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彬
(泰山學院 馬克思主義學院,山東 泰安 271021)
商業和商人階層的活躍是生產力不斷發展和社會分工出現的必然結果,司馬遷在《貨殖列傳序》中引用《周書》上的話說:“農不出則乏其食,工不出則乏其事,商不出則三寶絕,虞不出則財匱少”。這段話客觀地指出了農、工、商、虞四業在國家和人民社會生活中的重要作用。在中國傳統農耕社會主流意識形態和政策實施上均存在重農抑商傾向的情形下,提出“商不出則三寶絕”的論斷對于商業和商人的地位和作用無疑是既客觀明智又明確有力的肯定。在漫長的商業發展史上,一代又一代的商人們創造了燦爛的商業文化,涌現出了大量智慧仁達的代表人物,如管仲、范蠡、白圭、呂不韋、胡雪巖等,與此同時,因地域紐帶或是行業聯系而形成的商幫也應運而生,漸次興盛。歷代商業與商人階層的繁盛抑或衰微總是與內外部條件息息相關,除卻社會的政治經濟條件和時局治亂的影響之外,商人們在思想與行為上的內外約束條件對個體、家族、商幫的事業興衰至關緊要。這些對于商人的思想與行為的內外在約束隨著歷史文化的積淀,逐漸形成了極具豐富內涵的商德,其中以義取利思想在傳統商德文化中處于主流地位,影響甚至是支配著商人的商業實踐。商業作為一種職業,當然不能脫離社會而獨立存在,同理,商業道德的形成和流布必然與中國傳統倫理文化息息相關。儒家思想作為我國傳統倫理文化的主流對于古代商業道德的形成有多方面的影響和制約,其在商業活動中集中表現為以義取利。當下該思想對企業家精神塑造仍然具有重要的引領和規范作用。
《論語·里仁》記載,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同時《論語·述而》又記載,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由上觀之,孔子肯定“欲富惡貧”是人之本性,但又提出富與貴必須以道得之;如果符合道義即便是“執鞭”之類世人認為的微賤之事也可以去做,如果用不符合道義的方式追求所謂富貴則是不可取的。
同為儒家思想代表人物的荀子提出:“義與利者,人之所兩有也,雖堯、舜不能去民之欲利,然而能使其欲利不克其好義也。雖桀、紂亦不能去民之好義,然而能使其好義不勝其欲利也。故義勝利者為治世,利克義者為亂世”(《荀子大略》)。由此可見,荀子同樣肯定了“欲利”和“好義”都是人之本性,不能簡單的否認,但是要做到“義勝利”,決不能“利克義”。由此可見,以經世利民主旨為核心的儒家思想并不漠視人的取利動機,只是強調應當以義取利。這在“子貢贖人讓金”與“子路拯溺受牛”的兩則記載中體現得尤為深刻生動。《呂氏春秋·察微》記載:國之法,魯人為人臣妾于諸侯,有能贖之者,取其金于府。子貢贖魯人于諸侯,來而讓不取其金。孔子曰:“賜失之矣。自今以往,魯人不贖人矣。取其金則無損于行,不取其金則不復贖人矣”。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曰:“魯人必拯溺者矣”。孔子見之以細,觀化遠也。[1]陳少明先生認為:“子貢贖人讓金”是一“思想史事件”,且是在秦漢思想史上產生了重要影響的有思想價值的事件。[2]這充分證明了以孔子為圭臬的儒家絕對不是一味追求道德完善的迂儒,而是以社會為本位并正視人性中的取利欲望,這一思想至今仍然閃爍著耀眼的光輝。
儒家的以義取利思想不僅在國內影響指導著人們的商業實踐活動,深受中國文化影響的日本在商業倫理道德方面也極為推崇以義取利。被稱為“日本實業之父”的大實業家澀澤容一提出“《論語》之中有算盤之理”,“算盤可因《論語》打得更精,而《論語》也可借由算盤來發揚真正致富之道”。[3]因為不追求物質的進步和利益,人民、國家和社會都不會富庶,但致富的根源和所用的方法要依據仁義道德和正確的道理。
