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欽
新中國70年,中國從一個工業基礎極為薄弱、工業體系不健全的國家,快速發展成為一個擁有完整工業體系的制造大國。在這一變化的背后,工業技術創新發揮著十分重要的支撐和引領作用。當前,中國正處在從工業大國向工業強國邁進的關鍵階段,同時,還面臨新一輪工業革命加速推進和國際競爭格局劇變帶來的挑戰。如何實現中國工業從“比較優勢”向“競爭優勢”的轉變,加速完成新舊動能轉換,實現高質量發展,這些都對中國工業技術創新能力提升提出了更加緊迫的要求。
70年來,中國工業的國內外發展環境、管理體制以及發展水平,都發生了較大變化。根據不同時期的特點,基本上可以劃分為四個階段:第一階段是起步階段(1949—1978年);第二階段是初步發展階段(1979—1991年);第三階段是快速發展階段(1992—2005年);第四階段是自主創新發展階段(2006年至今)。
在這一階段中國工業技術引進與創新經歷了兩個“高潮”。從1949年至1959年是第一個工業企業技術引進的“高潮期”;從1972年至1978年是第二個“高潮期”。
(1)第一個“高潮期”:重工業先行,奠定工業基礎。1949年,新中國的工業經濟突出表現為“依附性”和“落后性”。1949年,中國工業總產值僅為140億元,其中機器大工業產值僅占17%,基本工業產品生產能力非常低。在一定程度上,落后的工業生產水平就意味著落后的技術水平。面對這樣一個現實,中國工業技術引進主要圍繞發展重工業的思路展開。從技術來源來看,主要是前蘇聯和東歐國家,例如“156項工程”。從技術引進方式來看,主要是以成套設備引進為主(陳慧琴,1997)。
這一階段中國工業技術引進的突出特點是“產業移植”和“全面學習”。在這段時期,新中國迅速建立起一批原材料和重型裝備制造業企業。通過大規模技術引進,中國工業企業的機械設備和鋼材的自給率得到提高,技術能力得到較快積累,為新中國基本完整工業體系的建立奠定了基礎。
(2)第二個“高潮期”:輕重并舉,仍以大規模成套設備引進為主。20世紀70年代,國內外環境都發生了較大變化,同時從國內需求看,吃飯和穿衣的問題依然十分突出。加之國內石油生產的突破,使石油化工業發展有了可能(陳錦華,2005)。面對這樣的現實條件,中國開始了第二次大規模成套技術設備引進。比如,1972年確定了“四三方案”,計劃用外匯約合43億美元引進26個大型項目。
這一次大規模的技術引進,在技術水平上基本體現了20世紀60年代國際技術變革的發展方向。通過這次大規模的引進,促進了企業的技術改造,引進了先進的管理理念,為企業培養了人才,鍛煉了對外交流隊伍。雖然在設備引進中也通過配套設計、“按單點菜”的方式引進技術,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設計能力,但整體上看,引進的重點還是主要放在了擁有現代設備的“生產能力”,而對“設計與設備制造能力”重視不夠,沒有系統地考慮如何有效消化吸收引進技術的問題。
在這一階段,經濟體制處于從計劃經濟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過渡的特定階段。同時,對外開放工作有序推進。
這一階段我國工業技術引進活動呈現出四個特點:一是技術引進方式更加靈活,以設備引進為主,但比重不斷下降。二是技術引進管理權力下放,從權限高度集中于中央的模式逐步轉變為向地方和企業放權的分級管理模式,逐步實現以法律法規的方式對技術引進進行管理。三是開始重視消化吸收問題,國務院在1985年強調“要轉到以消化吸收引進技術和國產化為主的工作上來”。四是企業在技術引進活動中的地位有所提升,企業得以自發選擇、分散引進先進技術。
總的來說,這一階段的技術引進工作對國民經濟的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大批國有企業在這一階段進行了設備更新和技術升級,我國產業結構得到了優化,工業技術水平上升到一個新的臺階,“實現了建國以來的第二次技術能力飛躍”(陳慧琴,1997)。大規模的技術引進增加了對外交流和學習,培養了一批技術人員,在對引進技術的研究消化過程中提升了科研人員的水平。
