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有禮 行事有規
——談談中國文化中的禮儀觀

◎ 王 杰

儒家有言：天地之性人為貴。從古至今，人類總是高看自己，把自己看作是天地之尊貴，萬物之靈秀，以便把自己和動物區別開來。那么，我們進一步追問：什么是人？怎么來界定人？人究竟貴在何處？人和禽獸之別究竟在哪里？這些問題看似容易，其實并不簡單。

一、禮是人之為人的一個底線，也是中國文化的底色

據統計，地球上各類動物150多萬種。按照達爾文的理論，人是高等動物，是自然界演化、動物進化的結果。自從人類進入文明社會以后，思想家們一直在試圖回答上述問題，但至今沒有標準答案，文化背景不同，看法也迥異。在西方文化看來，“人是萬物的尺度”（普羅泰格拉）；“人是理性的動物”（亞里士多德）；“人是符號的動物”（恩斯特·卡西爾）；“人是會制造工具的動物”（本杰明·富蘭克林）等等。這是西方文化對人之為人的一些看法。這些看法都沒有錯。這些看法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從人的外部特性來界定人。而中國文化對人的理解則不同于西方文化。中國文化認同人的這些外在特征，但最重要最本質的是從內在性上對人的規定，就是人要講禮儀、講良知、講誠信、講廉恥、講敬畏，有平常心、寬容心、慈悲心、善心、愛心、孝心等。

中國文化是從內在道德的層面來界定人的。人是有道德有良知講禮儀的動物。《晏子春秋》說：“凡人之所以貴于禽獸者，以有禮也。”人類之所以比動物高貴，就是講禮儀。孟子說：“人之異于禽獸者幾希” “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人和飛禽走獸的差別就是那么一點點，這一點點就是人有是非、羞惡、惻隱、辭讓之心。有這“四心”就是人，無此“四心”就是禽獸。孟子還說：“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于禽獸”。吃得很好，穿得很暖，居住得很舒適，卻沒有教養，則近于禽獸。《禮記·曲禮》說，“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今人而無禮，雖能言，不亦禽獸之心乎？”鸚鵡會學人說話，但始終是飛鳥；猩猩會學人說話，也始終屬于禽獸。如果人沒有禮儀道德良知，雖然也說人話，那與禽獸也沒有什么區別。通過《晏子春秋》《孟子》《禮記》中對人禽之間的分辨，可以看出中華文化中所謂的禽獸有兩層含義：一就是指那些飛禽走獸，二是指那些沒有良知、沒有道德、不講禮儀的小人。人正是有了禮儀，有了是非、善惡、惻隱、榮辱之心，一句話，有了人之為人的基本道德規范，從而告別野蠻，走向了文明。這是人之為人的一個底線，也是中國文化的底色，是中國文化對人的最基本看法。

二、中國傳統文明中，禮無時不在，無處不有

自古以來，中國一直被譽為“禮儀之邦”。謙遜友善、彬彬有禮的中華民族以特有的文明風貌著稱于世。在五千年的文明發展進程中，崇禮、重禮、守禮一直是華夏兒女的優良傳統。《左傳·定公十年》疏云：“中國有禮儀之大，故謂之夏；有服章之美，故謂之華。”華夏文明自古就和禮儀緊緊聯系在一起。殷墟出土的甲骨文顯示，禮在商代人們的生活中占據著非常重要的地位。“禮”的繁體字寫作“禮”，最早出現在甲骨文中。《說文解字·示部》說：“禮，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禮的右半邊豊，在甲骨文中，像豆形器皿里裝滿玉串,表示用最美好的物品敬拜神靈。禮后來演變成一種社會生活規范和行為道德規范。西周取代商朝之后，周公等人有意識的創造性發展禮，將禮和樂結合起來，制禮作樂，禮儀成為政治統治和社會穩定的基礎。《禮記·表記》說“周人尊禮尚施，事鬼敬神而遠之，近人而忠焉。”經過周公等人的制禮作樂，禮儀在周代已經相當完善，并成為此后歷朝歷代禮制的基礎。春秋時期，孔子繼承、推廣和完善了西周的禮樂文化，整理了記載禮樂文化的“六經”，禮樂文化成為儒家文化的核心。漢代以后，隨著記載禮儀文化的《儀禮》《周禮》《禮記》等書籍被列入“十三經”，禮儀成為古代人入學進舉必學的知識，深深地影響著古代的政治管理和社會文化。

