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明杰
(泰山學院 馬克思主義學院,山東 泰安 271021)
1959年12月到1960年2月,毛澤東在讀蘇聯《政治經濟學(教科書)》時指出,解放后三年恢復時期,對搞建設,我們是懵懵懂懂,只能基本上照抄蘇聯的辦法,但總覺得不滿意,心情不舒暢[1]。1960年6月,毛澤東在《十年總結》中寫道:“前八年照抄外國的經驗,但從1956年提出十大關系起,開始找到自己的一條適合中國的路線?!盵2]毛澤東心情不舒暢,表明了一代中國共產黨人在探索適合自己的社會主義建設道路時的迫切心情以及突破思想禁錮的政治勇氣。
在中國共產黨的孕育、成立直至發展壯大的過程中,一直套用蘇聯共產黨創立的組織制度民主集中制原則和干部人事制度。尊稱蘇聯“老大哥”也意味著中國共產黨承認聯共(布)的權威。在1949年7月4日劉少奇秘密訪蘇期間,曾向斯大林遞交關于中共對中蘇兩黨關系的報告,斯大林批評說:“你們在報告中說中共服從聯共決定,這使我們覺得奇怪,一個國家的黨服從另一個國家的黨,這是從來沒有過的,而且是不許可的。兩黨都要向自己的人民負責,有問題互相商量,有困難互相幫助,談不到哪一個服從哪一個。”[3]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夕,國際與國內存在著尖銳的敵我對立和斗爭,這種形勢使中國共產黨面臨嚴峻的考驗,新民主主義革命尚未取得徹底勝利,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的歷史任務尚未著手,這使得依靠以蘇聯為首的社會主義陣營的援助成為必須而且迫切。毛澤東指出:“積孫中山四十年和我黨二十八年的經驗,中國人不是倒向帝國主義一邊,就是倒向社會主義一邊,絕無例外。騎墻是不行的,第三條道路是沒有的?!薄拔覀冊趪H上是屬于以蘇為首的反帝國主義戰線一方面的,真正的友誼的援助只能向這一方面去找,而不能向帝國主義戰線一方面去找?!盵4]
毛澤東向全黨說:“我們必須學會自己不懂的東西。我們必須向一切內行的人們學經濟工作。拜他們做老師,恭恭敬敬地學習?!薄疤K聯過去所走過的路,正是我們今天要學習的榜樣”。[5]因此,蘇聯模式為中國社會主義建設提供了清晰的藍圖。
照抄蘇聯模式的基本歷程可以追溯到延安整風時期。1941年5月,毛澤東在《改造我們的學習》一文中強調,《聯共(布)黨史簡明教程》應該成為干部研究馬克思列寧主義的中心教材?!堵摴玻ú迹h史簡明教程》中關于“黨在過渡時期總路線的實質,就是使生產資料的社會主義所有制成為我國國家和社會唯一的經濟基礎”;“社會主義工業化的中心必須是發展重工業”[6];“社會主義積累的道路就是自己節約的道路”等思想。[7]這些論述后來成為我國過渡時期總路線的核心內容。
從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到1956年2月蘇共二十大的召開,我國在經濟、政權、制度、社會文化教育等方面全方位向蘇聯學習、照抄蘇聯社會主義建設模式,以盡快建立社會主義制度,具體歷程為:
1949年7月6日,劉少奇在秘密訪蘇期間,致信斯大林,提出中國中央代表團擬在莫斯科學習以下問題:蘇聯的國家機構;蘇聯經濟計劃與管理;蘇聯的文化教育;蘇共的組織與群眾團體的組織。[8]
1950年2月,中國和蘇聯簽訂了友好同盟和互助條約以及許多經濟協定,中國開始了以蘇聯模式為藍圖的經濟發展計劃。[9]
1952年11月,中共中央發出了關于學習《蘇聯社會主義經濟問題》的指示,認為這一著作是對馬克思主義的重要發展,對于我國即將開始的大規模經濟建設有巨大的指導意義,要求立即組織全黨高級干部進行學習。[10]在中國即將開始大規模的經濟建設背景下,這一學習活動其有重大意義。
為使中級以上干部能夠在我國大規模經濟建設中正確地利用蘇聯社會主義建設的經驗,1953年4月,中共中央發出關于1953—1954年干部理論教育的指示,中級以上干部都要學習《聯共(布)黨史簡明教程》第九章到第十二章和列寧、斯大林論社會主義經濟建設的一部分著作,目的是使全黨主要干部都能系統地了解蘇聯實現國家工業化、農業合作化和完成社會主義建設的基本規律,以便在我國經濟建設中根據我國具體條件正確地利用蘇聯的經驗?!盵11]
