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紅
2018年11月,歐洲專利局頒發了最新版審查指南。新版審查指南中修改篇幅最大的當屬有關專利保護客體問題。首先是增加了一些章節,比如在G-II3.3 數學方法之下,增加了一小節——3.3.1人工智能與機器學習;在G-II3.6計算機程序之下增加了一小節——3.6.2信息建模、編程活動和編程語言;在G-II3.5 執行智力活動、完成游戲或實施商業活動的計劃、規則和方法之下增加了三個小節對上述三個方面分別敘述。當然,更重要的變化是在內容上補充了近年來歐洲專利申訴委員會許多判例要點,以此作為指導專利審查的規則。
顯然,類型的細化對于按照技術領域分工的審查員,更便于查找;以大量判例要點作為規則,對于撰寫審查意見工作,引用更有依據。然而另一方面,按照領域類型劃分閱讀案例,可能會感到判決要點雖然各有側重,但也有分散性或重復性;閱讀指南中以判決要點體現出的規則,可能因其表述文字所限未必能準確理解這些要點的深意以及相互之間的規則關聯。
為此,本文從判斷規則體系的角度選擇了一些有代表性的案例,這些案例大多是此版指南引述頻率較高且要點被作為判斷規則的案例。通過詳細敘述案件的事實背景、法律分析,或許可以為更深入理解判例要點、更清晰勾畫判斷規則提供另一個觀察視角。
在閱讀歐洲專利判例時,可能會發現,一些相同的法律詞匯,如“智力活動規則”“計算機程序本身”“技術性”在中國與歐洲專利法律體系下的含義似乎不盡相同。為此,需要略微梳理一下二者的主要差異。
中國《專利法》與《歐洲專利公約》均要求發明專利保護客體須為“發明”。但是,對于何為“發明”,中國《專利法》給出了明確定義,即“技術方案”;而《歐洲專利公約》對此沒有定義,而是對于不屬于發明的主題給出了非窮盡例舉。對于不屬于例舉中的情形則更多地是通過判例對法條的理解推定出一個規則,即發明必須具有“技術性”。
同樣,對于何為“技術方案”,中國專利審查規則也給出了明確定義,即“是指對要解決的技術問題所采取的利用了自然規律的技術手段的集合”。而對于何為“技術性”,歐洲專利成文法中沒有給出定義,而是通過司法判例就各個不同案件給出不同的判例要點。
歐洲專利公約涉及專利保護客體的法條為EPC52條,其中,不屬于發明的主題“本身”例舉如下:
發現、科學理論和數學方法;
美學創作;
智力活動規則和方法,運動、游戲或商業活動的計劃、規則和方法以及計算機程序;
信息表達。
另外,對人體或動物的診斷治療方法也不屬于發明。
與此不同的是,中國《專利法》中涉及判斷客體的法條主要有兩條,一是《專利法》第2條,其中規定發明保護客體須為“技術方案”;二是《專利法》第25條列舉了不給于專利保護的主題如下:
科學發現;
智力活動的規則和方法;
疾病的診斷和治療方法;
動物和植物品種;
用原子核變換方法獲得的物質;
對平面印刷品的圖案、色彩或者二者的結合作出的主要起標識作用的設計。
從規則結構看,值得特別注意的有兩點差別。第一,歐洲專利公約有關保護客體的法條僅為EPC52條,因此,所有不屬于發明的主題均與“發明”概念或為解釋發明而延伸的“技術性”概念相關;而中國《專利法》中發明的概念源于《專利法》第2條,不屬于專利保護客體的主題則源于《專利法》第25條。因而歐洲專利法意義上的“技術性”的內涵大于中國《專利法》意義上的“技術方案”。因此,在歐洲專利審查判例中,對于涉及數學方法的案例,需要判斷其是否具有“技術性”,而在中國,這樣的案例則不會判斷其是否屬于“技術方案”,而是直接判斷是否屬于不予專利保護的主題。
第二,《歐洲專利公約》中,智力活動規則與數學方法、商業方法、游戲方法、計算機程序、信息表達、美學創作是相互并行、相互獨立的類型,而在中國《專利法》中,列入法條的只有智力活動的方法與規則,其他類型,如數學方法、商業方法、游戲方法、計算機程序、信息表達、美學創作則是作為智力活動方法與規則的例舉情形出現在審查指南中。因此,在歐洲專利判例中,涉及智力活動方法與規則的案例與涉及商業方法或涉及數學方法的案例歸入不同類型。
了解上述兩點差別,熟悉中國《專利法》的讀者,在閱讀歐洲專利申訴委會判例時或許更容易理解其在歐洲專利公約法律體系下的準確含義。
從上述介紹可以看出,“技術性”概念對于界定《歐洲專利公約》意義下的保護客體具有至關重要的意義。但是,無論在成文法還是判例法中,對于何為“技術性”都找不到確切的定義。早在T 0931/95案(判決日:2000年9月8日)中,申訴人爭辯中就提出了這一困惑,對此,判決的回答是:“正如申訴人所指出的,術語‘技術的’或‘技術性’的含義的確不太清楚……但是,申訴委員會認為,對一個術語的準確含義存有爭議,并不是不能將其作為一個標準的充分理由,在沒有更好的術語的前提下甚至肯定不能構成一個充分的理由。”那么,EPO為什么不給出一個成文法意義上的明確定義?在沒有明確定義的情況下又是通過怎樣的方式解決判斷規則的問題?
2008年10月22日,EPO局長根據EPC112(1)(b)向大申訴委員會提出了請求對有關計算機程序專利審查的五個法律問題予以解釋的請求書。請求書中提到:“在起草EPC時,人們的感覺是,最好不要精確地定義排除專利保護的客體,而將更多的解釋權留給EPO或國家法院。由于技術不斷發展、新技術不斷涌現,保留這種靈活性是很重要的。”
那么,在這種靈活性下,如何形成基本一致的判斷規則呢?從歐洲專利申訴委員會判例中我們看到的更多的是類比法。也就是說,不是根據定義進行判斷,而是將案件與業已形成共識的技術領域或非技術領域進行類比,從而將某特征稱為“技術特征”或“非技術特征”,將某方面內容稱為“技術內容”或“非技術內容”,將某方案判定為具有“技術性”或不具備“技術性”。然而,對于新興的領域,這樣的類比顯然更為困難,需要回答的一個問題是:究竟根據什么認為其更類似于傳統的技術領域而不是非技術領域?
