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玉
(長春師范大學,吉林 長春 130032)
農村留守兒童作為我國社會中的弱勢群體,長期與父母分居,由祖父母或外祖父母或其他近親代為照顧撫養。他們數量龐大“,據全國婦聯課題組2013年報告,由第六次人口普查數據推算,全國有農村留守兒童6102.55萬,占農村兒童的37.70%,占全國兒童的21.88%”[1]。雖有父母經濟方面的資助,但無法從主要照顧人那獲得足夠的情感、心理支持,在性安全教育和保護方面更是匱乏。社會上一些不法分子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將毫無自我保護意識的農村留守兒童看成最理想的獵物,通過各種途徑對農村留守兒童進行性侵犯。兒童遭受性侵犯問題被媒體頻頻曝光,引發了全社會的廣泛關注。但出現在新聞媒體中受害對象多是城市兒童,主要是因被侵犯劣跡更容易被發現,對此較為敏感的父母和子女之間聯系更為緊密,在公眾場合如火車站出現的猥褻兒童現象等更容易被市民曝光舉報,而這些條件在農村留守兒童周圍都不存在,所以農村留守兒童遭受性侵犯的隱蔽性更強,面臨性侵犯的風險更高,在遭受性侵犯之后得到專業救助的可能性也更低。因此,我們有必要給予農村留守兒童更多的性安全關注。
兒童遭受性侵后身心健康受到極大傷害,不僅身體上有感染傳染性疾病的風險,而且心理和精神會留下不可抹滅的創傷,事后不敢出門,噩夢連連,不敢和陌生人說話,嚴重的會留下一輩子的陰影和創傷,無法進行正常社會生活。我們有必要采取各種措施,將遭受性侵害的可能性降到最低,避免社會悲劇重復出現。
社會工作作為“助人自助”專業,理應在預防農村留守兒童遭受性侵犯方面發揮重要作用。作為社會工作的重要指導理論——社會生態系統理論興起于20世紀70年代,注重人類行為與社會環境之間的交互關系。“該理論把人類生存的社會環境(如家庭、機構、團體、社區等)看作一種社會性的社會生態系統,注重人與環境間各系統的相互作用,強調這一系統的生態學屬性以及人與環境間各系統的相互作用,從而揭示家庭、社會系統對于個人成長的影響”[2]。社會生態系統在個體成長過程中必不可少,尤其是兒童階段。兒童因其脆弱性,需要監護人提供從食物、衣服、住房等物質性社會支持到關愛、尊重、學習等心理和社會性支持。年齡越小,與支持人之間的單向依賴性越強,身邊的家人、鄰里和學校的老師是兒童初期社會生態系統中最主要的社會支持者。隨著年齡的增長,兒童也開始建立自己的社會支持網絡,同伴慢慢在兒童社會支持網絡系統中發揮越來越重要的角色。兒童開始從單向的依靠走向雙向互動,社會獨立生存能力逐漸增強。兒童的社會支持者既有給予保護關愛者,也有潛在的性侵犯者,“熟人是當前性侵兒童的主要實施者。兩種侵害行為,熟人實施的達到七成。在20個受侵案件中,熟人實施的達到13個,占60%,問卷調查和實際案件比例相近”[3]。前人學者對于兒童性安全的原因、危害和防止策略以及介入多有論述,本文嘗試結合布朗芬·布倫納的社會生態系統觀,構建農村留守兒童社會支持網絡,阻止性侵害悲劇的發生。