1952年8月,中國政府試編出《五年計劃輪廓草案》,并組成以周恩來為團長,陳云、李富春等為成員的政府代表團訪蘇,征詢蘇聯政府對我國“一五”計劃的意見,商談蘇聯援助我國進行經濟建設的具體方案。蘇聯領導人看了我們的《草案》后,認為還不能算是五年計劃,即使作為指令也不夠。[12]
1952年9月3日,斯大林約中國代表團第二次會談。他說,五年計劃規定的工業總產值年遞增速度是勉強的,應由20%降為15%或14%;要按照一定可以辦到的原則來作計劃,不能打得太滿,要留有后備力量,以應付意外的困難和事變。[13]
國家計委征求了蘇聯國家計委和專家的意見,對計劃輪廓草案作了重大修改,將工業增長速度由年均20%改為14%至15%,同時強調貫徹優先發展重工業的方針,加快發展農業和交通運輸業等。
經過三年經濟恢復以及鞏固政權的奮斗,我國的政治、經濟和社會面貌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國際形勢也發生了變化,新民主主義革命取得徹底勝利,這為我們采取社會主義改造的實際步驟提供了重要的條件和時機。毛澤東和黨中央在作出10年到15年基本上過渡到社會主義的判斷時,曾經參考過蘇聯的經驗。一是按照《聯共(布)黨史簡明教程》的介紹,蘇聯用10年時間完成了從農業國向工業國轉變和社會主義改造。因此,想當然地認為我們大約也要用10年到15年時間,這是機械地生搬硬套。二是征求過斯大林的意見,[14]于1953年6月完整地闡述了過渡時期的總路線。
1952年10月劉少奇訪蘇時,曾就召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和制定憲法之事征求過斯大林的意見。斯大林對此意見是:如果你們不制定憲法,不進行選舉,敵人可以用兩種說法向工農群眾進行宣傳反對你們,一是說你們的政府不是人民選舉的;二是說你們國家沒有憲法。我同意你們在信中提出的意見,把共同綱領改變成憲法——基本大法的思路,這種憲法自然是一種粗制品,但有一個憲法,比沒有要好。我想你們可以在1954年搞選舉和憲法。我認為這樣做,對你們有好處。[15]
中共中央接受了斯大林的建議,于1952年11月作出決定,著手準備召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制定憲法。1954年9月15日,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在北京召開,制定了第一部《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并根據《憲法》的規定和有關《組織法》建立了國家的基本政治制度,并進一步確定了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在國家政治生活中的主導地位。
“一五”計劃共安排大中型建設項目694個,實際施工的達到921個,內有156項是由蘇聯援建的。蘇聯援建的項目進行施工的有150項,這150項施工項目涉及軍工、冶金、化工、機械、能源、輕工和醫藥工業。不難看出,蘇聯援建的這些項目,主要是幫助我國建立比較完整的基礎工業體系和國防工業體系的骨架,起到了奠定我國工業化初步基礎的重大作用。從總體上來看,“一五”的工業布局是合理的,大大促進了內地經濟的發展,這有利于加速國家工業化的進程。[16]
我國農業合作化風暴式的合并基本上是靠1955年的“三個會議一部書”①“三個會議”指5月17日15個省自治區書記會、7月31日省市自治區書記聯席會議和七屆六中全會;“一部書”指《中國農村的社會主義高潮》一書。發動起來的。三個會議總的精神,是強調現階段的合作社是小型的土地入股形式的半社會主義性質。《高潮》一書高度推崇高級社、大社,實際上是一種號召,于是下邊大辦高級社、大社的熱潮澎湃起來。[17]
短短幾個月內,我國農村就一舉實現了高級社,許多地方的高級社是直接在個體農民基礎上成立的,既沒有辦初級社的經驗,甚至也沒有辦互助組的經驗,這使得中國社會主義改造含有大量夾生飯。