以義取利思想幾千年來在我國乃至受中華文化圈影響的日、韓等國一直處于主流商業道德的核心地位,那么通常認為以逐利為目的的商人們為何會奉儒家的“以義取利”為其圭臬呢?根本原因在于它為商人及其商業活動提供了基本的行為規范,發揮著引領、規范、調節商人行為和商業活動,促進公平交易、維護社會秩序的重要作用。
以義取利思想肯定人們追求利益的欲望,正視商業和商人的價值,這應該是該思想能成為傳統商業道德核心價值的前提。毋庸置疑,商業活動本身需要利潤才能持續運行,商人也需要利潤才能安身立命進而擴大規模,這都是客觀存在的。《史記·貨殖列傳》就說:“人之趨利,若水之就下,日夜無休時,不召而自來,不求而民出之”。但是在中國古代商人是經常受到輕視乃至打擊的,例如法家的代表人物韓非在《五蠹》中嚴厲地指出:“其商工之民,修治苦窳之器,聚沸靡之財,蓄積待時,而侔農夫之利。此五者,邦之蠹也。人主不除此五蠹之民,不養耿介之士,則海內雖有破亡之國,削滅之朝”。當然任何極端否定人的趨利性的思想與商業的規律背道而馳,不會為商人群體所真心接受,也自然不能成為商業道德的指導思想。在普遍存在輕商的意識形態的氛圍中,儒家能客觀清醒地肯定人取利的欲望無疑是難能可貴的。
以義取利思想強調獲取利益必須遵循一定的道義,如果違反道義、唯利是圖則是不可取的,會受到來自官府、行會或是民間法方面的制約。以義取利思想一方面適應了商人行商賺錢的營利目的,為商人經營商業謀取利潤提供了精神和價值方面的皈依;另一方面又為商人取得利益劃定了邊界,起到遏制商人為取得利益而采取違法、違約、違背社會公益等行為的作用,能比較有效地維護買賣雙方的合法權益,維護和諧穩定的社會經濟秩序。這與儒家思想中經世濟民的情懷是一脈相承的。儒學有積極入世的人文主義情懷,當然這方面孔子是最具代表意義的圣賢。杜維明先生在其《儒家思想的核心價值》一書中就認為:“自我的真正實現,雖然肇始于家族的環境之中,卻要求我們把自己的關系擴展到家族結構范圍之外,從而超越裙帶關系,從而得以和更大的群體建立有意義的聯系。”[4]例如晚清巨商胡雪巖就將以義取利發揮到了令人嘆為觀止的境界。他身為商賈卻熱心善行義舉,設立粥廠、收葬暴骸,還于1864年創辦義渡,渡江者不收分文(原來官渡和民渡都收費,還經常發生舟船傾覆),義渡的船只靠人搖風助,若是碰到風浪或是大潮,南北兩岸懸掛白旗,封江停渡。那么他的利哪里來呢?他在修義渡之前就在其必經之路修建了藥店等店鋪,來往的人多了自然生意興隆。又如被譽為“經營之神”的臺塑集團董事長王永慶曾說過,人生最大的意義和價值所在,乃是籍由一己力量的發揮,能夠對于社會做出實質貢獻。
以義取利思想在古代漫長的商業實踐中發揮了燈塔和車軌的雙重作用,在我國古代重刑法輕民法缺乏統一的民商事法律規范的情形下,以義取利為商人們提供了精神皈依和行為規范,這在當下仍然具有重要的指導價值。
實現國家富強,民族振興,人民幸福的中國夢離不開經濟的活躍與繁榮。而實現經濟繁榮必須靠制度激勵驅動。被譽為現代經濟學之父的亞當斯密理性地指出,“我們得到自己的食物并不是由于屠夫、釀酒師和面包師的恩惠,而是由于他們自利的打算。我們不是向他們乞求仁慈,而是訴諸他們的自利之心”。[5]1993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道格拉斯·C·諾斯在《西方世界的興起》一書中明確地提出了“有效率的經濟組織是經濟增長的關鍵”“有效率的組織需要在制度上做出安排和確定所有權以便造成一種刺激,將個人的經濟努力變成私人收益率接近社會收益率的活動。”[6]我國先賢孟子也提出:民之為道也,有恒產者有恒心,無恒產者無恒心。這些論述說明,一個國家持續的經濟繁榮必須建立在正視人的合理欲求的基礎之上。但是這些閃爍著理性光輝的論斷并不是在每一個歷史時期都得到認可和實行,在我國傳統文化和現實社會中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意識還大有市場,這在一定程度上制約了企業家的積極性和經濟組織的效率。儒家的以義取利思想不否認市場參與者的取利動機和行為是客觀清醒的,是社會經濟繁榮的意識形態基礎,正確解讀并結合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偉大實踐,大力弘揚以義取利思想對保護企業家財產權和積極性,促進經濟持續繁榮具有深遠意義。