在閱讀了大量具有典型性的案例,特別是被作為審查指南規則依據的判例后,似乎可以看出類比的一些規律性:被判斷非技術性的案例主要可以歸為兩大類型,一是抽象性問題,二是主觀性問題。以下將依托案例對此進一步闡述。
一種純數學方法,顯然屬于抽象思想。這類問題已經在歐洲判例中鮮有爭議。爭議較多的情形是,權利要求中包含具有物理意義的術語、內容,但仍然被判定為抽象思想。其判決理由主要涉及兩點,一是因方案的實現僅僅處于思維階段;另一是方案所針對的對象過于抽象。
1.方案的實現僅僅處于思維階段
(1)思維-實施二分論——T 2035/11
2014年7月25,歐洲專利申訴委員會對T 2035/11案作出判決。該判決的一個特點是,針對主請求的權利要求1的不同解釋,對其保護客體判斷給出了不同的結論。該權利要求為:
“1、一種導航系統,包括:
一個包含用戶行駛經由路段的數據庫,所述數據庫包括各個路段所對應的費用,其中預估的行駛時間、行駛距離作為與路段費用相關的要素;
一個在道路數據庫中選擇起點的系統;
一個用戶輸入裝置,用于在所述道路數據庫中選擇所需要的目的地;
一個調整系統,其設置為允許用戶用所述用戶輸入裝置根據預估的行駛時間和距離調整至少一個路段的費用;以及
一個根據已經調整的所述路段的費用確定從起點到所需目的地之間的路線,其中,導航系統顯示幾個待選路線的路段費用并給出其中總費用最低的建議路線。”
對于該權利要求的解釋,涉及的問題是:權利要求1是僅限于車載導航系統(下稱“較窄解釋”)還是包括了裝有道路規劃軟件的個人電腦(下稱“較寬解釋”)?
針對較寬解釋,判決認為:“權利要求1包含了一個在個人電腦上執行的路線優化算法,其目的是提供用戶感知信息,由用戶決定是否使用,這不是技術目的;其過程只是對包含路線節點、邊界及分配給各邊界的費用值進行優化計算,該過程不是技術過程。”
對此,請求人反駁觀點之一為,開發和制造導航系統的技術人員知道計算圖上所使用的信息對應的地理信息、交通路線和計劃以及導航系統工作過程中的人機交互界面。該算法與用戶現實世界的事實相關。與路段相關的費用反映了地理條件、技術條件以及決定路線規劃時所需要考慮的地形信息的特點。針對該觀點,判決則認為,本發明沒有涉及道路圖和相應數據庫的構成特點。權利要求1的路段數據庫基本上是一個包含節點和帶有所分配的費用值的邊界的計算圖。計算具有最低費用的路線并不需要知道環境條件或交通路線和計劃。路段數據庫作為算法的輸入可能反映了現實世界的事實,但是,一個算法的輸入在現實世界中有特定的含義尚不足以使該算法具有技術性貢獻。
請求人反駁觀點之二為,路線規劃算法在通用計算機上執行還是在車載導航系統上使用乃至在行車或步行時執行沒有差別。其起始點與目的地是通過GPS還是人為輸入的也無關緊要。對此,判決則認為,“算法在權利要求上下文中的作用與該算法對權利要求的技術性有無貢獻無關的觀點是不正確的。本身被排除專利保護的特征只有在與權利要求解決一個技術問題的主題相互作用時才可能提供技術貢獻。”“如果發明在于將算法生成的數據應用于一個技術過程中,則權利要求應當適當地體現出該應用。”
與基于上述較寬解釋的后果不同,針對較窄解釋,即權利要求僅限于車載導航系統,判決認定其具有技術性,理由如下:“如果對‘導航系統’給出較窄的解釋,即僅包括路線規劃功能以及位置確定裝置及被設置為根據系統所處實際位置提供路線指導,則……根據用戶現實世界的位置提供給用戶實時的路線指導信息是一個技術任務。它涉及了用戶與導航系統的交互作用,其中,導航系統借助技術裝置連續地測量用戶的位置并根據測量的信息向用戶提供這樣的信息,該信息使用戶能夠操縱完成使車輛駛向所需要的目的地的技術任務。”
“雖然完成這個技術任務依賴于用戶根據提供的路線指導信息的行為,因此有用戶的干預,但它不依賴于用戶的主觀考慮或心理因素。用戶可能會決定忽略路線指導信息,但這并不能否定導航系統中技術過程中作為一個技術工具所具有的技術性,而不是僅僅在準備階段作為可以用鉛筆和紙所做的一些事情。”
“路線規劃數學算法在用于5.2所述的導航系統中時至少在其產生可以產生路線指導功能方面具有技術貢獻。 一個路線規劃算法基于現實世界的地圖信息以有序的路段信息構成的路線從而產生了路線規劃功能,具有技術貢獻。在此前提下,導致不同的路線選擇的特征可能對發明的技術性有貢獻,但其技術貢獻僅僅在于影響所提供的路線指導信息的技術考慮方面。換句話說,雖然沿著不同的路線移動車輛總是物理結果,但決定路線規劃算法是否具有技術貢獻時,上述結果只有產生于技術考慮的路線選擇時才可被看作技術效果。”
上述分析中,權利要求的不同解釋涉及的是兩個不同的實現階段,一個是車輛行駛之前的規劃階段,另一個是車輛行駛階段。兩個階段的主要差別在于車載導航是在測量實時信息的基礎上給出車輛實際行駛的指導信息。然而筆者認為,發明的實質不在于獲取信息的手段以及是否直接在行駛中給出指導,而是信息指導中通過費用計算為行駛路線規劃提供更節省費用的指示。事實上,根據較窄的解釋,權利要求1的主題被認定為具有技術性,但根據現有技術已經公開了包括用戶待行使路段的數據庫,用于選擇目的地的用戶輸入裝置導航系統,以及在現有技術中建議最短總行程或最少總時間是慣常的事實,認定其唯一的差別只是用戶調整擁堵路段。對于該區別特征,判決認為,允許用戶設定所選路段的擁堵程度,從而改變路線計算的一個乘數的想法,不是技術的,因而對創造性沒有貢獻。這是因為,適應用戶的個人喜好本身不是技術的,而本合議庭從權利要求1的上下文中沒有看到調整擁堵程度服務于任何其他的(技術)目的。因此,盡管較窄的解釋克服了專利保護客體問題,但被認定不具備創造性。
最終獲得合議庭認可的方案是申訴人作為輔助請求提交的權利要求1,該權利要求與上述權利要求的主要差別是還包括了一個數據接收裝置,其被設置為接收擁堵路段的擁堵信息并更新相應路段的擁堵程度。由于增加了實時接受擁堵信息的裝置,權利要求的解釋只限于車載導航系統;由于現有技術沒有公開可自動接收擁堵信息的裝置,因而具有創造性。