農業合作化高潮也推動了城市資本主義工商業改造的高潮。從1955年冬到1956年1月底,全國大中城市基本實現了全行業公私合營。4月,手工業者90%參加手工業生產合作社。至此,工業化建設全面推開,基本上完成了農業、手工業、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社會主義改造,單一公有制建立了。
隨著單一公有制的建立,全部農業、手工業、私營工商業的生產經營活動統統納入國家計劃的軌道,基本上排除了市場調節因素。我國的經濟體制中原有的雙重調節機制就變成了單一的計劃調節機制。在不到2年的時間里,全國基本上完成了社會主義改造,按照蘇聯模式建立了單一公有制經濟體制。毫無疑問,在這一過程中急于求成、急躁冒進的錯誤傾向占了主導,同時又伴有學習蘇聯模式上的教條主義傾向,使早產的單一的公有制帶有許多不利因素,這種生產關系上的弊端將會與生產力產生沖突并阻礙生產力的發展。
由于糧食統購工作和農業互助合作運動這兩項工作時間緊、任務重,因此,發生在實際工作中的簡單、粗暴、強迫命令就是自然的了。1954年統購糧食的任務超額完成,總數達到1036億斤,完成原計劃110%,多購了94億斤。[18]這與農業生產合作社的迅速翻番的快速發展結合在一起,引起了農民的極大恐慌。
中央商業部1954年12月資料顯示:第4季度以來,許多地區牛羊上市量驟增,且有許多母牛、乳牛、小羊、小豬價格下跌。此種情況幾乎在全國各大市場均有發現。[19]
中共熱河省委報告:國營公司第3季度收購牛15877頭,超過計劃199.1%,收購羊114842只,超過計劃99.4%。第四季度兩個月已收購牛171442頭,羊168276只。甚至有的農民因政府命令禁止宰殺耕畜,就無故先砸斷畜腿,再要求宰殺;有的養畜戶見國營公司不收購耕畜,便先打掉牛牙再牽到市場出售。[20]
華南分局也向中央反映:在購糧運動的后期,各地都普遍發生農民大量殺豬殺鴨、豬價陡降的現象。中山縣一個鄉即殺死母豬70多頭,潮安縣九區一天即殺死母豬40多頭。春耕生產準備很差,農具添修不多;水利、治蟲計劃也沒完成;很多農業社的出勤率大為降低。農民反映吃不飽,無力干重活。[21]
針對當時農村的緊急情況,毛澤東說:“生產關系要適應生產力發展的要求,否則生產力就會起來暴動,當前農民殺豬宰牛就是生產力起來暴動?!盵22]同時,這也可以解釋為蘇聯模式的弊端如同在蘇聯、波蘭和匈牙利一樣規律性地暴露出來了。
第二次世界大戰前,蘇聯的斯大林模式在各方面的弊病已經暴露出來。以食品為例,1952年蘇聯人均消費的主要食品只接近甚至低于1913年的水平。[23]
造成這一現象的直接原因是輕工業和農業生產嚴重落后。農業問題更為嚴重。1953年(斯大林去世)前后的主要生產指標幾乎都低于十月革命前。1949—1953年蘇聯平均谷物產量8090萬噸,僅為美國同期產量(13350萬噸)的60%。[24]
1956年2月,蘇共二十大召開,此次大會所確定的國際、國內和黨內三個方面的方針路線和綱領性意見與斯大林在聯共(布)十九大上確定的方針路線和綱領性意見迥然不同。1956年3月28日,毛澤東主持召開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專門討論蘇共二十大的問題。毛澤東強調說,蘇共二十大有利于反對教條主義,不要再硬搬蘇聯的一切了,應該用自己的頭腦思索了。應該把馬列主義的基本原理同中國革命和建設的具體實際結合起來,探索在我們國家里建設社會主義的道路。[25]
蘇共二十大對斯大林的指責和否定,產生了非斯大林化傾向,暴露出蘇聯社會主義模式還有不少的缺陷和弊端,這不能不引起毛澤東的深思:既然蘇聯黨和政府承認自己犯有錯誤,那么蘇聯體制的優越性就應該受到考量,在他看來各國可以走自己的道路了,對蘇聯社會主義建設模式應該摒棄,而在國內發生的“生產力起來暴動”事件,在作出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理論層面上的判斷時,也應該對單一的公有制體制、高度集中的計劃管理體制是否存在弊端進行深入反思,路徑就是從它的源頭——蘇聯模式開始,因為中國現行的社會主義建設模式是“照抄”來的。
從1956年2月14日起,毛澤東通過聽取國務院34個部委、各省市自治區黨委領導同志的工作匯報等方式進行調查研究,指出“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最近蘇聯方面暴露了他們在建設社會主義過程中的一些缺點和錯誤,他們走的彎路,你還想走?過去我們就是鑒于他們的經驗教訓,少走了一些彎路,現在當然更要引以為戒?!盵26]