“在空間環境的四個層級里,微觀系統起著最重要也最直接的作用,包括兒童和其最近的環境的互動關系,如家庭、學校、鄰居或其他孩童等。這一結構對兒童具有雙向影響——親近兒童或者疏離兒童”[4]。微觀系統是農村留守兒童最親近、關聯最密切的系統。兒童生活于其中,依靠微觀系統的社會支持網絡提供基本生存資源,在家庭呵護中成長,在學校接受啟蒙教育,在與同伴交往中學會社會溝通。發揮良好的微觀系統各要素組成兒童親密關系網絡,成為防止兒童受到傷害的最牢固最核心保護層。微觀系統互動關系是否良好決定了兒童社會支持網絡能否發揮正常功能。農村留守兒童父母不在身邊,大多由祖輩或親屬撫養,祖輩年事已高,再加上農業勞動的辛苦,無法集中精力關注兒童成長。受到傳統觀念的影響和知識方面的限制,也無法傳授性安全方面的知識,較難察覺農村留守兒童因受侵害出現的行為變化。鄰里相對于家庭發揮的作用更加有限,無法承擔兒童性安全的主要保護責任。隨著年齡的增長,兒童進入學校接受教育,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在學校度過。學校本應保護兒童避免性侵犯,但有些兒童在學校反而成為受害者。而且農村學校條件有限,教育資源薄弱,也較少有安全教育方面的課程,學校支持系統在增強兒童性安全方面也是有限的。同齡群體生活于相近社會環境中和相同的弱勢地位,對性安全知識的掌握有限,較難發揮保護同伴的作用。
面對薄弱的微觀系統社會支持網絡,社會工作者應保護農村留守兒童免于性侵害,健康成長。考慮到現實限制條件的情況,社會工作者首先準確評估農村留守兒童微觀系統支持網絡中的主要成員,比如兒童家庭成員組成、主要照顧人、同齡群體成員、學校教師和鄰里等,從中識別出關系較強的成員,根據成員不同角色激發不同的作用。農村留守兒童父母大多在外務工,主要向兒童提供物質支持,常年不在兒童身邊導致父母與子女之間互動少,情感交流有限,但父母對子女的關愛不能因距離遙遠而減弱,父母外出務工的主要目的還是為了子女將來生活得更好。社會工作者可以在務工人員集中回家的時間段,分發兒童性安全宣傳資料,提醒父母重視子女性安全,告知父母雖在異鄉仍可以通過網絡、手機等現代通訊手段和子女保持緊密聯系,詢問子女每天的生活、學習狀況,及時發現情緒和行為異常,將風險降到最低。作為主要照顧人的祖輩,對兒童提供情感支持,兒童與其關系更為親密。社會工作者通過通俗易懂的方式,向其宣傳兒童性安全知識,除了關注兒童的學習、生活之外,還要注意兒童最近是否有消費增多,情緒是否出現異常,比如不愿溝通、暴躁易怒等,以及性行為方面的早熟等。如果發現,及時詢問原因,查明真相,阻止性侵犯的進一步加深。針對兒童同齡群體,社會工作者可以以小組活動的形式,通過角色扮演、情景模擬、小游戲等向兒童傳播性安全知識,教育兒童分辨日常生活中不可接受的性侵犯。在小組活動中,社會工作者能逐漸分辨出兒童群體中的領導者,他們較快、較準確地掌握性安全知識,對于其他兒童有號召力,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保護追隨者。團體領導者在防范兒童性侵犯時警惕性更高,相對于成年人來說和兒童之間相處時間更長,私下交流更多,更容易成為兒童首要的求助對象。社會工作者應善于發揮同伴領導者的作用,一方面讓領導者教育、指導其他兒童學習防范知識,另一方面讓領導者發現性侵犯問題時及時和社工或家長溝通,所以兒童自身也能發揮性安全防范的社會功能。學校作為兒童社會支持網絡的重要組成部分,由社會工作者傳授兒童生理、心理和社會性發展知識,促進教師對兒童更加全面地了解,理解兒童所思所想,實現教師與兒童之見的良性互動,建立更加積極健康的師生關系。在此基礎之上,社會工作者應選取合適教材,并采用適當方式協助教師進行性安全教育,提高兒童自我保護意識,在面臨困惑和風險時及時與教師溝通,防止性侵犯的出現。
在社會工作者的指導下,微觀社會系統發揮良好,個體社會支持網絡各盡其責,在兒童身邊編制一個緊密的安全網,保護兒童免受性侵犯的傷害。