該案判斷規則中將思維過程與車輛運行過程作了明確的劃分,盡管權利要求無論如何解釋,都包括具有現實物理世界相關的特征,如車輛、路段、數據庫等等,但卻因方案實現所處階段不同結果各異:在前置于車輛運行過程的準備階段,屬于用戶謀劃的過程,包括通過調整擁堵系數排除一些路段的過程,都是僅僅根據用戶感知信息主觀決定的過程。這種過程被類比為用戶看地圖,用紙、筆進行路線選擇的過程。而用于車輛運行階段的車載導航則是一個接受實時信息、指導實際運行的實現過程。這個過程可以類比為對一個機器運行過程的控制。當然,如果調整擁堵程度不是根據實際接受的信息而是由用戶根據經驗、偏好進行調整,仍然不會對創造性判斷作出貢獻。
(2)思維-實施一體論—T 1227/05 案
2006年12月23日,歐洲專利申訴委員會對T 1227/05案作出判決。
該案涉及的是一個電路仿真系統,權利要求為:
一種用計算機對經受1/f噪音影響的電路以步長δ進行數字仿真的方法,其中,該電路用模型(1)表示,該模型包括一個輸入通道(2),一個噪音輸入通道(4)和一個輸出通道(3);
- 輸入通道(2)與輸出通道(3)的性能用差分方程或代數差分方程表示;
- 對應于輸入頻道(2)的輸入向量(INPUT)和噪音輸入通道(4)的1/f分布的隨機數的噪音向量y計算輸出通道(3)的輸出向量(OUTPUT);以及
- 通過下述方法產生噪音向量 y :
- 確定一個1/f噪音的理想的頻譜值,
- 確定要產生的對應于1/f噪音隨機數值 n ,
- 確定一個密度常數,
- 構建(n x n)維的協方差矩陣C,矩陣中的各項e(i,j)通過如下公式得到:
e(i,j)= const·|δ|β+1(|i-j+1|β+1-2|ij|β+1+|i-j-1|β+1)
其中 i,j = 1,...,n
- 構建協方差矩陣C的 Cholesky 分解矩陣 L ,以下列步驟完成對應1/f 噪音生成的隨機數的各個序列:
- 根據高斯(0,1)分布的隨機數構建一個長度為n 的向量x,
- 用向量x乘以Cholesky分解矩陣L得到所需要分布隨機數的長度為n的向量y 。
該案的重要爭點在于,權利要求的主題是否具有技術性?我們今天閱讀這個案子,產生的疑問可能不在于其主題是否具有技術性,而是電路設計仿真的技術性為什么會成為爭點?
這與歐洲專利申訴委員會1994年5月31日對T 0453/91案作出的判決有關。T 0453/91案涉及半導體芯片設計與制造。原申請中權利要求1是“一種進行設計的方法”,審查員以屬于智力活動方法為由駁回申請。申訴委員會對該案判決中對“設計”有這樣一段敘述:“這個方法可以被解釋為只是提供了一個對現實世界中不存在的某物想象的‘設計’,其可能會成為實際產品也可能不會,也就是說,它不必然會成為一個‘物理實體’。因而落入抽象概念的范疇。”
這段話對仿真設計作為專利保護主題造成了影響。因而在T 1227/05 案(電路仿真設計案)中對該先例專門進行了比較。 判決中有一段論述值得特別關注:“必須注意,工業仿真方法的重要性及價值正在發生變化……應用數字仿真正作為低成本的方法替代需要耗費大量時間與人力的昂貴的實驗方法。在許多工業行業中數字仿真已經發展為關鍵技術。”
因此,該案判決沒有延續以往將設計過程視為與現實世界脫節的過程的觀點,而是將其本身看作為與制造緊密相關的技術過程。或許可以認為,在工業仿真領域中,仿真設計不再被看作純粹思維的過程而是與制造緊密相關的技術過程了,從而思維與實施已經融為一體。
不過,對于其他領域,例如前面提到的導航系統案,思維過程與實施過程似乎仍然作為兩個保護客體性質不同的主題。
2.目標抽象
一個典型的案例是T 0049/99,其權利要求1為:
“一種對一個物理系統建模的方法,該物理系統在計算機上執行基于該系統的面對對象的信息模型,包括如下步驟:
(a)識別系統中的物理單元及其特性;
(b)根據物理單元及其特性抽象出對象及其屬性;
(c)定義對象之間的關系;
(d)通過對屬性分配相應的等級定義各對象的等級;以及
(e)在對象中創建對象類型層級結構,層級較低的對象為層級較高的對象下位類型;
其特征在于:
(f)指定所述層級中一個下位對象類型作為基本類型;
(g)用關系數據庫技術將所有對象、其屬性及對象之間的關系存在表格中,所述表格包括一個對象表格和多個特定類型表,每個特定類型表對應一個特定的基本類型;
(h)所述對象表存儲多個屬于不同對象類型的對象的入口,每個入口包括不對應任何特定對象類型的屬性;以及
(I)所述特定類型表存貯著對應著相應基本型的特定屬性”
判決在分析上述權利要求時,將其分為兩個部分:
“在權利要求1中,步驟(a)到(f)定義了一個分析一個物理系統并提供反映該物理系統基本特性的信息模型。該權利要求的其余部分(g)到(I)的主題則是借助關系數據庫技術在計算機上實現該數據結構。”
對于第一部分,即信息建模部分,判決的觀點是:
“雖然信息建模實施了在開發復雜的軟件系統中的有用的概念和方法,但其本身是具有非技術分支知識的所有特性的智力活動因而非常類似于52(2)(a)and(c)EPC中例舉的非發明類型。
只有信息建模有目的地用在解決技術問題的解決方案中,例如在該案最佳實施例中提到的用于動力系統中控制和管理技術過程,才對發明的技術性有所貢獻。”
然而,“權利要求1使用了上位的表達‘物理系統’,其實際上包括了現實世界中的任何系統,甚至包括商業組織和行政管理組織。由于‘物理系統’這種寬泛的表達,在權利要求1的第一部分中所述的信息建模必須被解釋為用諸如對象、類型、屬性和關系形成的抽象結構建立的抽象的非技術活動。”
類似地,在T 1171/06(決定日:2010年11月3日)中,涉案權利要求為:“1.對汽車機械控制系統建模的方法,其中,在多個部件中的機械控制系統之間具有通訊關系諸如查問、請求、委托,其中設置有一個映射規則,用該規則可以編譯用面向對象建模語言,最好是UML語言構建系統的部件及關系,其特征在于,這些部件、至少是一部分部件在一幀中描述,所述部分部件應當具有所有部件上具有的功能,所述幀包含至少一個描述通訊關系的區域,所述幀采用UML構架。”
判決認為,“本申請對建模對象雖然不是僅描述為未限定的控制形同的控制件,而是更窄的范圍如‘汽車的機械控制系統’,但是其描述仍然是抽象的,無法推斷出一個具體的建模任務或與其有關的技術問題。”
之所以認為抽象,與要完成的任務相關。正如判決中指出的,“本申請涉及軟件生產周期,其包括不同的階段,例如,問題分析,系統指定,但還有實際運行和維護階段。如說明書公開的,使用面對對象語言,特別是UML可以在全過程中反復使用‘部件與概念’。這可以支持以圖形模型作為文件元素的開發小組之間的通訊,對于汽車制造商或軟件開發人員,還有管理者或終端用戶是不同的。”
