應通過抹滅老一輩的印記來彰顯自身的現代性。在集體主義被打破,個體化生活態度和個人主義價值主導的時代,各種價值沖突和碰撞難以避免,應通過構建更加包容且體現多元價值的社會文化體系來調和。青年群體不能因時代和文化的差異去詆毀和污化老年群體及其廣場舞行為,應有包容多樣的胸懷和認識,在相互理解和尊重的基礎上做到求同存異。
廣場舞作為大眾健身項目遭受“污名化”的背后,折射出了城市居民健身活動的開展在公共空間、話語權力和文化認同上的一系列危機和焦慮。應通過完善空間的供給和管理、保障平等話語權力和塑造多元價值體系來予以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