禮儀貫穿于中國傳統文明的方方面面，滲透到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它無時不在，無處不有。中國傳統六藝“禮樂射御書數”中，“禮”排在第一位，充分說明了中國人重視禮的傳統。古代兒童啟蒙要背誦《三字經》《千字文》等，從小就了解在不同場合的各種禮節。流傳甚廣的著名家訓、家規，如《顏氏家訓》《朱子家訓》《曾國藩家書》等，也有很多關于日常待人接物等方面的禮節規范。

三、禮的內涵

中國古代“禮”的內涵非常豐富。《管子·心術》說：“義者，謂各處其宜也。禮者，因人之情，緣義之理，而為之節文也”。禮包括兩方面的內容：一為情理，即體現在上下級、父子、兄弟、夫婦之間的親親之情和“各處其宜”之理；二是節文，即禮節儀式、禮儀，它是禮法思想的外在形式，沒有它便無從體現禮的精神。

禮儀體現的精神在古代被擺放在重要位置。孔子曰：“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強調要掌握禮的精神實質。《禮記·仲尼燕居》說，“禮也者，理也”。認為禮體現著社會活動中最合理的原則。《釋名》曰：“禮，體也。言得事之體也。”禮是一個人為人處事的根本，也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本。故孔子說：“不學禮，無以立。”禮在中國古代用于定親疏，決嫌疑，別同異，明是非，規定著人們在生活的不同領域、不同場合所必須恪守的準則。禮的價值和目的是為了協調社會的各種關系。孔子的弟子有子說：“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禮的推行和應用要以和諧為貴。凡事都要講和諧，然而為和諧而和諧，不受禮文的約束是行不通的。孔子還認為，一個人無論是做人還是做事，都要恪守“禮”的尺度。他說：“恭而無禮則勞，慎而無禮則葸，勇而無禮則亂，直而無禮則絞。”恭敬、謹慎、勇敢、直率，本來是一個人的優秀品德，也同樣需要禮來節制，才能不失恰當。一個人在社會中，視聽言動都要遵照禮的要求，“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才能進退有方。禮使社會各階層之間的關系和諧有序，人們各得其利，整個社會處于穩定狀態。

僅就禮儀而言，也包含著非常豐富的內容，涉及政治、經濟、文化、法律、倫理、習俗等多個方面。大體可歸結為三個層面：一是指國家的典章制度，如天子侯國建制、疆域劃分、政法文教、禮樂兵刑、賦役財用等；二是古代社會生活中的行為規范，如衣食住行、婚喪嫁娶、言談舉止等；三是對社會成員具有約束力的道德規范。現存的《儀禮》《周禮》及大小戴《禮記》肯定不是上古禮儀的全部記錄，但從中也可以看出古代禮儀范圍之廣、分類之細。《禮記·昏義》把禮分作冠、昏、喪祭、朝聘、鄉射等五類。《禮記·王制》分作冠、昏、喪、祭、鄉射、相見等六類。《禮記·禮運》把古禮分為喪、祭、射、御、冠、昏、朝、聘等八類。《周禮·大宗伯》則分作吉、兇、賓、軍、嘉等五類。禮的種類紛繁復雜，但都包含有某些基本要素，大體說來有禮法、禮義、禮器、辭令、禮容等幾項。同時禮也并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因人情風俗而有所變化。比如：漢代的婚禮玄端肅穆，明代的婚禮鳳冠霞帔，但一以貫之的是婚禮中那份“合兩姓之好”的莊重與承諾。