“對UML已有多種商用軟件開發工具,本發明聲稱的一個目的是,用這個工具可以開發如CARTRONIC(對比文件1)所描述的模型。但是對該工具的細節,即沒有要求保護也沒有公開。因此,是否通過對這個已知的工具的特定使用產生了技術效果尚不明了。”
3.小結
(1)階段判定與方案判定的關系
在3.1.1.2中所述電路仿真案中,根據方案實現的階段判定一個方案是否為抽象思想似乎有所變化。變化的原因在于,一些原本看做人的思維階段的活動,隨著計算機技術的發展已經成為與后續制造或實施活動融為一體甚至占據主要位置的技術過程。在3.1.1.1所述導航系統案中,判決中雖然區別了階段劃分,分別針對權利要求較寬與較窄的解釋進行了分析,但仔細研讀案例可以發現,分析的重點仍然在于判斷方案是根據人為喜好取舍而實現還是由技術裝置固有性能而確定。因此,階段劃分只是初步判斷的線索而非終極判斷的依據。
(2)抽象與具體的關系
抽象與具體是一個相對的概念,其有賴于參照對象。水果的概念相對食品概念是更為具體的概念,而相對于蘋果的概念則是一個更抽象的概念。那么,在判斷專利保護客體時,所謂“抽象”的概念相對什么而言?判斷的標準是什么?
從上述案例看,僅就概念而言,很難得出一個明確的界限——脫離物理世界的概念是抽象的,“物理系統”是抽象的,“汽車機械控制系統”仍然被認定為抽象。因此,判斷的要點不在于方案中提及了什么概念,而在于整個方案要解決的問題是什么。在T 1171/06案的判決中,判斷的最終落腳點在于,因為沒有公開相應的細節,因而對其產生什么技術效果“尚不明了”。
需要注意的是,雖然不包含任何物理含義的主題與限定在一個具體技術領域的主題同被認定為“抽象”,但二者被排除的法理是有所區別的。一個不包含任何物理含義的主題,其保護范圍可能涵蓋所有領域,排除這樣的保護主題的法理在于平衡權利人與公眾的利益考量。而一個限定了技術領域,但因方案的籠統而導致技術效果不明的主題,排除的法理在于其要求保護的利益與公開于眾的技術貢獻之間權利與義務相稱性考量。對于后一種情形,事實上是為解決后續的審查,如充分公開問題、支持問題及創造性判斷掃清障礙。可以說,它們之間具有一定的關聯性,甚至重疊性。由此得到的一點啟示是,我們在看到不同法條具有獨立法律功能的同時,也應當看到它們之間相互呼應的關聯性。機械地、刻板地割裂各個法條,并不總是一個契合實際需要、符合公正審查的做法。這一點,在后面將要介紹的有關處理混合式權利要求創造性的判例中更為突出。
在一些判例中,要求保護的主題被認定為非技術性并不是因其抽象,而是因為方案的效果取決于人的主觀因素。
1.T 0619/0案
2006年3月22日歐洲專利申訴委員會作出的T 0619/02判決對于有關主觀性的論述可謂詳盡。
該案涉及的是一種選擇與不同主體或不同背景相匹配的香味品的方法。駁回理由是,該主題屬于智力活動方法和商業方法。而申訴理由則是,該主題具有技術性,屬于EPC52條1款定義的發明。
頗有特點的是,在篇幅長達37頁的判決中,申訴委員會既否定了審查部門的駁回理由,也否定了申訴人的申訴理由。
該案主請求的權利要求1為:
“一種選擇香味品使其與特定的可視或可聽的對象相匹配或與背景刺激相匹配的方法,包括在不同的條件下提供給一個主體一種或多種香味品進行測試以評估一些香味品與測試對象的組合情況,至少一些條件是一個或多個具有視覺或聽覺的對象存在或在背景刺激存在;
通過監測被測試者的反應速度和后續的香味品識別步驟中被測試者對其反應準確性的確認程度測試其對所述香味品的識別能力及對香味品的潛在記憶;
評估在第一步驟中所述潛在記憶的結果,選擇在香味品與對象組合中關聯度最高的香味品。 ”
針對該權利要求,判決分別對駁回理由及申訴理由進行了逐一分析。
(1)針對駁回理由
A.首先,針對有關智力活動方法的駁回理由,判決指出,EPC意義上的智力活動是指人類大腦從事的“具有感知、歸類性質的智力活動”,而權利要求的方法“依賴的是被測試者潛在的香味記憶,也就是對香味的非自覺的關聯性記憶,這與明確的記憶是不同的。因此,即便是在被測試者大腦中產生的感覺過程也不構成EPC52(2)(c)所述的智力活動。”
B.針對有關商業方法的駁回理由,判決指出,審查員根據本發明通過在制造香水前測試不同人群對香水的喜好使得香水能夠匹配公眾的品味從而獲取商業利益認定其為商業方法。但是,要求保護的方法中沒有任一步驟指向商業活動本身,本庭據此足以否定該駁回理由。判決中還進一步指出,“商業上的成功與經濟上的獲利,是任何專利追求的終極的、主要的目標,也是滿足EPC57條規定的工業實用性要求的、可專利的發明的固有之意。”
(2)針對申訴理由
A.申訴人認為,權利要求的方法包括測試被測試者對某種香味的反應速度,而測試速度是一個涉及技術裝置的技術手段。對此,判決指出,“監測反應速度和對反應準確性的主觀確認的步驟并不需要使用技術裝置或必然涉及技術操作程序,甚至不需要實施過程中的技術考慮。被測試者的反應速度也可以通過測試者在不使用技術裝置(如鐘表)的情況下直接評估。心理學測試中僅用定性的方式確定被測試者的反應速度并非鮮見。”
B.申訴人爭辯,本申請的技術問題是如何設計一種方法識別與目標消費者既有的目標敏感度關聯更強的香料或香料的混合物,而不是通過收集消費者純粹主觀意見或明確的回憶確定關聯性。對此,判決意見是,“權利要求涉及的選擇程序進入了人類感覺所固有的主觀性領域。該結論并不因為人的感覺現象可能受控于人腦的復雜神經過程,并最終受控于化學和物理過程而有所變化。人的感覺關聯,特別是本權利要求的方法所基于的感覺通常依賴于個人因素(文化背景、性別、年齡、以往的經驗、喚起潛在含義和情感的能力、感覺的主觀性等)。即便對同一個人,因環境不同也會有不同的感覺。”
C.申訴人強調,香水設計屬于技術領域,作為論據,申訴人指出EPO已經批準了一系列香水設計專利。對此,判決指出,“權利要求1不是設計或制造香水,而是對已有香水進行選擇,選擇的結果是是否‘通過’被測試者的選擇。具有純粹的美學性質。對此,本庭注意到,盡管‘美學’屬性通常用于可視外觀和美學創作,但與技術服務功能不同的更廣義的特點是,一種外部特點通過人的感官的捕捉或感受,包括嗅覺產生了建立印象或滿足感覺或品味的需求或期望。”
