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案單位江蘇A建設有限公司(以下簡稱“A公司”)等7家公司均為民營企業,經營建筑工程相關業務。許某等7人分別是以上7家公司負責人,分別于2018年4月25日至5月2日被取保候審。
2011年至2015年,陳某在經營昆山B置地有限公司、昆山C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昆山市D房產開發有限公司(陳某及以上3家公司另案處理)期間,在開發“某花園”等房地產項目過程中,為虛增建筑成本,偷逃土地增值稅、企業所得稅,在無真實經營業務的情況下,以支付6-11%開票費的方式,要求A公司等7家工程承攬企業為其虛開建筑業統一發票、增值稅普通發票,虛開金額共計3億余元。應陳某要求,為順利完成房地產工程建設、方便結算工程款,A公司等7家企業先后在承建“某花園”等房地產工程過程中為陳某虛開發票,使用陳某支付的開票費繳納全部稅款及支付相關費用。許某等7人在公安機關立案前投案自首,主動上繳違法所得、繳納罰款。
江蘇省蘇州市公安局直屬分局2018年4月20日以涉嫌虛開發票罪對A公司等7家涉案公司立案偵查,5月23日分別向昆山市人民檢察院移送審查起訴。
昆山市人民檢察院經審查認為,A公司等7家公司及許某等7人實施了《刑法》第205條之1規定的虛開發票行為,具有自首、坦白等法定從輕或減輕處罰情節,沒有在虛開發票過程中偷逃稅款,案發后均積極上繳違法所得、繳納罰款,在犯罪中處于從屬地位,系陳某利用項目發包、資金結算形成的優勢地位要求其實施共同犯罪,具有被動性。依據《刑事訴訟法》第177條第2款規定,昆山市人民檢察院于2018年12月19日對A公司等7家公司及許某等7人作出不起訴決定。同時,對陳某及其經營的3家公司以虛開發票罪依法提起公訴。
1.對于在經濟犯罪活動中處于不同地位的民營企業經營者,要依法區別對待,充分考慮企業在上下游經營活動中的地位。對在共同犯罪中處于從屬地位,主觀惡性不大,自首、坦白,積極退贓退賠、認罪認罰的,應當依法從寬處理,促進民營企業恢復正常生產經營活動,維護企業員工就業和正常生活。對于在共同犯罪中,主觀惡性較大、情節嚴重、采取非法手段牟取非法利益的主犯,應當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2.檢察機關辦理涉民營企業經濟犯罪案件,要注意保護和促進市場經濟秩序良性發展。對于偷逃稅款、虛開發票等嚴重破壞合法、健康的市場經濟秩序,破壞公開、公平、公正的市場競爭秩序的犯罪行為,應當依法追究刑事責任,維護合法經營、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
管修培(江蘇省昆山市人民檢察院)
“小管,這些案件就由你來承辦。”
隨著部門領導的當場“宣判”,8件虛開發票案,涉及10家民營企業、8名自然人,確定由我承辦。一開始,我的內心是拒絕的,因為在大統一輪案面前“案案平等”,如此敏感、影響面大的8案與8件單人單筆盜竊并無二致。但狀態已然“既遂”,改變不了,就要用心辦好它們。畢竟除了避難就易的自然本能,我們還有勇于擔當的職業素養。
8案雖多,好在案件事實還是比較清楚,給我安慰。案件系陳某在經營3家民營房地產企業期間,要求江蘇A建設公司等7家承接其工程的民營企業為其虛開發票,幫助其做高經營成本偷逃稅款,虛開發票金額約3億元,均已構成犯罪。
“既然定罪沒有問題,那就全部起訴”,這是我初步的模糊判斷,原因有二:一是系統內的小黃燈們早已撲面而來,日常都是被案件抽著走,“多快好省”的結案是第一反應;二是雖然保護民營企業發展是應有之義,但涉案企業大部分虛開金額均已達千萬以上,如果不起訴,標準很難掌握,同時容易引發輿情,讓部分民眾產生“有錢人犯罪網開一面”的誤解。因此,還是起訴的風險最小。
案件基本事實查明之后,我們組織檢察官聯席會議進行初步討論,認為8案不能簡單一刀切,還是要結合保護民營經濟發展的時代背景,視個案情況作不同處理。鑒于案件影響面大,敏感性強,我們及時向蘇州市院公訴處二處匯報,市院為本案辦理提出了指導意見:秉持提高站位,著眼大局的辦案理念,審查訴與不訴對企業和社會的影響,綜合評估起訴必要性。
經過檢察官聯席會議的討論,得到上級院的指導意見,我的辦案思路開闊了:不能只低頭拉車,更要抬頭看路。我辦案之初的思路模糊不清,追根究底還是對國家政策大局理解不夠透徹,未查清大量影響起訴必要性的“案外情節”,這是“坐堂辦案”的“頑疾”。“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為此,我邁出公門,走訪政府相關部門聽取意見,深入企業生產一線了解經營狀況,查找法律法規明確定罪判刑影響。經調查發現,涉案企業在本地相關行業具有較大影響,近三年納稅共計4億余元,在職員工、施工人員共計萬人以上。而如果定罪判刑,一方面會使企業日后難以承接工程,對企業是近乎毀滅性的打擊,另一方面將嚴重影響員工、施工人員的就業、生活,乃至對當地社會經濟發展產生難以估量的影響。調查至此,我發現檢察官的筆下其實有財產萬千。
隨著“案外情節”的查明,訴與不訴需要重新評估。起訴是最簡便的操作,但對企業與員工會造成嚴重影響。不起訴則需解決法律適用問題,畢竟部分企業虛開金額特別巨大,尤其是陳某涉案金額約3億。這實質上是一個價值取舍的問題,經反復權衡,我的傾向意見是全部不起訴更有利于企業、社會及國家的利益。
案件提交本院檢委會討論時,有兩種意見,部分委員同意承辦人意見,部分委員則對陳某不起訴持保留意見。我院于2018年12月19日決定對江蘇A建設公司等7案作相對不起訴,對陳某及其經營的3家企業集體提起公訴。與我的結論不同之處在于對陳某的處理上,反思其中緣由,概因陳某是犯意提起者,主觀惡性較大,虛開金額特別巨大,在共同犯罪中處于支配地位,不可與其他在共同犯罪中處于被動、從屬地位的7家民企等同視之,依法區別處理更符合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
案結之后“回頭看”,8案的事實清楚,難點在于法律適用,如何將辦案與服務社會經濟大局有機結合起來。扎實的“案外工作”是全面評估訴與不訴利弊的前提,而對國家政策的精準理解,價值的取舍則是關鍵,自己也曾在反復推演,努力掌握指控犯罪與過濾犯罪之間的動態平衡,這也是我今后需要繼續加強的地方。訴與不訴,始終是公訴人的終極命題,再多的審慎思考都不會是多余的,因為“我們的筆下有財產萬千,人命關天,筆下有是非曲直,毀譽忠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