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建平
(遼寧師范大學教育學院,遼寧 大連 116029)
2016年李克強總理作《政府工作報告》提到提升消費品質時強調“要培育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1],這是工匠精神這一概念首次出現在政府文件之中。2017年的兩會與2019年國務院印發的《國家職業教育改革實施方案》中均提到了對于工匠精神的培育與弘揚,說明工匠精神的培育已經成為國家意志和教育目標,也為高職教育提出了新的要求。
我國高職院校是培養高素質技術技能型人才的主要場所,也是培育其正確職業觀的起點之一。目前來看,美國為首的發達國家在經歷經濟危機后紛紛意識到實體經濟對于經濟穩定發展的作用,“在不斷推進自身工業化進程的過程中,都充分認識到工匠精神的重要性,堅持把辦好職業技術教育和塑造工匠精神緊密結合在一起”[2]。當前信息技術與制造業深度融合,互聯網+、人工智能等技術代表著未來制造業的發展趨勢。無論是先進技術研發還是優質的產品生產,制造業的轉型升級都需要大量的具有工匠精神的創新型、技術型人才作為支撐。作為技術技能型人才培養搖籃的高職院校,可以說這是時代賦予的重要使命。
經過40多年的改革開放,“中國制造”在國際市場上的占有額逐年增高,已成為總量排名第一的制造大國。但在第一的背后,產品技術含量低、以資源消耗為主的發展方式以及國際市場競爭力不夠強等一直是中國制造業亟待解決的難題。經濟全球化背景下,大國間的競爭不可避免,但此次的美國對華為禁售事件使國人意識到只有掌握行業核心技術與質量過硬的產品,才能在競爭殘酷的國際市場中不受別人的把控。關鍵在于中國企業創新意識的增強與一線工人對于產品質量的追求。需要產品輸出端的一線的工人們接受工匠精神并將其內化為職業情感,以實際行動去提升產品質量,才可以使中國企業真正立足于競爭激烈的國際市場。
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2008年我國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5549元,而到了2018年我國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長到28228元”。人均可支配收入的增加,意味著消費者對于商品品質與個性化內在需要隨之增加。“從消費行為來看,自2012年開始,我國已成為最大出境游消費國,海外購物成為一大趨勢”[3]。國外的奢侈品免稅店里常常能看到提著大包小包的中國游客,然而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電飯煲、馬桶蓋這些在國內隨便一個大型商場內都可以買到的日常消費品,卻成了國人境外旅游搶購的網紅商品。這些看似平常而使用體驗遠遠優于國內制造的生活商品的流行,從側面反映出當前我國制造業水平與消費者對于產品質量需求之間的差距,這也是海外購物如此火爆的根本原因。因此,工匠精神的提出迎合了經濟發展步入新階段的必然要求。
隨著我國制造業轉型升級,企業對于人才的要求也隨之提升:從過去要求具有一定的生產知識與技術能力,發展為求職者是否還具備創新意識、合作能力與職業道德等方面的要求。用人單位對于人才素質的提升要求人才供給側的改革,高職院校提倡工匠精神的培育的價值首先體現在有利于技術的創新與提升。隨著自動化與人工智能技術的不斷發展,制造業技術人才必須是具有專業甚至是跨專業知識的高度復合型人才,在教學過程中強調工匠精神是提升學生技術能力、創新精神與職業道德的有效途徑。其次,具有工匠精神的學生能夠在就業后快速適應現代企業的工作環境與職位要求,可以從容面對在生產流程、技術工藝和知識更迭方面不斷變革的挑戰,這既符合了職業教育發展的規律,又滿足了時代發展的需要。
工匠精神從字面去理解,工字的本義是工匠的曲尺,而匠字其本意是筐里背著刀斧工具的木工。工匠在《漢典》中的解釋為有工藝專長的匠人,而它的現代含義:指長期受到工業文明熏陶、訓練而培育出來的一種專門人才。[4]工匠精神的解釋說法眾多,通過閱讀文獻比較之后認為,“工匠精神是一種精益求精、一絲不茍、耐心專注、敬業樂業的工作態度”[5]。結合傳統文化對于工匠精神的解讀,工匠精神的闡發應該包括以下幾個方面:首先,工匠精神體現“德藝兼修”的重要性。紀錄片《大國工匠》中,那些工匠們展現出來令人驚嘆的技藝,他們身上流露出對于產品、對從事的崗位的敬業精神和態度,也更加令人感動,在提倡立德樹人的今天正好與之相對應。高級別的技工并不少見,缺少的是擁有匠心的工匠,凸顯了“匠德”的重要性。其次,工匠精神體現著“精益求精”的理想追求。