附帶說明一點,在該案中,主請求之權利要求7的主題是香水制造方法,其內容為:“一種制造香水產品的方法,包括在產品中混合一個或多個根據權利要求1至5所述方法確定的對某目標對象更為理想的香味品。”對于該權利要求,判定結論不是保護客體問題,而是不具備創造性。具體觀點是:“用香料做為制造香水的成分已知。而區別特征為以權利要求1的方法選擇的香料,因其不是技術內容且與制造無交互作用,故無創造性貢獻。”
2.小結
該案判決分別涉及了有關智力活動方法,商業方法、美學創作的概念并闡述了如何判斷技術特征對方案的技術性作用。其中,最為關鍵的三點是:
第一,主觀性的本質特征是效果因人而異。智力活動作為主動思維活動,因依賴人的感知與歸類等因素,具有因人而異的特點;大腦的潛意識雖然不屬于主動思維活動,但是,有關對某類物體喜好的潛意識的形成不但依賴于生理條件也會因心理因素的不同而具有因人而異的特點。商業活動也是如此。專利保護排除商業活動并不是因其追求商業效果,而是當商業方法本身作為一個方案,其效果依賴于人的主觀因素,從而僅根據方案無法客觀地判斷其效果。因此,盡管該案權利要求1不屬于EPC意義上的智力活動規則,也不屬于商業方法,但仍然因其具有因人而異的特點進入主觀領域,從而被認定為不具有技術性。比較前述抽象性問題中“效果尚不明了”,主觀性問題導致的本質特征是“效果無法客觀確定”。由此可以看出客體判斷中效果的重要作用。
第二,心理因素與生理因素的差別。該案判決的一個特點是,盡管判決的最終結論與駁回決定相同,即不具有技術性。但仍然明確地區分了以自覺思維為特征的智力活動與潛在記憶的直接反應之間的差別。其意義在于,明確了排除專利保護的著眼點不在于是否與人相關,而是在于效果是否客觀確定。該案中,因為涉及的是對感興趣的某對象的潛在記憶,因而效果會因人而異。在看似對最終結果沒有最終影響的區別中,隱含著這樣的觀點:如果一個方案的效果只是取決于一個人的生理因素,則可能具有技術性。最為典型而無爭議的論據是,治療某疾病的藥物,其效果僅取決于人的生理因素而非主觀因素,如果其效果通過適當的實驗數據得到確定,則不會因為其與人相互關聯而被認定為非技術方案。由此可以類推的情形是,一些效果僅取決于人的視覺能力或觸覺能力的方案,如果方案達到的效果可以客觀地確定,也不應當因為與人的感官關聯而排除專利保護。
第三,技術特征的必要性是判斷技術性的關鍵之一。該案中,有若干個顯在的或隱含的“技術特征”,如測量反應速度、香味品、設計與制造香水。判決沒有僅僅因為包含這些 “技術特征”而認定方案具有技術性,而是根據其與整體方案的關系作出最終判斷。由于測量反應速度在該方案中的作用只是推定被測試者對某香味品感興趣的程度,因此,其與測試物體運行速度需要有精確的標準和測量工具不同,測量工具不是實現方案效果所必要的特征;香味品作為一個制造品原料時是一個必要的技術特征,然而,在一個測試對香味品喜好程度的方案中,只是一個主觀感知的對象,與一首歌曲,一幅圖畫沒有本質的區別。由此得到的重要啟示是,脫離了與整體方案的關聯的“技術特征”,不具有判斷技術性的關鍵性作用。
在《歐洲專利局審查指南》G-II3.3 數學方法中明確規定:數學方法本身不具有技術性,但其技術性可能產生于兩種情形。一種是“服務于某技術目的”,另一種是“特別適于某技術過程”。事實上,這種審查方式不僅用于涉及數學方法的案件,在歐洲專利申訴委員會許多判例中都可以看到類似的判斷方法。
僅從字面理解,脫離過程的目的與脫離目的的過程如何判斷其是否屬于技術目的或技術過程?事實上,從《歐洲專利局審查指南》所例舉的情形看,所謂“服務于技術目的”是指其應用所在,比如“通過測量確定壓縮機得到理想的材料密度所需要的壓縮次數”,這里既包括“通過”的過程部分,也包括“所需要”的目的部分。
以前述的導航系統案為例,可以認為,基于個人電腦上呈現行駛費用規劃的方案,所達到的直接目的只是根據已有的數據為用戶計算費用,其不涉及任何物質的變化、運動等,而只是增加用戶大腦中的信息。這屬于根據算法服務于目的的角度的分析。從應用目的看,這不是技術目的。而基于車載導航系統的技術方案,其涉及到了車輛運行過程中數據采集和實時顯示根據實測數據得出的路線規劃結果,因而,這個過程是受客觀因素約束的過程,是技術過程。由此可以看出,區分技術目的與技術過程,只是為不同情形提供便于分析的不同視角,而不是在割裂同一方案與其要實現的目的的前提下判斷是否具有技術過程或技術目的。這是閱讀《歐洲專利局審查指南》時需要特別注意的問題。
在涉及客體的主題中,最難以處理的是所謂混合式權利要求,也就是既包含技術特征也包含非技術特征的權利要求。首先,對這類權利要求應當適用涉及保護客體的法條還是涉及創造性的法條?其次,如果適用創造性法條,如何評價方案中的非技術特征?再次,如果對非技術內容不予考慮,是否有違創造性判斷的整體判斷原則?還有,如果非技術手段產生了技術效果,是否可以視為對已有技術的貢獻?諸如此類的問題,在各個國家的專利界都是不斷爭論、不斷探索的重要法律問題。
上世紀相當一段時間,在以德國為代表的一些歐洲國家,曾在判斷專利保護客體中采用所謂“技術貢獻法”。當一個方案與現有技術的差別僅在于非技術內容時,將因其沒有技術貢獻而認定整個方案不屬于專利保護客體。但是,上世紀末,歐洲專利申訴委員會通過一系列案例,摒棄了在判斷保護客體時與現有技術比較的作法,正如T258/03案判決中所述:
“EPC的立法結構意味著應當可以在不知道任何現有技術(包括公知常識)的條件下確定主題是否為EPC52(2)所排除專利保護的主題。因此,在申訴委員會近期的判決中,在審查是否為發明時,任何與現有技術的對比均被認為是不合適的。”
“因此,考慮到技術特征與非技術特征的混合體應當被認為是EPC 52(1)所述發明以及在確定要求保護的主題是否為發明時不應當考慮現有技術這兩個因素,不能根據EPC 52(2)對一個包含技術特征與非技術特征的主題強制排除專利保護。僅僅是這些技術特征本身就已經表明完全符合EPC 52(1)的要求。”
因此,迄今為止,歐洲專利申訴委員會的主流做法是,即使權利要求包含的技術特征是公知的特征,也不質疑其保護客體的資格,而留待新穎性、創造性判斷階段解決。這一改變是否意味著降低了獲得專利的門檻,或者只是將相同的判斷尺度由前期的客體審查門檻后移到創造性判斷門檻?
