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簡斯維爾的啟示

潘毅剛

浙江省發展規劃研究院首席研究員（公共政策）

簡斯維爾給我們最大的啟發，是如何面對必然和可能的調整，保持發展的韌性，不斷提高就業的穩定性和多樣性

簡斯維爾是一個美國中西部的工業小城，如果沒有2008年的那場金融危機，或許世界上大多數人都不會知道或想起它。即便生產鋼筆的著名品牌派克總部就在這座小城，也是如此。

簡斯維爾是那場金融危機的受害者之一，也是美國所謂的“銹帶地區”的一個典型。2008年12月，這座小城最大的公司，也是美國最大的汽車公司——通用公司宣布，關閉在簡斯維爾的裝配工廠，這意味著這座六七萬人口的小城市，有9000人在這一天同時失業。簡斯維爾的故事就此開始。

太久的繁榮慣性，讓世人對繁榮習以為常。近二三十年，全球長期向好的發展慣性讓我們不能接受：新工業時代一個地區的穩定性是如此不堪一擊。事實上，除了通用汽車裝配廠關閉，簡斯維爾這個小城并沒有發生任何改變。但過去近百年經歷過大蕭條、大衰退和1986年通用汽車產業布局調整等重大沖擊的小鎮，卻因為這次裝配廠的永久關閉，發生了巨變，甚至改變了這個小鎮大多數人的命運。從普通工人到工廠管理者，從他們的父母到孩子、從學生到老師，從商人到政客，從便利店、電影院、加油站到房地產中介，所有組織、所有人都被“失業”這個巨大漩渦卷入和吞噬。這個工業化時期的寵兒，衰落之快、陣痛之深、影響之遠，都超出了我們的預期。它背后的邏輯，帶給我們的啟示，意味深長。

二戰之后，工業化、全球化的發展秩序成效在過去二三十年達到了頂峰，全球化利益增進的空間日益逼窘，沖突和矛盾日益積累，尤其是在資本主導下的以貿易自由和技術變革為特征的全球分工秩序和利益調整不期而至。這種調整，猶如一場海嘯。初始寂靜無聲，隨后巨浪滔天。在裝備廠關閉后的四五年中，有1/3的家庭有人失業，半數以上的人財務狀況糟糕，75%的房產貶值，76%的人對前途悲觀。被調查人群在失業或家里有人失業期間，75%的人有失眠、71%的人焦慮不安、63%的人家庭關系緊張、54%的人與親密的朋友失去聯系……

這一串數字背后，是這個曾經繁榮安定的小鎮社會結構和社會關系的巨大變化，失業的危害和持續時間要遠大于想象。如果簡斯維爾只是一個欠發達國家的地區，它的說服力將大大減弱，但是它正是發生在這個世界最發達的國家之中。這也提醒我們，今天這種調整發生的可能性，遠遠大于過去三四十年，無論在發達國家的美歐，還是發展中國家地區，類似簡斯維爾所面臨調整的可能大致相同，面對的挑戰都是相似的，背后的邏輯也并無二致。所有地區、所有人都是這個巨大網絡中的一份子，只要全球化調整和技術沖擊發生，大多數地區的產業結構和社會結構都將面臨一次再平衡、再調適，無從避免。

簡斯維爾是幸運的，那場衰退之后的七年，經過多方努力、經濟重振計劃和簡斯維爾人的奮斗，簡斯維爾的失業率大幅下降到4%，是21世紀初以來最低點。但是，并不是所有地區都如簡斯維爾這般幸運。當下全球變革仍在加速，全球產業鏈加速重構，以人工智能、大數據和互聯網為代表的科技產業和革命更是如火如荼，世界正不斷加快逼近未來，更大的調整正在路上，簡斯維爾的故事還將發生。如何避免陷入簡斯維爾的困境，是當下的所有全球化參與者必須思考的關鍵問題。

對我們而言，如何面對必然和可能的調整，利用好自身的強大國內市場資源和經濟發展的巨大回旋余地，保持發展的韌性，不斷提高就業的穩定性和多樣性。這是簡斯維爾給我們最大的啟發，也是免于遭遇簡斯維爾悲慘際遇的關鍵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