對于技藝的打磨、對于產品的完美追求是工匠們的哲學信仰。精益求精要求高超的技藝,還需要不斷超越自我,將潛能發揮到極致,甚至為了產品質量與用戶體驗可以不計成本。德國工人更換井蓋的視頻受到網友的追捧,彰顯了在追求“短、平、快”的今天“精益求精”理想追求的可貴之處。最后,工匠精神體現著“推陳出新”的創新精神。古時的工匠們在一代代的技藝傳承中,創造出了大量的在今天看來不可思議的作品,其背后是工匠們對于工藝與技藝不斷鉆研和改進的結果。考古人員在唐代遺址中發現的紡織碎片,其華美的圖案與復雜的紋理即使是當今的科學技術也沒法完美復原,足以見得古時紡織工們的技藝之高超。在強調創新引領未來的今天,工匠精神的內涵離不開創新精神。
米爾斯在《社會學的想象力》中寫到:“要想充分梳理社會科學的有關問題,就必須同時包括各種困擾與議題、人生與歷史,以及它們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6]。中國作為擁有悠久歷史的文明古國,探析培育工匠精神過程中的困境,需要從歷史與文化的角度作為起點去梳理問題。
儒家文化以君子作為個人的道德追求,通過自身修為達到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抱負。而種田、冶煉等技藝被儒家視為末流之術,孔子的弟子樊遲請教種田而被他稱為小人哉。從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后的兩千多年里,學而優則仕的思想一直影響著中國人對于職業選擇的價值判斷,從古時對讀書做官的推崇到當代公務員與事業編制崗位的火爆,可以說這種思想已經溶入了中國人的血液中。由于長期對于體力勞動的輕視,工匠未得到應有的社會地位與政治地位,培養技術技能人才的職業教育亦被視為次等教育。縱覽中國歷史,其實我們并不缺少優秀的工匠與工匠精神,工匠的矮化與工匠精神的式微除了文化傳統的束縛,還有著傳承的斷代影響。
工業革命之后,歐洲各國率先開始了現代化進程,生產力在短短的300年里就超過了之前農業社會的總和。19世紀,中國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在西方的堅船利炮與產品傾銷下逐漸土崩瓦解,為尋求自強開始向西方學習,中國工業化可以說從開始就是一種被動式的。一方面,半殖民地半封建背景下,先是西方的現代化生產逐漸取代了傳統手工作坊式的生產方式。之后,洋務派與資產階級改良派倡導學習西學、西藝。在洋務運動中,培養制造業人才學校里的教師是從西方請來的,學習的內容直接移植西方的課程與教材,而本土的拜師制人才培養模式在與工業化生產下的學校培養體系比較中敗下陣來。另一方面,處于半殖民地境遇中的中國,其工業化進程被西方模式牢牢掌控,自身現代化的進程被中斷,沿襲于農業文明中優秀的手工業體系與自身的工匠精神被排除在主流產業之外,即工匠精神的斷代[7]。從古時擁有眾多傳世之作到今天對于工匠精神的呼喚,如何繼承與發揚埋藏于歷史塵埃下屬于中國的工匠精神值得我們去思考。
無論是中國古代的拜師制還是歐洲的傳統學徒制,他們在授徒方式上基本一致:弟子通常是跟著師傅從基本的內容學起,地點通常在店鋪中現場教學,從模仿師傅的動作開始,師傅在一旁觀察,然后給予意見。師傅會隨時查看弟子的學習進展,或者指出不足,或者傳授要領直到學成出師。師傅在傳授技藝的同時,也向弟子傳授一些行業內的準則與職業道德教育。總結其特點為“做中教,做中學”。弟子在日常的勞動中,一方面受師傅言行的熏陶,另一方面磨練技藝,工匠精神隨著實踐慢慢地內化,最后通過產品或技術創新予以表達。而當前高職教育人才培養的體系中,教學的主體通常是教師,教學方式是上課為主的知識傳授,內容突出專業知識為主,地點大多為教室。在這種學習與操作分離的模式下,學生缺乏在真實情景中實地操作的體驗。而工匠精神作為一種重在過程體驗與作品呈現的精神理念,必須要通過生活、工作與學習的經驗積累、在真實情景中來感受與認知。可以說,離開實踐體驗是培養不出真正的工匠精神的。
若要工匠精神蔚然成風,需要深厚的文化土壤,還需要完善的制度作為保障。自從紀錄片《大國工匠》熱播之后,不少地方興起“勞動光榮,工匠光榮”的工匠精神學習活動,似乎認為在宣傳之下就會有更多人愿意成為工匠,工匠的收入與社會地位等問題就能得到解決。其實相較于這些“形而上”的工匠精神,當前社會更需要的是腳踏實地的制度層面的工匠精神,只有在制度保障下工匠精神的弘揚才有現實性和操作性。當一個國家的工匠制度較為完善時,工匠精神就不會僅靠個人的自律,工作將不過是按著規章履行一個工匠應盡的義務[8]。其實縱覽德國制造業發展的歷史就會發現,德國的工匠精神也不是一蹴而就,而有著曲折漫長的發展歷史。由于德國開啟工業化時間較晚,缺乏先天技術與人才積累,只能偷師英國,甚至有過將本國的刀具貼上英國品牌的商標然后銷往英美等國這樣有違商業道德的行為,也為德國的制造業帶來了極壞的國際影響。為此,英國在修改《商標法》條款時,特別規定德國的進口商品必須標注“德國制造”[9]。這次帶有侮辱性質的舉動刺激到了德國政府,為改變德國制造業的形象,德國政府制定了一系列政策與制度嚴格把關商品質量,制定行業標準,對于職業教育、學徒的培養、工匠的社會保障也作出了明確的規定,才有了后來享譽全球的“德國制造”。