1956年4月25日至28日,政治局召開擴大會議,毛澤東在前期調查研究的基礎上第一次講了《論十大關系》。講話中貫穿的一些重要原則一直以來指導著我國的社會主義建設。正如鄧小平所講,“這篇東西太重要了,對當前和今后都有很大的針對性和指導意義。”[27]
1956年到1957年頭幾個月,我們黨內掀起一股調查和探索的風氣,思想理論界探討問題的空氣也甚為活躍。黨內新氣象的弘揚,有兩方面的重要原因,一是毛澤東率先對國民經濟十大關系進行探索,二是探索過程中又提出了“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而八大文獻則是探索產生的豐碩成果之集大成者。
中央委員會的政治報告提出:“我們國內的主要矛盾,已經是人民對于建立先進的工業國的要求同落后的農業國的現實之間的矛盾,已經是人民對于經濟文化迅速發展的需要同當前經濟文化不能滿足人民需要的狀況之間的矛盾。”在當時中國錯綜復雜的概括出這一個主要矛盾,斯大林曾經提出過的“階級斗爭越往后越尖銳”的觀點。需要高度的政治勇氣與智慧,這一科學概括極大地突破了八大決議在《論十大關系》的基礎上邁出了重大一步。
《論十大關系》以“以蘇為鑒”作為主題,成為八大的指導方針。鑒于“一五”計劃期間我國經濟建設模式中出現的弊端和缺陷,在吸取蘇聯和東歐社會主義國家經濟建設中的經驗教訓基礎上,在充分尊重優先發展重工業這一社會主義建設鐵的規律前提下,八大提出了既反保守,又反冒進,在綜合平衡中穩步前進的方針,“我們又要重工業,又要重人民”。[28]
對剛剛建立起來的計劃經濟體制弊端的初步檢討以及在此基礎上提出的改進計劃經濟體制的初步設想,是八大在實踐中積極探索的珍貴體現。
一是陳云針對在三大改造過程中由于急于求成產生的“夾生飯”和出現的新問題,經過對工商業、手工業改造問題作的多次調查,提出了著名的“三主體三補充”方針①具體指:國營經濟和集體經濟是主體,一定數量的個體經濟是補充;計劃生產是主體,在計劃許可范圍內按市場變化的自由生產是補充;國家市場是主體,一定范圍內的自由市場是補充。這里講的是經濟體制中三個相互聯系的重要方面,即所有制結構、經濟運行的調節機制和市場結構。,這對于糾正社會主義改造高潮中所產生的經濟體制方面的弊端和社會主義經濟建設中盲目求高的錯誤思想,是一副對癥的良藥。陳云的這一總體設想,被八大所接受,成為八大路線中最具思想性和理論價值的部分。
二是李富春提出了實行分級管理的計劃體制的建議。凡列入國家計劃的指標,分成三類:指令性指標,可以調整的指標,參考性的指標,這對高度集中的計劃體制應該說是一個重大的突破。三大改造的基本完成,擴大了計劃覆蓋面,高度中央集權在計劃管理中的弊端露出端倪。李富春提出中央和地方分級管理以及計劃指標多樣性的構想,是希望通過某種更加靈活性的方式給僵硬的計劃經濟體制增添活力。在當時的歷史條件和認識水平下這種思想是難能可貴的。
針對國家許多機關中存在的官僚主義現象,八大提出多方面改進國家工作的任務,成為八大路線的一個顯著特點。一是加強對國家工作的監督;二是適當地調整中央和地方、上級地方與下級地方的行政管理職權;三是繼續鞏固和擴大人民民主統一戰線;四是落實民族區域自治制度,尊重民族自治地區的各項自治權。[30]
八大關于國家政治建設的另一項內容是對建立和健全國家法制的探索。從以政策治國到以法律治國,從依靠“人民群眾的直接行動”到希望建立“完備的法制”,這是中國共產黨執政思想轉變的第一次明確表達。黨的認識已經開始接觸到公民權、互相制約等現代社會管理的一些核心理念。
中共與蘇共在諸多方面的不對等性使我黨只能“服從聯共決定”;照抄不是照搬,它有獨立思考的成分,盡管很微弱;善于作自我批評的優良傳統使我黨發現,當人民不高興時就應該及時地進行反思和檢討,對共產主義的堅定信念賦予我黨極大的勇氣和繼續探索的優秀品質。
照抄——反思——突破,這是一個艱難的過程,對社會主義認識的歷史局限性允許在這一過程中出現失誤,犯過的錯誤同樣具有歷史價值并會得到歷史的理解。探索過程中形成的政治前提和制度基礎是毛澤東留給我們的寶貴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