對此,申訴委員會在T258/03案中給出了答案:
“將一項權利要求分為技術的和非技術的特征常常是很困難的工作,一項發明的技術內容可能隱藏于一個很大程度上被認為是非技術的文字中。這些技術內容在創造性審查中可能更易于識別。根據申訴委員會的判例原則,創造性涉及的是發明的技術內容部分。
因此,一是因為EPC 52(3)以嚴謹的文字限制了EPC 52(2)條的適用,二是出于實務上的考慮,技術與非技術特征的組合通常被認為是EPC 52(1)條所述的發明。”
根據上述觀點可以理解到兩點:第一,無論在保護客體審查還是創造性審查中,都需要將技術內容與非技術內容相區別;第二,兩種做法的差別主要在于實務操作上的差別,理論上,最終結果應當相同。所以,盡管歐洲專利申訴委員會目前的主流做法如此,但在一些案件中,權利要求中技術內容明顯公知且與占據重要位置的非技術內容不存在相互作用的情形下,直接判定為非專利保護客體的做法也并未絕跡。雖然一些合議庭批評后者是“技術貢獻論”的殘余效應(如T258/03判決中所述),但是實質結果是形似不同,實為殊途同歸。
或許更令人關心的是,對于那些在判斷保護客體中難以鑒別技術內容的案件,在判斷創造性時通過什么方法對權利要求進行解析,在技術與非技術內容之間存在一定關聯時在判斷創造性時又是如何考慮?
首先,將混合式權利要求客體判斷問題后置于創造性判斷,與其他類型案件創造性判斷的基本判斷方法是否一致?答案是肯定的。其一致性體現在,所采用的判斷方法都是問題-方案判斷法,需要注意的僅僅在于,任何類型案件中的權利要求,創造性判斷針對的都只是技術方案。
前面曾提到,2008年EPO局長向大申訴委員會提交了要求解釋的四個法律問題,對此,大申訴委員會于2010年給出了答復報告。在該報告中特別提到了兩個判例。一是T641/00,二是T258/03。答復報告中指出,“15個不同的審判庭作出的近70個判決都引用了T641/00,8個審判庭做出的超過40個判決引用了T258/03。這兩個判決中都實質性地定義了創造性的判斷方法。”
1.“COMVIK法”—T641/00
T 641/00是EPO申訴委員會于2002年9月26日對92907791.5號專利申請作出的申訴判決。該判決在后來案件中常被申訴人提及,也常常作為判決的引用案例。其原因在于,該案明確了對混合型權利要求創造性判斷時,非技術內容對創造性沒有貢獻。這種判斷方法后來被稱為“COMVIK法”。
該案涉及一種用于移動電話系統的方法,其特點是,對一個用戶身份識別模塊(SIM)分配至少兩個身份識別號,其可被用戶選擇性地激活。
權利要求為:“1.一種用于GSM型數字移動電話系統上的方法,其中,注冊裝置(MS)被一個用戶身份識別模塊(SIM)控制,其特征在于,用戶身份識別模塊(SIM)被分配至少兩個身份識別號(IMSI 1 ,IMSI 2),其上的信息被存儲在系統的主數據庫中,所述的至少兩個身份識別號可被選擇使用,用戶在使用一個注冊裝置(MS)有選擇地激活在存在所述主數據庫中的需要的身份識別號時,當一個身份識別號被選擇激活,從而改變身份識別,同時,前一個身份識別被鎖止,在用戶主數據庫的信息控制下,打進的電話對應激活的識別號工作,主數據庫使用被選擇激活的身份識別號分配因服務、私人電話或不同用戶之間的費用。”
在判斷創造性時,判決采用了判斷創造性時慣常使用的方案——“問題與解決方案判斷法”。即,一項發明應當被理解為解決技術問題的方案。
根據問題與解決方案判斷法,問題一定是技術問題并且確實被要求保護的方案解決,權利要求中的所有特征應當都對該方案有所貢獻并且該問題必須是優先權日該特定技術領域的技術人員被要求解決的問題。
以這樣的方法解構權利要求,一項權利要求可能被分解出多于一個方案。正如判決中特別提到:“在有些情況下,權利要求的特征可以分為兩個或更多的組,每個組用于解決一個特定的技術問題,各組解決的問題則毫不相關。在這種情況下,需要分別考慮各組作為一個方案對其問題的解決是否顯而易見。
當某個特征被認為沒有通過提供一種技術效果來解決任何技術問題,則該特征在判斷創造性時沒有意義。”
這就是后來常被稱為“COMVIK法”的判斷方法。具體到該案,根據該判斷方法,判決首先分析了權利要求與現有技術的差別。現有技術D8描述了GSM網絡標準的特征,特別是所謂用戶身份識別模塊SIM的特征,其為移動站的一部分并存儲著所有與用戶相關的信息單元,這些單元被包含在各個移動站中,使得系統能夠識別,授權并定位網絡中的用戶。移動站的其余部分是一個“被不同用戶輪流操作的通用設備,每個用戶都使用自己的SIM。”。從網絡操作者的角度看,GSM標準將用戶分為相關和通用的功能提供了“注冊管理上很大的靈活性”。
權利要求與D8的區別在于如下幾點:
(i)用戶身份識別模塊被分配至少兩個識別號;
(ii)所述至少兩個識別號可被選擇使用;
(iii)選擇激活的識別號被用于分配服務、私人電話或不同用戶之間的費用。
對此,判決根據區別特征重新確定該方案實際要解決的問題是根據特定的計劃(對兩個可選擇的識別號分別計費),從而認為,“根據特定的計劃分配費用不是系統的技術功能,其留給用戶決定和選擇身份識別號并由網絡操作者以一種或其他種方法使用其他的身份識別信息。被減少的不便實際上不在于網路系統的技術方面,費用的分配方案是一個財務和管理的概念,其不需要任何技術上的技巧和能力即可實現,在管理水平上,不涉及對技術問題的解決方案。技術問題首先出現在將該方案在GSM系統上實施。”