隨著社會的發展，禮逐漸被當成一種社會規范。社會靠禮來維系，知禮就是懂得禮法，遵守社會規則秩序，然后才能立足于社會。《禮記·曲禮上》說：“夫禮者，所以定親疏，決嫌疑，別同異，明是非也。”禮最重要的是區分功能，讓每個人知道自己的職責和權力，在自己的權責范圍內行事，不能逾越。比如身為官員，就要奉公守法，而不是以權謀私。《禮記》曰：“禮者何也?即事之治也。君子有其事，必有其治。治國而無禮……則無以祖洽于眾也。”由此可見，一旦沒有禮和禮治，儒家心目中的理想封建社會便無法建立和維持了。自儒家文化成為社會主流文化之后，禮就從貴族社會的原則演變為大眾生活的準則。它體現了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在2000多年的社會生活中產生了巨大而深遠的影響。

四、為什么要懂禮

孔子曾說：“不學禮，無以立”“禮之于人，猶酒之有襞也”。意思是說，不學禮，無以立身；禮對于人,就像酒曲對酒一樣,酒曲厚重酒就美,酒曲輕薄酒就劣。對一個人來說，禮儀是一個人思想道德水平、文化修養、交際能力的外在表現。對一個社會來說，禮儀是一個國家社會文明程度、道德風尚和生活習慣的反映。

春秋末期齊國大夫晏子出使楚國，楚國人想侮辱他。因為他身材矮小，楚國人就在城門旁邊特意開了一個小門，請晏子從小門進去。晏子說：“只有出使狗國的人，才從狗洞中進去。今天我出使的是楚國，應該不是從此門中入城吧。”楚國人只好改道請晏子從大門中進去。[1]楚國在當時位列大國，但君臣毫無禮儀。有此君王執政，公元前529年楚國人民推翻了他的統治后，靈王逃亡，隨從相繼離去，最后吊死郊外。在生活中像楚王這樣的人不在少數，尤其是為官者，以為自己手中有官職，有勢力，就不尊重他人，甚至濫權任性、以權謀私，最終也只能是自食其果，成了人生的失敗者。

在漫漫歷史長河中，因為不懂禮儀規矩最后落得悲慘下場的大有人在。北周、隋朝時的官員郭衍，對待下屬驕橫無禮，但對隋煬帝卻討好諂媚，所以楊廣很喜愛親近他，飲宴、賞賜都很多。《北史·卷七十四·列傳第六十二》記載，郭衍能揣摩隋煬帝的意圖，阿諛奉承，順從旨意[2]。隋煬帝經常對人說：“只有郭衍，心與我同。”郭衍曾勸隋煬帝及時行樂，五天一上朝，不要像隋文帝那樣日夜操勞。隋煬帝聽到他的話，越發認為郭衍最懂他。郭衍對隋煬帝阿諛奉承，不惜把國事當兒戲，最終將隋朝推進了毀滅的深淵。

五、禮儀與傳統美德

禮儀隨時代不同、社會發展而變化。從禮儀的產生和發展來考察，禮儀是人類社會生活發展的需要，是人類社會關系的一種必然要求和反映。禮儀是一種以人情、風俗為根基的行為規范，“緣人情而制禮，依人性而作儀”。早期的禮儀是老百姓共同約定俗成的，與民間風俗緊密地聯系在一起，當風俗有所變化時，禮儀也隨之變化。近代大學者劉師培指出：“上古之時，禮源于俗。典禮變遷，可以考民風之異同。”禮儀作為中國古代宗法社會的道德規范和生活準則，對中華民族精神素質的提升起了重要作用，包含著許多優秀的傳統美德。