工匠精神的培育僅僅依靠高職院校的努力是肯定不夠的,需要政府、企業、學校三方的通力合作。我們可以從法律制度建設、學校工匠精神培育體系建設、強化校企合作與推進現代學徒制等層面作為培育工匠精神的突破路徑。
為了更好地培育工匠精神,需要健全與工匠精神相配套的法律制度框架。當工匠的勞動能夠收獲足夠的收入,工匠的權益受到法律保護,才能改善社會對于體力勞動與職業教育的態度。
首先,要對工匠群體的經濟層面給予制度保障。市場經濟下,拋開經濟基礎談上層建筑,那只會是空中樓閣。改善當前社會對于體力勞動、職業教育的態度,需要從提高工匠群體整體的收入水平做起,建立有效的激勵機制,讓有技術的工匠得到切實的物質獎勵,逐漸形成技術致富的社會風氣。工匠群體經濟水平的提高,可以帶動工匠的社會地位的提高,才有更多家長愿意將孩子送入職業院校。其次,要對工匠群體的安全層面給予制度保障。工匠群體不同于一般職業群體,例如:特高壓線路維修等屬于高危職業,因而有必要建立完備的安全保障與保險制度解決工匠的后顧之憂,讓他們可以放心地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當中。最后,要對高職院校工匠精神的培育給予政策指導。高職教育在工匠精神的培育中占有重要地位,由于現階段缺少明確的政策支持,各高職院校在開展工匠精神的教學活動中各自發揮作用,水平參差不齊。因此,需要政府出臺相關制度,在今后的工匠精神的培育工作中能夠有法可依、有章可循,最大程度發揮高職院校在工匠精神的培育中的重要作用。
高職院校可以從構建校園文化入手,探尋如何繼承與發揚工匠精神,將校園文化作為工匠精神培育的載體,來解決工匠精神培育的傳承之困。
工匠精神的培育屬于德育范疇,可以從構建校園文化出發,發揮隱形課程的作用。一方面,通過建立大國工匠宣傳角、廣播古今能工巧匠的事跡與實習教室內張貼工匠人物畫像等方式,利用校園內宣傳便利的優勢,幫助學生初步建立職業自豪感與了解工匠精神的內涵。同時,洛克認為榜樣的作用遠遠大于其他教育方式。因此,還可以邀請知名校友、勞動模范、非物質文化遺產繼承人等入校演講,通過面對面的交流,發揮榜樣在培育工匠精神中重要作用。另一方面,發揮德育課程在培養工匠精神中的作用,寓工匠精神于德育課程之中。工匠精神可以將其作為德育課程的重要授課內容與切入點,通過植入到必修課程中宣揚工匠精神,促進工匠精神潛移默化的生成與發展。
高職院校工匠精神的培育需要系統化的學校教育,更需要企業真實環境的熏陶。作為職業教育人才培養的最佳途徑,校企合作辦學在我國已經進行了多年,但效果總的來說并不理想。在缺少相關的政策支持下,企業對于校企合作的積極度不高、沒能發揮校企合作中的主體作用是其根本原因。因此,首先需要政府盡快出臺校企合作相關的政策法規,明確職業院校與企業在校企合作中各自的職責。在政策的支持下,校企合作才能更加具有規范性與可操作性。其次,給予企業在稅收減免或者財政補貼等優惠待遇,鼓勵企業積極參與校企合作。只有企業自愿參與到校企合作中來,才能夠更好地發揮出平臺在人才培養與畢業生的聘用等方面的作用。
通過現代學徒制合作辦學模式,解決工匠精神培育的方式之困。現代學徒制是傳統學徒制結合企業培訓與學校教育從而發揮各自優點的一種職業教育制度,在職業教育發達的國家廣泛應用。在現代學徒制模式中,學生一邊在學校中學習,一邊在工作環境下由師傅進行現場教學,企業中的師傅不僅是技能的傳授者,同時也是企業文化、職業精神的傳授者。在企業真實的工作環境下,能夠有效改變以往職業教育理論與實踐脫節,教學場所與工作環境不符等缺點,因此高職院校工匠精神的培育有必要大力推進現代學徒制。一方面,需要學校與企業制定完善的合作協議,嚴格規定教學目標、教學內容與出徒標準,保證學徒的實習質量。另一方面,希望企業以發展的眼光看待現代學徒制,積極參與到校企合作中來,而不僅僅將學徒當作廉價的勞動力或者為了應付責任。德國、英國這些學徒制較為成功國家的大量例子表明:現代學徒制度下培養的員工對于企業的忠誠度更高、崗位適應性更好。從長遠角度來看,優秀的員工帶來的利益遠遠高于他的培訓支出,也更加符合企業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