該案的分析思路清晰地區分了實現可設置兩個識別號的技術基礎與在此基礎上選擇設置兩個識別號的差別。由于已知的GSM已經在技術上提供了可以根據用戶需要設置多個識別號的可能,因而,該案只是在已經提供的技術基礎上提出了一種管理上的規劃。這里,區別技術上的實現的方案與管理上的規劃的合理性在于,我們在判斷二者效果時著眼點是不同的。前者效果的評判在于采用什么結構能夠實現設置多個識別號,影響該效果的因素是設備;而后者的效果是采用多個識別號分別計費所能帶來的效果,影響其效果的因素是用戶的感受、運營商的投入等社會因素,因而其綜合效果無法預先客觀地確定。因此,后一方案不是判斷創造性時所針對的技術方案。故此,該權利要求最終被判定不具有創造性。
2.非技術手段與所解決的技術問題的關系—T258/03
T268/03是歐洲專利局申訴委員會2004年4月21日作出的判決。其中,主請求的權利要求1為:
“一種在服務器上運行的自動拍賣方法,其包括如下步驟:
a)將待拍賣產品的信息通過網絡傳輸給多個客戶機上,每個客戶機屬于一個投標人;
b)接受多個客戶機通過網絡提交的拍賣應標信息,每個信息包括一個在競爭狀態下的理想價格和最大價格;
c)將接收到的拍賣應標信息存儲到服務器中并與投標人相對應;
d)設定拍賣價格;
e)用存儲在服務器中的拍賣應標信息確定是否有投標者給出等于或高于拍賣價的理想出價;
f)如果在步驟e)中沒有投標人,降低拍賣價并重復步驟e);
g)如果在步驟e)中有一個以上理想的投標人,則通過存儲在服務器中的拍賣應標信息確定是否有一個以上投標人的出價低于或等于理想價格以至出現競爭狀態;
h)如果競爭狀態出現,將拍賣價提高到一個預定值;
i)通過拍賣應標信息排除那些出價低于提高的價格的投標人并列出其他投標人;
j)判斷在i)步驟中列出的投標人之間是否出現競爭狀態;
k)重復步驟 h)、i)、j)并將在 j)步驟中未出現競爭狀態時所余投標人確定為成功的投標人;以及
l)如果在g)步驟中未出現競爭狀態則確定所余投標人為成功的投標人。”
駁回決定中引用了兩篇對比文件分別為D2與D6。申訴人的主要爭點如下:
1.權利要求1的自動拍賣方法需要一個可以在網絡上工作的自動化系統。如果對一個案件可以在不參考現有技術的前提下根據EPC52(2)進行審查,如T 931/95(OJ EPO2001,441)判決所采用的方式,則權利要求中的硬件為新并非該方法具備技術性必要條件。因此,根據判例法,一個裝置即便具有與商業有關的信息也是可專利的,而與之相應的、涉及技術特征的方法不能根據EPC52(2)排除專利保護。
2.關于創造性,申訴人爭辯,該發明不能認為僅僅是一種已知拍賣法的自動化,因為拍賣規則是新的。用所要求保護的方法,參與者不必在線投標即可參加拍賣活動,由此解決了現有技術中已知的技術問題,即使用網絡的投標人缺乏同步操作,因而產生不同的延時。本解決方案是技術的,因為它需要向計算機輸入新的數據。因此,該案與 T 931/95所涉及案件不同之處在于,所開發的拍賣規則的唯一目的是克服已知拍賣機的缺陷。
判決支持了申訴人的第1點爭辯。理由是,EPC的立法結構意味著應當可以在不知道任何現有技術(包括公知常識)的條件下確定主題是否為EPC52(2)所排除專利保護的主題。由于權利要求1“顯然包含了諸如‘服務器’‘客戶機’和‘網絡’等技術特征”,因而屬于專利保護客體。
但是,判決最終認定權利要求1不具備創造性。首先,判決指出,“EPC52(1)所適用的術語“發明”的廣義解釋包括那些為人們十分熟悉以至其技術特征易于被忽略的活動,例如用筆紙寫字。然而,這并不意味著所有使用了技術手段的方法都可以獲得專利保護。它們還必須包含解決技術問題的新的、具有創造性的方案并且具有實用性。”“本發明創造性評價將僅僅考慮那些對技術性作出貢獻的特征。因而需要首先確定作出技術貢獻的特征。”
那么,權利要求1解決了什么技術問題呢?那些特征對技術性作出貢獻呢?根據權利要求1的限定,拍賣起始步驟是在客戶機與服務器之間交換數據以收集來自參與者的投標信息。每個投標包含兩個價格,一個“理想價鉻”和一個“在競爭狀態下的最大價格”。在最初階段之后,拍賣活動自動進行而不需要投標人在線參與拍賣。拍賣價被設定并連續下調(這是典型的所謂荷蘭式拍賣),直至達到最高出價水平或由“理想價格”確定的投標水平。如果存在幾個相同的出價,價格被提高至只剩下一個出價者給出的“最高價”。此時宣布該出價者中標。權利要求1沒有規定準確的價格也沒有規定確定貨品分配的規則和條件。
根據現有技術,D6公開了一種拍賣系統,其包含一個拍賣者工作站,該工作站與投標者的工作站相連。拍賣方法為荷蘭式。拍賣價格被一個拍賣“鐘”監視并隨著時間下調。投標者必須在他們的工作站跟隨拍賣過程。投標者可以通過桌上的按鈕遠程停止拍賣“鐘”。第一個停止鐘的投標人中標。由于在荷蘭式拍賣中實時操作具有極大的重要性,時間信息與決定停止的命令一同發送。
D2類似于D6。其中,傳遞延時的問題通過一個相位鎖止回路軟件解決。其保證拍賣鐘可以同步到達投標終端。通過比較分析,判決分別對權利要求的整體目標與重新確定的解決的問題進行了闡述。判決認為,要求保護的方法的整體目標是在拍賣中確認待賣產品的中標者。該目標不具備技術性。
另一方面,與數據傳輸和存儲有關的特征,特別是權利要求的特征(a)至(c)本身是技術的。然而,從D6的實施例中可以看出它們顯然是標準的、已知的。