黨的十四大進一步明確了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改革方向,從而使中國工業技術引進進入了一個新階段。在這一階段,國內外經濟環境都發生很大變化。伴隨著中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的深化,以及中國加入WTO,國家開放的領域不斷擴大,外國直接投資在中國迅速發展,對中國工業技術引進帶來了新的影響。同時,伴隨著中國工業企業實力的增強,中國企業通過“走出去”,不斷尋求新的技術來源和合作方式,外商投資成為技術引進的一個重要渠道。
這一階段中國工業在技術引進的同時,已經不滿足于產品生產能力的提升,積極進行各種形式的創新活動,創新投入和產出規模快速增加,技術創新能力得到一次新的飛躍。大中型工業R&D支出規模迅速擴大,2005年,大中型工業R&D支出規模達到1250.3億元,與1995年相比增長7.8倍,年均增速24.3%。從創新產出情況看,我國工礦企業的專利申請數量由1994年占比不足9%擴大至26.7%。
在這一階段,中國工業積極通過“引進來”“走出去”的方式,加快對全球研發資源的整合,不斷提升產品研發設計能力,持續進行技術創新能力積累,縮短與世界先進水平的差距,并逐步同國際接軌。例如,華為、海爾在世界范圍內建立了研發網絡;沈陽機床等一批裝備制造企業并購國外企業。
黨的十七大以來,“自主創新”成為中國工業發展的核心主題。在“自主創新”階段,中國工業技術創新呈現三方面特點:一是研發投入不斷增加。工業企業用于R&D活動的經費支出和投入強度在不斷增加,2015年R&D經費支出首次超過了萬億規模,投入強度從2012年的0.77%進一步上升到2017年的1.06%。二是企業在技術創新活動中的主體地位進一步加強。2012-2017年間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在全國R&D經費支出中平均占比超過70%。三是技術依存度總體下降,但核心技術突破的任務依然很重。
新中國70年,中國工業技術創新體系初步建立,技術創新能力不斷提升。70年來,中國工業走過了從技術引進、消化吸收,到強調自主創新道路,逐步從初步具備生產能力向研發能力提升躍遷。尤其在自主創新階段,中國工業技術創新的“主動性”和“開放性”進一步得到強化,企業技術創新的活力得到激發,促使中國工業的“本土技術創新能力”持續提升。
縱觀中國工業技術創新70年,中國工業的“本土創新能力”得到了持續提升,對中國工業發展起到了重要支撐作用。在技術創新能力提升的背后,是創新文化、創新主體、創新制度和創新資源綜合作用的結果。簡而言之,中國工業技術創新的基本經驗可以歸結為“四個堅持”。
在國家層面上,我們強調堅定不移地走自主創新道路。2006年1月,全國科技大會召開,會議明確提出用15年時間把我國建設成為創新型國家的戰略目標,并號召全黨、全國人民堅持走中國特色自主創新道路。2007年,黨的十七大提出,提高自主創新能力,努力建設創新型國家,是國家發展戰略的核心,是提高綜合國力的關鍵。2012年,黨的十八大報告指出:“科技創新是提高社會生產力和綜合國力的戰略支撐,必須擺在國家發展全局的核心位置”,實施創新驅動發展戰略。2017年,黨的十九大報告再次強調:“創新是引領發展的第一動力,是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的戰略支撐”。