另一方面,僅僅肯定和激勵企業家的取利行為是片面的、危險的。在約束缺乏的條件和環境中,片面逐利會造成人性的扭曲,進而危害社會和人民群眾。眾所周知,實行市場經濟體制以來,我們國家取得了舉世矚目的偉大成就,但是市場經濟也帶來了眾多負面問題。例如,道德失范、見利忘義、坑蒙拐騙、假冒偽劣、貧富差距擴大、物欲追求無度、個人主義膨脹、社會誠信不斷消減、倫理道德每況愈下、人與自然關系日趨緊張,等等,這就是荀子所說的“利克義則亂”。解決之道在哪里呢?習近平總書記在紀念孔子誕辰2565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暨國際儒學聯合會第五屆會員大會開幕式上的講話中指出:世界上一些有識之士認為,包括儒家思想在內的中國優秀傳統文化中蘊藏著解決當代人類面臨的難題的重要啟示,對傳統文化中適合于調理社會關系和鼓勵人們向上向善的內容,我們要結合時代條件加以繼承和發揚,賦予其新的涵義。因而無論在理念上還是在實施規范上,“取利”必須以“義”為統領。“義”是包含了法律、道德、文化等諸多內涵的高度抽象的價值追求,這些價值追求應當內化于企業家及其他市場參與者的內心,并外化成企業家及其他市場參與者的行為目標。
當下以義取利思想依然具有旺盛的生命力,工商業日趨發達的潮流中社會需要越來越多以儒家以義取利思想為底色的現代企業家。近期,《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營造企業家健康成長環境弘揚優秀企業家精神更好發揮企業家作用的意見》也明確指出,將培養企業家隊伍與實施國家重大戰略同步謀劃、同步推進,鼓勵支持更多具有創新創業能力的人才脫穎而出,在實踐中培養一批具有全球戰略眼光、市場開拓精神、管理創新能力和社會責任感的優秀企業家。學者們一般將具備這些素質和情懷的企業家稱為“儒商”。儒商文化是塑造現代企業家精神的重要思想資源。
對于什么是現代儒商,學者們從不同角度做了豐富的論述。例如,馬濤認為“儒商”決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商人,而是深受儒家思想的影響,具有商業道德和文化素養的商人,具有“人本主義”的經營觀念,崇尚“見利思義”的商業美德和服務社會的人生觀[7]。杜維明先生把儒商定義為“企業界的公眾知識分子:他不僅是個企業家,他還關心政治,參與社會公益事業,在發展企業的同時也關心文明的進步”[8]。其實無論哪一種儒商界定,以義取利、經世濟民是儒商人格和行為特征的核心內容,在當下仍然需要大力弘揚儒家的以義取利思想,并賦予其新的時代內涵,培養塑造既具有儒家人文情懷又具備商業才能的現代儒商。現代儒商既要傳承儒家的倫理價值,又要拓展世界眼光、提高戰略思維、增強創新精神。這需要政府和社會各界的共同努力。一方面,要做好宣傳弘揚教育,政府層面發揮好各類宣傳渠道的作用,弘揚正氣和正能量,發揮優秀企業家的示范帶動作用;另一方面,應加大對違法行為的打擊懲治力度,讓各類市場主體清楚地知道,以義取利才能真正實現事業的可持續發展,以義取利不僅能實現個人、家族財富的合法累積,還是財富安全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