特征(d)至(l)是使用已經存儲的信息找到中標者的條件。這些條件只涉及價格,除特征(h)可能是技術的之外,均為非技術特征。誠然,這些步驟是在計算機上運行的,每個運行命令都會改變計算機的總體狀態。然而,這不是一種技術效果而只是包含在價格和條件中的信息的表達。雖然這種表達可能可以看作是技術的,但在數據處理領域中已經為公眾所周知。
特別需要注意的是,申訴人爭辯,改變拍賣規則不僅僅是解決拍賣價格、拍賣人中標等問題,還解決了現有技術中在拍賣者和投標者之間信息傳播延遲的問題,這顯然是一個技術問題。如果拍賣如同D6或D2那樣在線進行,這些延遲將影響拍賣效果。
解決該問題的方案是調整已知的拍賣方法使之能夠自動地進行。以這種方式,任何數據傳輸的延遲都無關緊要。然而,申訴委員會認為,該方案對技術性并無貢獻因而在創造性判斷中不予以考慮,因為它涉及的是拍賣規則,也就是說,它不是對D2和D6所述(并通過技術手段解決了的)延遲問題提出的技術方案,而是一個完全基于對拍賣方法的改造而得到的方案。由改變商業方式構成的方法步驟來解決技術問題,而不是用技術手段來解決技術問題對要求保護的主題的技術性沒有貢獻。此外,正如上訴人承認的,本發明突出的特征是,當多個投標者提供“理想價格”時,拍賣價格將提高以排除出價較低者。這要求一定的投標信息-“理想價格”和“最大價格”-以及一定條件的測試。但這個特征基本上獨立于運行拍賣的計算機的設置。它同樣可以用于沒有計算機支持的荷蘭式拍賣活動。例如,通過電話和書寫記錄收集投標信息,使參加者不必到達拍賣現場。這種假設的拍賣的效果是一樣的。因此,本發明可以看作只是將一種在投標者不在現場的情況下進行荷蘭式拍賣活動自動化而已。根據T 641/00所確定的原則,任何對這種假想的拍賣規則進行改造的靈感都不能被看作具有創造性。因此,發明的技術部分基本上限制在指示服務器應用給定的條件進行必要的計算。
上述分析中,涉及到技術內容與非技術內容的兩層關系。一是拍賣活動的自動化,顯然,連申請人也不認為這是其發明的創造性所在。值得重點研究的是第二層關系。即采用荷蘭式拍賣規則可以由計算機根據預定的理想價格和最高價格完成拍賣,從而實現競拍者可不在線拍賣,解決了信息傳輸延遲帶來的競拍問題。這里,拍賣規則本身是非技術內容,數據傳輸延遲本身是技術問題。但是,當通過改變拍賣規則解決數據傳輸延遲問題構成一個整體方案時,為什么仍然強調改變拍賣規則“不是用技術手段來解決技術問題”因而“對要求保護的主題的技術性沒有貢獻”?
坦率地說,兩年前筆者第一次看到該案時,對判決觀點并不太理解。的確,如果孤立地理解這段話,我們會得到這樣的印象,只要一個技術問題是通過一個通常被視為非技術的手段解決的,則該手段在創造性判斷中仍然不具有技術貢獻。但是,同樣一個特征,在解決不同問題時,性質可能并不相同。例如,某種色彩在解決裝飾問題時顯然是非技術手段,但在作為替代凹凸形式作為存儲信號形式以增加存儲信號的組合方式時,則是解決提高存儲性能的技術問題的技術手段。因此,如果脫離具體情形認定某手段為非技術手段并機械地適用上述觀點,則可能是簡單的、武斷的,甚至是錯誤的。
然而,通過再讀此案,特別是仔細分析案件事實后,筆者對判決的觀點有了更深入的理解。這段話的理解應當結合該案的具體案情,而不適于作為適用于任何情況下的規則。
該案中之所以認定拍賣規則屬于非技術手段且不具有技術性貢獻,關鍵在于:作為一個拍賣方法,其效果并不單純是在線或非在線問題,還需要滿足拍賣效果的需求,而后者不是一個可以客觀確定的效果。在歐洲申訴委員會涉及游戲規則的案例中,問題可能更易于理解。通過簡化游戲規則(例如減少游戲角色或減少競爭環節),顯然可以占據更少的計算機運算和存儲資源。問題在于,此游戲與彼游戲已經不可同日語,究竟哪個更受歡迎,涉及的是用戶心理的問題,不是根據自然規律可以確定的效果。類似地,強調某種圖書分類方法可以節省占用的計算機資源,也因圖書分類效果本身的非客觀性而不能對作為計算機圖書分類方法整體方案的技術性作出貢獻。
歐洲專利制度起源于工業革命初期。彼時的技術領域十分有限且相對明確。因而,《專利法》中采用“技術特征”“技術領域”“技術效果”“技術性”等術語即便不作定義也少有爭議。然而,隨著技術發展,這些術語的內涵與外延發生了變化,因而帶來判斷的難度。因此,明確這些概念已經成為公眾(特別是專利界)獲得法律可預測性的期望。
肇始于現代工業化時代的中國專利制度,對于專利保護客體采取了明確定義的方式,特別是,《專利審查指南》(2010版)明確定義了何為“技術方案”。從而在判斷專利保護客體時,從方案與效果之間的關聯出發,從能否根據自然規律確定其因果關系入手,相對明確地規定了專利保護客體的判斷標準,以圖為公眾提供更為清晰的判斷規則。然而,文字理解的多樣性以及技術發展的動態性仍在不斷提出新的挑戰,需要我們不斷完善定義的表達或對定義的理解。
與明確定義的做法不同,出于法律延續性與技術適應性考慮,《歐洲專利公約》及《歐洲專利局審查指南》對技術性迄今沒有給出明確的定義。但是,歐洲專利申訴委員會通過豐富的判例,特別是通過判決中對法律的解讀、對案情的分析,已經形成了基本清晰、基本一致的規則體系。本文希望通過對有關案例及規則的介紹,幫助讀者理解歐洲專利審判實踐中形成的主流規則,同時,也希望為深入研究中國專利界不斷出現的新問題提供可資借鑒的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