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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3月, H市A縣人民檢察院以被告人周某某涉嫌盜竊罪提起公訴。辯護人提出,涉案財物的價格認定結論書[1]缺少鑒定人員簽名不應采信。A縣人民法院認為,價格認定結論書既沒有鑒定人員的簽字,也沒有相關鑒定機構及鑒定人員資質證明,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85條之規定,該份價格認定結論書不予采信。
A縣人民檢察院對此提出抗訴,認為價格認定結論書雖缺少鑒定人員簽字和鑒定人員的資質證明,但庭審時已針對該情形提交了情況說明,一審法院未經充分調查核實直接不予采信,系證據采信錯誤。H市人民檢察院支持抗訴。
此案辦理過程中,法、檢兩家均與A縣價格認證部門就相關人員簽名問題進行溝通,A縣價格認證中心拒絕簽名的主要理由有:(1)價格認定結論書是依職權作出,不是認定人員個人行為,認定人員簽名是不合適的;(2)不簽名符合上級文件精神,價格認定結論書有國家發改委價格認證中心下發的規范格式,該規范格式沒有要求認證人員簽名;(3)2016年以前簽名系因當時的文件要求簽名,現該文件已被廢止。因此,價格認定中心的認定人員不在認定結論書上簽名符合行業要求。
經H市人民檢察院支持抗訴,H市中級人民法院在沒有相關人員簽名的情況下最終采信了該份價格認定結論書。
價格認定結論書是否應有認定人員簽名的問題,本質上是價格認定結論書是否屬于鑒定意見的問題。嚴格意義上講,價格認定不屬于司法鑒定,故司法實踐中不應用審查鑒定意見的標準來審查價格認定結論書。
1.司法鑒定的范圍不包括價格認定。《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司法鑒定管理問題的決定》(下稱《管理決定》)規定,國家對從事下列司法鑒定業務的鑒定人和鑒定機構實行登記管理制度:(1)法醫類鑒定;(2)物證類鑒定;(3)聲像資料鑒定;(4)根據訴訟需要由國務院司法行政部門商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確定的其他應當對鑒定人和鑒定機構實行登記管理的鑒定事項。由此可見,價格認定并不在司法鑒定范圍之內。《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司法部關于涉案財物價格鑒定工作有關問題的通知》規定:“根據訴訟需要,司法部將就涉案財物價格鑒定納入司法鑒定登記管理事項商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并以此為契機,推動司法鑒定領域對涉案財物價格鑒定實行行政管理和行業管理相結合制度的建立”,但司法部至今未就價格認定問題與“兩高”協商,亦未出臺相關文件。綜上,價格認定不屬于司法鑒定的范圍。
2.價格認證中心不是司法鑒定機構。從價格認證中心的性質看,價格認證中心是事業單位,不具有司法鑒定機構的屬性。《管理決定》規定,設立鑒定機構需要向司法行政部門申請,經批準后設立。但價格認證中心不是向司法行政部門申請設立,而是國家行政機關依法設立的事業單位,與司法鑒定機構具有本質區別。A縣價格認證中心事業單位法人證書證實,A縣價格認證中心的主管部門是該縣發展改革與經濟委員會,經費來源是財政供給。國家發改革委關于印發《價格認定規定》的通知表明,“價格認定機構辦理價格認定事項不得收取任何費用,價格認定工作所需經費納入同級財政預算管理”。
價格認證中心與行政機關類似,實行的是首長負責制,《價格認定行為規范》規定,“經過審核的價格認定結論書應當由價格認定機構法定代表人或者負責人簽發,價格認定結論書自簽發之日起生效”。可見,價格認定結論書的責任人是價格認證中心的法定代表人而不是具體進行價格認定的工作人員。進一步講,價格認證工作不是個人行為,而是國家機構的職權行為。從這個角度看,要求具體進行價格認定的工作人員進行簽名是不合適的,若改由法定代表人簽名,因其未具體參與認定工作,也是不合適的。
3.價格認定人員不符合司法鑒定人員的身份要求。根據《管理決定》,司法鑒定人員需要向司法行政部門進行申請,鑒定人需具備相應專業知識并申請備案。但價格認證部門的工作人員身份是事業編制,屬于國家工作人員,其雖具有一定專業知識,但開展認定工作的主要依據是法律法規及行政機關的授權,其做出價格認定無需向司法行政部門申請。
1.價格認定結論書可以作為證據使用。現行體制下,價格認證部門只有價格認證中心一家。《國家發展改革委、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財政部關于扣押追繳沒收及收繳財物價格鑒定管理的補充通知》第2條的規定,價格認證中心是對涉案財物進行價格認定的唯一合法機構,故價格認定必須依托價格認證部門進行。價格認定結論書雖然不屬于嚴格意義上的鑒定結論,但只要符合證據的客觀性、關聯性、合法性就具有證據資格,因缺少相關人員簽名而不將其作為證據使用的做法缺乏法律依據。
2.應按照書證的標準審查價格認定結論書。本文認為,價格認定中心依據合法程序作出的價格認定結論書可以作為書證使用。所謂書證,“是以其所表述的內容和思想來發揮證明作用的文件或者其他物品,通常表現為信件、文件、裁判文書、票據等書面材料”[2],從這個角度講,價格認定結論書是能夠發揮證明作用的文件,應該屬于書證。有觀點認為,書證應當僅限于在案發前或者案發過程中形成,因價格認定結論書系在案發后得出,不應屬于書證。但該觀點明顯脫離司法實際,公安機關出具的“情況說明”等,也是在案件發生后出具,司法實踐中作為書證并無爭議。刑事訴訟法規定,可以用于證明案件事實的材料,都是證據。“經驗事實告訴我們,幾乎沒有法院以不屬于法定證據種類為由,將這些材料排除于法庭之外”[3]。因此,將價格認定結論書作為書證審查并不違背法理和司法實踐。
注釋:
[1]價格認定文書的規范表述幾經變化,分別有價格鑒證結論書、價格鑒定結論書、價格認證結論書等,國家發展改革委關于印發《價格認定規定》的通知[發改價格(2015)2251號]統一表述為價格認定結論書,故本文中此類文書亦表述為“價格認定結論書”。
[2]陳瑞華:《刑事證據法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168頁。
[3]同[2],第 165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