創新文化的價值導向決定了創新資源配置和創新活動開展的方向。中國作為一個發展中的大國,必須樹立自主創新的文化價值導向,培育本土技術創新能力,只有如此才能真正將比較優勢轉化為競爭優勢,通過創新提高工業活動的附加值,獲得產業的全球競爭力,順利跨越“中等收入陷阱”。自主創新在當前情景下,不是封閉起來搞創新,而是強調創新的“主動性”和“開放性”,強調形成持續的本土技術創新能力。就“主動性”而言,就是要具備主動的創新意識,積累并形成本土自主的持續技術創新能力。在技術創新活動中,不是僅僅引進設備獲取生產能力,更重要的是能夠自主決定創新的方向,進行持續的技術創新積累,實現從產業移植、模仿向創新的跨越。就“開放性”而言,就是在“主動性”的前提下,開放整合全球一流創新資源,實現從追趕向超越的轉變。回顧中國在高鐵、大飛機等領域取得的進步,都是主動創新和開放整合全球一流創新資源的結果,更為重要的是形成了持續的本土化技術創新能力。
將企業作為技術創新的主體,極大地激發了企業技術創新的積極性、自主性和動力,最終提升了參與市場的競爭力。在計劃經濟體制下,政府是唯一的經濟主體,企業只是作為生產單位存在,缺乏使用新技術和進行產品開發的積極性和動力。在這一階段工業技術創新的一個重要主體就是科研院所,而科研院所的相關活動也是根據政府部署開展的,并不是直接面向企業需求的。1984年,黨的十二屆三中全會明確指出要增強企業活力,圍繞“放權讓利”“兩權分離”的改革持續推進,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企業參與技術創新的積極性。雖然這一時期企業還不是獨立的市場競爭主體,但在國家實施的“3000項”和“12條龍”計劃中,都已經將技術消化吸收的主體確立為企業。
以企業為主體的技術創新體系得到確立。1992年,黨的十四大明確提出要讓企業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市場競爭主體,核心任務是解決政企不分、政社不分、政資不分、過度集權的問題。在一系列改革作用下,企業的研發投入占比、研發產出占比都得到快速提升,企業作為技術創新主體的地位得到確立。2018年,各類企業經費支出15233.7億元,企業、政府所屬研究機構、高等學校經費支出所占比重分別為77.4 %、13.7%和7.4%。此外,從研發的產出來看,工業企業在國內外三種專利申請量占比超過了50%。
在計劃經濟體制下,主要以計劃方式配置資源,通過高度集中和垂直封閉的科技管理體制對技術創新資源進行配置。這種技術創新資源配置方式,缺乏對技術創新成果認證、保護和有償轉讓等機制,技術創新的供方(科研院所)和需方(企業)處于割裂的狀態,供方不了解需方需求是什么,需方不了解供方能夠供給什么。此外,供需雙方也缺乏公平的交易和激勵機制,最終導致供方和需方都缺乏積極性和主動性,出現吃“大鍋飯”的現象,技術創新的效率和效果都比較低。因此,就需要以市場配置技術創新資源,提升技術創新的效率和效果。
堅定不移進行市場配置技術創新資源的制度改革。1985年《中共中央關于科學技術體制改革的決定》頒布,鼓勵科研機構與企業結合,推動科研機構轉制,減少對科研人員的束縛。在市場導向的政策作用下,科研人員開始從科研機構向企業流動,企業研發支出迅速增長,技術交易活動更加活躍,技術轉移收入在科研機構資金來源中占比超過20%(王天驕,2014)。1988年,國家火炬計劃啟動,進一步促進了高新技術商品化、產業化和國際化。1999年,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布《關于加強技術創新、發展高科技、實現產業化的決定》,國家進一步加強市場配置技術創新資源導向,開始強制推進科研機構轉制改革,驅動科技資源更多地流向創新能力強的科技企業,從而提升了企業內部創新能力,大幅降低了新技術轉移和產品化的成本。創新資源的配置機制逐步由行政權力轉向了價格機制,技術創新成果得以通過市場的方式獲得回報。
通過“引進來”的方式,開放吸收國外先進技術。以流量計直接利用外資金額從1985年的19.56億美元增長到2018年的1350億美元。尤其是中國加入WTO之后,跨國公司對華投資出現了一個高潮,2002年中國實際吸引利用外資達到520億美元,成為全球最大的引資國。大量跨國公司在中國的汽車制造、家電、通訊設備、化工制藥等技術、資金密集型行業設立企業,并開始建立獨立的研發機構。從技術水平看,跨國公司在中國市場使用的技術普遍領先于國內同類企業的水平,有些技術填補了國內技術空白。
