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罪認罰從寬與自首坦白

樊崇義中國政法大學訴訟法學研究院名譽院長、博士生導師北京師范大學“京師首席專家”、刑事法律科學院特聘教授

案例：被告人衛某某涉嫌受賄一案，于2018年4月17日立案初查。調查時發現衛某某于2018年1月17日、2月20日先后到本單位紀委投案自首，交代了自己利用職務之便先后多次接受賄賂達413萬元。市紀監委于2018年8月3日對其采用留置措施。調查終結后，于2018年11月1日移送人民檢察院審查起訴。起訴書提出檢察量刑建議，認為其行為已觸犯《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67條、第385條之規定，涉嫌受賄罪，衛某某系自動投案，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可以從輕或減輕處罰。

該案移送審查起訴期間，對衛某某自首、坦白無異議，對其量刑是否適用認罪認罰從寬程序產生爭議，一種意見認為無須再適用認罪認罰從寬程序，也無需聽取律師意見，可直接適用刑法第67條之規定。根據此規定，直接量刑從輕或減輕處罰；另一種意見認為，刑訴法修正案已于2018年10月26日頒布實施，既然認罪認罰從寬程序進了法典，該案應以修正案所規定的認罪認罰從寬程序為依據，嚴格依法進行，從寬處罰。兩種意見爭執不下。

上述兩種意見的爭執焦點在于，認罪認罰從寬程序與自首坦白從輕或減輕處罰的關系問題。傳統的做法，當然是可以逕直按刑法第67條的規定給予量刑就可以了。但是刑訴法修正案公布之后，把認罪認罰從寬作為我國一項重要的訴訟制度和程序建構起來。基于此，筆者認為不能逕直量刑，還是應當依照認罪認罰從寬程序之規定，嚴肅認真地加以審理和從寬處罰，理由如下：

一是，認罪認罰從寬和自首、坦白之間，在量刑方面雖有重合和聯系，但認罪認罰從寬應當是自首、坦白、認罪之外一個新的獨立的量刑情節。亦即在自首、坦白、從輕或減輕的基礎上，應再給予適當從寬處罰。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地體現其在訴訟過程中的立法本意——激勵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認罪認罰的積極性，才能真正促使其悔罪，實現重新做人的社會效果。

二是，就認罪認罰從寬的本意和內涵而言，它不僅僅有實體效果，更重要的效果在于它的程序價值。這一制度建構的程序法意義，就在于它是以法律正當程序原理為根基，促使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認罪服判，心服口服，把實體公正與程序正義緊密地結合在一起，構成一個完整完美的司法民主程序。因此，刑訴法修正案明確規定，要充分證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認罪認罰的自愿性，要充分告知其訴訟權利，尤其是認罪認罰的法律后果，還要有值班律師、法援律師的參與，還要進行量刑協商，簽發具結書，更要控訴協商后，由檢察機關提出量刑建議書等。這些程序規定，充分顯示訴訟民主，充分顯示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權利的尊重，其程序的價值和效果是不可估量的。

三是，通過對案件進行認罪認罰從寬處理，達到刑事犯罪的60%—70%以上案件的認罪服判，其社會效果更加顯現，上訪告狀大幅度減少，上訴率、申訴率大幅度下降，一些地區甚至為零。可見獨立適用認罪認罰從寬程序的社會意義。

總之，認罪認罰從寬是實體規范和程序保障一體構建的綜合性法律制度。從制度的定位，是對坦白從寬刑事政策的制度化和深化的發展。即以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為抓手，將坦白從寬的法律規定、政策要求加以系統化、制度化，從實體處理和程序適用兩方面，強化認罪認罰的法律途徑和法律效果，更好落實坦白從寬，全面貫徹寬嚴相濟。構建認罪認罰案件的分流程序和處理機制，以實現公正和效率的相統一。由此可見，我們要轉變過去對自首、坦白的處理方法和程序，不能“從輕或減輕”，少判幾年了之，要把“從寬”下判充分地體現在程序中，用程序正義確保實體正義，以達公正與效率的高度統一。