兒童性安全的實現,不僅取決于微觀系統層面社會支持發揮正常社會功能,還需要社會工作者將兒童微觀各系統之間建立良性和有效的互動,共同編制好保護兒童的社會支持安全網。“中系統是各微系統之間的相互聯系和互動,比如家庭與學校之間、父母與同輩群體之間、家庭與鄰里之間(微系統各因素之間的密切配合與有效互動,可能實現個體發展的最優化,反之可能產生消極后果)”[5]。微觀系統各組成要素發揮正常社會功能,支持農村留守兒童構建性安全網。微觀系統各組成要素之間的關聯和良性互動可以發揮各要素獨自運作所不能達到的效果。農村留守兒童的各微觀系統要素相對于城市兒童來說,社會功能都較弱,單純主要依靠某一方面無法真正發揮安全保護網的功能。農村留守兒童微觀系統各要素之間相互配合、相互支持,取長補短,能夠更加有效地構建農村留守兒童性安全網絡。
兒童家庭與學校之間應該建立有效的溝通和鏈接。社會工作者發揮中間人的作用,將兒童家庭與學校之間緊密連接起來。利用現代網絡技術,創建教師與遠在異地家長之間定時溝通機制,及時關注兒童學習、生活、心理狀況,相互提醒注意兒童安全保護。對于主要照顧人和學校之間的連接,社會工作者可以陪同教師一起進行家訪,告知兒童在校狀況,并對家庭狀況進行性安全風險評估,觀察家庭概況、主要照顧人對兒童照顧情況、家庭成員互動情況,然后和教師一起商量確定降低家庭性安全風險的有效改進策略,提升家庭保護防范功能。家庭與同輩群體之間也應該建立良性互動促進兒童性安全保護。社會工作者通過觀察和參與,收集兒童同輩群體成員組成,將兒童在同輩中的交往情況及時匯報給家庭。鼓勵家庭邀請兒童同輩群體成員進入家庭做客,尤其是關系最為密切、日常交往最為頻繁的同輩成員,讓家長了解自己孩子的交往情況,促進兒童之間的友誼鞏固,并叮囑同輩群體成員之間相互照顧,普及兒童性安全知識。家庭還可以對兒童同輩群體中的領導者或年齡較大者給予更多關注,培養兒童的責任感,促進兒童同齡群體與家庭之間建立更加密切的關系。家庭與鄰里之間在兒童性安全領域也可以攜手合作。農村社區作為熟人社會,鄰里之間交往頻繁,鄰里可以扮演兒童次要照顧人的角色,在家庭忙碌時代為照管兒童。社會工作者可以倡議舉辦鄰里社區宴席、鄰里互助等活動,增強家庭與鄰里之間聯系,同時宣傳兒童性安全保護知識,提高鄰里和社區對兒童的保護意識。社會工作者還可以組建鄰里志愿者組織,就社區面臨的共同問題出謀劃策,提高警惕,防范農村社區針對兒童犯罪行為的發生。通過中觀系統的有效運作,各微觀系統要素之間密切配合,定能將農村留守兒童面臨的性安全問題降至更低。
社會工作者在農村留守兒童宏觀系統層面也應該發揮重要作用。“宏系統是個體成長發展所處的整個社會環境及其社會意識形態系統,包括政治、經濟、文化、歷史等宏觀環境,它們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個體的價值觀、風俗習慣、文化模式、生活方式等方面”[5]。
宏觀系統對于農村留守兒童性安全發揮重要作用主要在文化習俗、教育政策和法律法規等方面。在農村保守的社會文化環境中,談性色變,性話題在家庭中成為禁忌,家長沒有兒童性教育和性安全的意識,對于兒童有可能遭受到的性安全風險也沒有任何警惕。作為主要照顧人的祖輩,性安全意識更是淡薄,就是有相關的知識,也不知道如何傳授給兒童。在鄉村地區,也有一些成人關于兒童的性玩笑,表面上看似玩笑,但實際已經含有性侵犯的內容。但地方文化只將其看成無傷大雅的“游戲”,有些行為會在“游戲”的背景下愈演愈烈,最終演變成性侵犯。在教育政策方面,主要表現為性教育的缺失。