通過“走出去”的方式,積極同國外技術資源整合,提升技術創新能力。近年來,中國企業對外投資(O F D I)規模迅速上漲,2018年OFDI總額為1298.3億美元。通過海外收購、建廠、設立研發中心等對外投資方式,已經成為中國工業企業在全球范圍內容整合技術創新資源的主要手段之一。例如,華為、海爾、吉利汽車、長安汽車等一批企業,都通過國際并購、設立海外研發中心等方式實現了自身技術創新能力和國際競爭力的提升。
70年來,中國工業初步建立了技術創新體系,形成了一定的技術創新能力。但依然在核心技術突破、技術創新體系協同性、知識產權保護等方面存在瓶頸。當前,中國工業正處在由大變強的關鍵階段,而實現這一轉變的關鍵環節就是“本土技術創新能力”的持續培育和積累。
核心技術是保障制造業產業安全、以創新驅動發展的關鍵因素之一。雖然近年來我國在提升制造業創新能力方面成果顯著,但原始創新少、核心技術落后,高端裝備、關鍵元器件依然主要依靠從國外進口。為什么核心技術長期以來處于“突而不破”的困局?這很大程度上在于創新邏輯的選擇。到底是“由點到面”,還是“由面到點”,十分值得思考。我國大多數制造業企業,長期堅持“大而全”或“小而全”的發展思路,希望以單個企業或單一核心技術的突破,實現“由點到面”的帶動作用,提升全產業的技術水平和創新水平。僅僅從“單點”進行突破,一方面可能出現突破的速度趕不上技術發展速度,始終處于落后境地的問題;另一方面,工藝環節突破了,但材料和裝備環節跟不上,單個企業的突破未能帶動全產業鏈的突破。因此,目光不能只集中于“點”的突破,更要從“面”的角度思考問題、構建創新體系和協調創新活動,形成技術創新生態系統,實現“點”與“面”的結合和共同突破。
技術創新體系是中國工業由大變強的重要驅動力。目前,中國工業技術創新體系協同性不足主要體現在共性技術創新平臺和利益分享機制缺失兩個方面。在新工業革命背景下,產業競爭模式正在改變,產業技術往往呈現鏈式和網絡式形態,以創新為基礎的產業競爭超越了單個企業的能力邊界,越來越多地體現為技術標準和技術平臺之間的競爭。共性技術平臺缺失是我國技術創新體系的一個重要缺陷。共性技術是基礎研究成果與產業技術創新之間的銜接環節,能夠被應用于多個產業。由于共性技術具有較強的公共物品特性,世界各國的通用做法是由政府主導或引導建立共性技術平臺,推動共性技術的研發和研究成果的轉化,如美國的半導體制造技術聯合體(SEMATECH)、歐盟的創新驛站(IRC)、德國的弗勞恩霍夫應用研究促進協會等。因此,促進各類創新主體就位、形成創新群落和創新網絡,以核心技術和基礎平臺型技術的進步帶動生態系統建設將是技術創新工作的重要內容。此外,很多科技成果在轉化過程都面臨著“不愿合作”又“不得不合作”的兩難困境。因此,有必要從利益共享的角度去思考問題,建立科技成果轉化的利益共享機制,推進產業化進程。
研發投入是提升創新能力的源動力,知識產權保護機制通過激勵、保護等機制,直接刺激研發投入,從而促進創新能力的提升。創新成果具有一定的公共性和非排他性,創新企業如果不能從創新活動中獲得足夠的收益,其創新積極性就會降低。知識產權保護制度的核心作用在于降低企業被他人掠奪的風險,能夠激勵企業從長期利益最大化的角度制定經營策略。我國近年來對《著作權法》《專利法》《商標法》等進行了修訂,目前已形成了包括專利、著作權、商標、軟件等在內的較為完整的知識產權保護法律體系。但是,我國在知識產權管理和保護方面還存在一些比較明顯的問題。首先,企業的知識產權保護意識較為淡薄,民眾對知識產權保護缺乏較為清晰的認識。其次,知識產權保護的立法與執法水平都有待提升,尤其是知識產權執法難度較大,已經成為制約我國知識產權保護的重要原因。此外,在對外貿易中,我國知識產權保護體系對企業的支持力度不夠,致使我國企業的產品缺乏自主知識產權的支撐,在國際競爭中處于劣勢。(參考文獻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