孔融讓梨的故事使我們領會到善意和謙讓。東漢文學家孔融小時候聰明好學，才思敏捷，四歲時，就能背誦許多詩詞，并且還懂得禮節。一天，父親的朋友帶了一盤梨子，給孔融兄弟們吃。父親叫孔融分梨，孔融挑了個最小的梨子，其余按照長幼順序分給兄弟。孔融說：“我年紀小，應該吃小的梨，大梨該給哥哥們。”父親聽后十分驚喜。[3]“融四歲，能讓梨”，這個故事被編入《三字經》中，讓幼兒從小就記憶背誦，教育了一代又一代中國人，把懂謙讓講禮貌的精神傳承下來并發揚光大。

程門立雪向我們傳達著尊師和重教。它講的是宋代著名理學家楊時求學的故事。楊時從小就聰明伶俐，四歲入學，八歲善詩文，人稱神童，宋熙寧九年(1076年)登進士第。1081年授徐州司法，聞程顥、程頤兄弟講學于河洛，調官不赴，到潁昌拜程顥為師一年，因學業特異，成為程顥得意門生，與游酢、呂大臨、謝良佐并稱程門四大弟子。1085年程顥逝世，1093年，楊時再度北上洛陽，轉師程頤。有一天，楊時與他的學友游酢一起去老師家請教。時值隆冬，天寒地凍，濃云密布。他們行至半途，朔風凜凜，瑞雪霏霏，冷颼颼的寒風肆無忌憚地灌進他們的領口。來到程頤家時，適逢先生坐在爐旁打坐養神。楊時二人不敢驚動打擾老師，就恭恭敬敬侍立在門外，等候先生醒來。這時，遠山如玉簇，樹林如銀妝，房屋也披上了潔白的素裝。楊時的腳凍僵了，冷得發抖，但依然恭敬侍立。過了良久，程頤一覺醒來，從窗口發現侍立在風雪中的楊時，只見他通身披雪，腳下的積雪已一尺多厚，趕忙起身迎他倆進屋。這種精神讓程頤很受感動，于是便悉心傳授。楊時和游酢果然不負所望，之后各自成為一代理學大師。[4]

以上是兩個家喻戶曉的禮儀故事。從中可以看出，古代的禮儀承載著許多優秀道德，諸如尊老愛幼、尊師重教、團結友愛、勤奮節儉、禮貌待人等。自古到今，無論時代如何變遷，這些禮儀所蘊含的道德價值都為人們所贊許，為民族所繼承。長期以來，“禮儀之邦”“禮教之國”，不僅是中華兒女引以為豪、中國在世界享有盛譽的美名，亦是中國文化得以延續數千年的重要元素。但令人遺憾的是，近代以來，隨著西方列強的入侵，中國不斷被動挨打，自感不僅物質軍事科技不如人，文化上的自卑感也在不斷加強，很多禮儀被視為“封建禮數”而遭到拋棄。反觀我們的鄰居，韓國和日本現在還繼承著很多禮儀規范，人們都重視使用表示敬意的雅語和舉止，作為發源地的中國則似乎面臨禮儀規范蕩然無存的危險。

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是近代以來中華民族最偉大的夢想。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文化自信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發展中更基本、更深沉、更持久的力量。”“不忘本來、吸收外來、面向未來，更好構筑中國精神、中國價值、中國力量，為人民提供精神指引。”禮儀文化蘊含的中華民族傳統美德，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進程中不可缺少的道德文化根基，其對社會上每個人的道德修養和社會責任感，仍能起到提高和促進的作用。因此，我們要創造性繼承和發揚優秀傳統禮儀文化，去其糟粕，取其精華。對古代的禮儀文化多一分理解，對傳統美德多一分踐行，對我們今天的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無疑是大有裨益的。

[注 釋]

[1]晏嬰.晏子春秋[M].南京：鳳凰出版社，2017：101.

[2] 李延壽.北史[M].北京：中華書局，1974：2547.

[3] 范曄.后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4：2261.

[4] 脫脫.宋史[M]北京：中華書局，1985：127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