我國雖然已經制定了關于在學校進行性教育的規劃和政策,《中國兒童發展綱要(2011-2020年)》在“兒童與健康”的“策略措施”部分明確提出了“將性與生殖健康教育納入義務教育課程體系”[6],但各地學校很少開設相關課程,也沒有公認的合格教材可以使用,教師在課堂上和課下也幾乎不講授性安全方面的內容。農村留守兒童只能在網絡、錄像或偶然碰到的書籍中接受最初級的性啟蒙。而這些資料無法有效指導兒童防范性侵犯,保護自身的性安全。在法律政策方面,主要表現為對于性犯罪分子除了刑事處罰外沒有其他的懲罰措施。性犯罪相對于其他類型的犯罪累犯比例較高,“在案件統計的1729名犯罪人中,有257名犯罪人曾有過犯罪前科,其中80人有性侵類犯罪的前科,甚至有的犯罪人在之前曾多次實施性侵兒童犯罪行為”[7]。而針對兒童的性犯罪更是無法通過刑罰得到糾正。專門針對兒童的性犯罪即“戀童癖”,屬于嚴重心理疾病,有些自身童年時就受過戀童癖的侵害,導致只對兒童或幼兒才有性欲望。這種心理上的畸形無法靠刑事處罰得到糾正。兒童性犯罪分子性心理沒有改變,刑滿釋放后再犯幾率高,兒童成為受害者的危險性也相應增加。
社會工作者應該營造良好的文化氛圍,對農村留守兒童提供積極的社會支持。面對鄉村性話題保守的狀況,只能通過漸進的宣傳教育方式,一步步地改善鄉村文化環境。通過入戶走訪,和留守兒童照顧人逐步建立信任關系,然后再分發宣傳品,集中觀看相關紀錄片,宣傳性安全教育的必要性和緊迫性。社會工作者指導家庭向兒童傳授性安全常識,幫助家庭掌握辨別性風險。社會工作者還應宣傳分辨性玩笑和性侵犯的知識,勸導不要開兒童的性玩笑,以防落入性侵犯的違法境地。在教育政策方面,社會工作者作為社會改革的倡導者,積極向教育主管部門建言獻策,陳述開辦性教育課程的緊迫性和重要性。其實,最關鍵的還是家長的態度,只要家長認可了性教育,就有要求學校開設相關課程的想法。青少年社工可以在學校協助教師開展性教育課程。某些傳統文化觀念和教育社會政策的改變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實現的,需要全體社會成員重視并普及兒童性安全知識。對于性犯罪分子的懲罰,社會工作可以利用專門量表對兒童性犯罪分子進行戀童癖評估和鑒定,區別普遍性犯罪和專門針對兒童的戀童癖犯罪,借此對法庭審判提供專家意見和懲罰措施。對于已經入獄的戀童癖犯罪,要進行定期心理治理和矯正,分析性心理狀態、原因、程度以及是否有恢復正常的可能。已經出獄的,需要有信息公開、定期追蹤措施,禁止從事與兒童相關的職業。社會工作者對其進行積極心理輔導和評估,密切關注對方的最新狀態,將再犯重犯的幾率降到最低。
只有從微觀、中觀和宏觀三方面共同行動,才能真正有效地將農村留守兒童的性安全網高效運轉起來。
在社會生態系統理論指導下,社會工作從微觀、中觀和宏觀三個層面介入,完善家庭、學校和同齡群體保護兒童性安全的社會功能。通過各種方式,建立家庭與學校之間、家庭與同齡群體之間、家庭與鄰里之間的有效溝通與良性互動,共同構建兒童性安全社會支持網。社會工作者積極改善鄉村家庭教育性話題的禁忌,告誡成人對于兒童性玩笑的危險。在教育主管機構的支持下,青少年社工可以在學校開展兒童性教育,普及兒童性安全知識。社會工作者針對兒童性犯罪進行評估和鑒定,區分戀童癖和一般性犯罪,并采取科學方法矯治和監督兒童性犯罪者。通過從微觀到宏觀的介入,社會工作定能在防止針對農村留守兒童性犯罪方面發揮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